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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公房 “哥哥,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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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爬过大小山坡,深入到公路修不到的地方。把车停好,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又一次走过这里,黄土路窄小崎岖,山势在这里突然收窄,一处隐蔽的彝寨就坐落在拳峰上——向阳的山麓,海拔两千多米,背靠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面前是一层一层跌落的梯田,再远处,一条山箐水从寨中穿过,流向河谷。看上去景色倒是不错,依山傍水,自给自足。温索说这是老彝人世代遵循的规矩:村后有山可放牧,村前有田可耕种。
寨门是一座原木搭成的牌坊,门楣上悬挂着一只巨大的牛头骨,角尖被磨得发亮。牛头下方,三根横木上刻满了图腾——虎纹、火焰纹、回字纹,还有更多复杂的,我只认识这些,纹饰用黑、红、黄三色颜料反复涂抹过,黑色是大地,红色是火焰,黄色是太阳,搭在一起极具民族特色和冲击力。风一吹,门楣上悬挂的褪色羊毛线和白色布条就轻轻晃动。左侧杉木柱前立着一块青石,石面上用红漆刻着一串彝文:?????。
我自然地偏过头,指了指那串字符,问:“什么意思?”
温索似乎沉默了一瞬,先是自语了一句彝语,我猜就是说的这串彝文。然后他回答:“尔古寨。这是我们寨的名字。”
“尔古?”我有些好奇,又问了一句。“是你们这的人名吧?”
“嗯。”温索语气漫不经心,“传说这个叫尔古的先祖来此开荒,这里慢慢形成一条独立的支系。”
进了寨门,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土掌房——夯土筑墙,平顶。下一家的屋顶就是上一家的场院,从山脚一直叠到山腰,远远望去,像一层一层夯进山体里的黄土台阶。屋顶上晒着苞谷、辣椒和烟叶,几件披毡搭在矮墙上晾着。有妇人正弓着腰在自家屋顶平台翻晒粮食,听见寨门方向有人来,远远地直起身望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每户人家的门面和屋檐都各有各的精致之处,门框上方嵌着一对羊头木雕,窗沿上刻着马缨花和山茶花的纹样。墙体被红、黄、黑三色的腰线围住,山墙上画着虎的图案——虎的左眼是太阳,右眼是月亮。这些颜色和纹样,从祖辈传到父辈,从父辈传到这一代,每一笔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我抬起头看向寨子最深处,一棵巨大的古高山栎,树冠隐没在血色的残阳下。粗壮的树干需三人才能合抱,树皮黝黑龟裂,根部的泥土被多年的祭祀烟火熏得发黑。
我知道,十二年前,它曾差点献祭过一个幼小的生命。
“我就是在那儿见到你的。”我看着远处,自己当年瞎绕到这有心寻都不一定寻得到的村落,恰好撞见温索,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缘分。
“嗯。”
温索语气极淡,我没忍住看他一眼,他的半张脸恰好落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我们在寨子瞎逛,我有些奇怪,尔古寨民居紧凑,逛一路彝家人碰到不少,但绝大多数都和早些遇到的妇人一样,目光碰到我俩便匆匆移开视线,甚至会慌乱走开。我想这里和瑟叔那边商业化高的彝居不一样,封闭这么久,抵触外人也算情理之中。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温索带我走上一条青石板路,路窄,刚好容下我们两人并行。这路像是很久没人走过一般,湿润的青苔横生,温索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抓住我的手,这么走了一路。
片石沿山体向上蜿蜒,快到顶,我看到一幢没在杂草中的孤零零的土掌房。地势高的缘故,站在顶上可以俯瞰整座村寨。我有些讶异,挑眉看向温索。
温索似乎没发觉,领着我进了屋子。太久没住人,木门打开时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越过高高的门槛,堂屋正中央的火塘满是厚重的白灰。一般来说,彝家人只要在家,便不会让火塘熄灭,灭了的火塘还是第一次见,我多看了几眼。
我站在原地观察着,“啪”一声,昏暗的室内亮起来,温索无声站在我身侧,手抓着一只煤油灯。我指着那根已经灭掉的火柴,问:“不怕火?”
“小火星子。不怕的。”温索笑了笑,又点了几盏灯在各个角落挂好。
“哥哥。你饿不饿?”
“还好。”
“我出去买菜。天黑了,你在家等我。”顿了顿,补充,“备用灯芯在右边柴房,燃完了去拿。”
我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温索离开,我找了个凳子坐下,闲闲看着温索家。家具和杂物不算多,壁上挂着兽皮制的披毡和羊毛斗篷,桌上摆着几瓶茶罐和一只木弓。煤油灯上的火光一跃一跃,其中一盏恰好照亮左侧墙壁上的两只玛都。彝族人发展出一套独特的信仰文化,玛都一般用羊毛和兽骨制成,被视为已故家人的灵魂载体。我没忍住上前,仔细看了眼,毛线缠着兽骨已经旧得褪色,兽骨上落了层灰。我有些困惑,彝族的玛都并不等同于汉人家里供奉的牌位,有人逝去后便会请毕摩,也就是族内的祭司做一只,一般来说,在家中供奉三年后会将其送往“祖界”——本家支专属的岩洞中,整个过程极其繁琐讲究,彝族人称之为“尼木措毕”,吸引了不少民族学者研究。
温索的父母走的早,温索虽然离开了村子无人供奉玛都,但这里的族人对这种祭祖大事不可能不重视,再怎么样也会帮他把玛都送回去,免得坏了村上风水。即使是族人真对温索百般嫌弃没管,温索十五岁重回到这里,也应该自己送到岩洞。“……这两只玛都挂在这简直奇异。”我这么想着,思绪被入门的夜风打断。附近一只灯中的火苗闪烁几下,倏地灭掉,光线骤然暗了一大半,我正欲转身,突然听到沉沉的男声。
“在做什么?”
“看看。”我耸耸肩,有些尴尬。
温索一身都是外头的寒气,看我半晌,轻声说,“哥哥,可以跟我一起去厨房吗?”
“嗯,买的什么菜?”我自然地要去拿温索手上的袋子。
“我做饭。”温索拿着袋子避开。
我挑眉,他又说:“怕火,哥哥在的话就不怕了。我也想给哥哥做饭。”
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看了一眼,全是我喜欢吃的。我知道温索之前独居,肯定会做饭,不知道他做这么好吃。我甚至走神想了一下温索去当厨师的可能性,至少没他现在工作累。
“哥哥,跟我来。”吃完饭,温索抓着我的手,踏着台阶跑到二楼,打开柜子。柜子里头分类叠着彝族人穿的上衣、裤子、披毡之类,一眼过去全黑黢黢的,只有上头的纹样颜色略有区别。想来这衣柜比较严实,衣物没什么灰尘,很干净。
“?”
“哥哥,换上。”温索从里头扒拉出两件给我,说,“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想到下午走在外面受到的异样眼神,还是换上。
不得不承认,温索衣服我穿着有些大,袖子裤子长了一小截,领口有点松,穿不出来温索那样利落干脆的感觉。
我也懒得问去哪里,跟在温索后面,温索就拿着一盏煤油灯走在前头下山,火光很亮。
除了温索家的火塘,每一户的火塘都亮了,火光从每家敞着的大门溢出,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整个村落亮堂得很。
烟气从土掌房的平顶、从瓦板房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往天上爬。整个寨子像一只蹲在山坡上的巨兽,正均匀地、沉重地呼吸。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被山风吞没了。
只有那棵神树还站着,比所有人都沉默。
街上挺热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换上温索的衣服之后,那些看过来的目光间似乎多了几分……恐惧?
我们走着,走在寨子外头,离尔古寨有半里路,沿着山箐水往下走,过了最后一道梯田,在一片杂木林和竹林的交界处,孤零零立着一间屋子,不大,呈长条形,约莫两丈长一丈宽。没有院墙,门口有一块夯实的平地,踩得又硬又光。屋子的外墙是竹编的篾笆,用草筋泥糊实,刷了一层薄薄的白灰,经年的风雨把它浇成了灰黄色。
屋顶是悬山式的瓦板房——杉木劈成的薄板,一层压一层铺上去,板缝里长出青苔和矮蕨。门朝南开,开得很低,我和温索进去要略低一下头。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束苦荞秆,远远看过去,这屋子不大起眼,仿佛和寨子的绝大多数一样,是一户普通人家。但此刻,夜里火光透出来、男男女女的歌声飘出来,都昭示着它的特别。
温索的声音听上去挺愉快:“这是我们这的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