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城惊梦》鹤虚

23、浮云山（十） 重要的不是

　　灵膳堂旁边的溪水十分清澈，水底是一层形状不一的石子，被阳光一照，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起几道流动的倒影。

　　莫惊鹭垂着眼睑看溪水，温吞地推脱道：“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怕搞砸了……”

　　蹲在另一侧洗完手的江隐则抱着一捆木柴进了后厨，似乎完全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万雁来拧着细眉瞪她：“就是过去端端茶、倒倒水，又不是什么精细活，这有什么做不来的？”

　　“何况你当年也上过问剑台，对这地方还比旁人更熟悉点。”

　　她拍拍莫惊鹭的手背，没再给人拒绝的余地：“就这么说定了，两日后你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跟小隐一起去过去。”

　　莫惊鹭为难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勉强应了一声，心里对万雁来的怀疑更加深了一层。

　　简直像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今天刚跟林贞翊聊到试剑大会的事，压根儿没对旁人提起自己的意愿，万雁来居然直接把她安排了过去。

　　真的仅仅是为了当红娘撮合她和江隐，还是另有目的？

　　又或者是她身为NPC为推动剧情发展所必须完成的任务？

　　反正她不信一个素不相识的非游客人员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游客积累探索度。

　　正所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在万雁来的真实目的没有浮出水面之前，她不能掉以轻心。

　　“雁来姐姐，我……我有事想问你。”莫惊鹭攥着自己的衣袖，脸颊上浮出两抹红晕，难为情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小隐喜欢什么？”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万雁来喜上眉梢，调侃道，“终于看见我们小隐的好了？”

　　“不是……我就是……”莫惊鹭的脸颊更红了，忙解释道，“他送了我一根簪子，早上还帮了我的忙，所以我想送他东西当做回礼。”

　　万雁来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多开玩笑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回想道：“小隐是个苦出身，虽说有灵骨，但是姿势平庸，一直没有修行，这两年家乡闹了灾，无处可去了才来投奔咱们浮云山当伙夫，是个能吃苦耐劳的老实孩子，从不挑剔吃穿用住，倒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哦？平日里连喜好都没表露过，却把“喜欢小鹭”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莫惊鹭轻轻“啊”了一声：“那我送些什么合适呢？”

　　万雁来寻思了一会儿，笑吟吟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就算送个稀松平常的香囊，小隐都会当宝似地揣怀里，重要的不是送什么，而是谁送的。”

　　看来从她这儿是问不到更多关于江隐的信息了。

　　莫惊鹭垂下头，任鬓边两缕碎发拂过脸颊，更显得她含羞带怯，然而清凌凌一双眼睛看似低眉敛目、不敢看人，实则一转不转地盯着溪水中的小张的身影。

　　万雁来嗓门儿不小，她们刚刚的对话估计一字不落都被这个默默劈柴的小张听了去，并且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斧头，看上去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开了。

　　这让她打消了旁敲侧击多问一问试剑大会的念头，也不敢把话题往小张身上引，生怕打草惊蛇，引起这人的记恨。

　　于是她轻声道：“多谢雁来姐姐给我出主意，那我先进去帮忙了。”

　　万雁来笑道：“行了，天天谢字不离嘴，跟我还这么客套。赶紧进去吧。”

　　莫惊鹭点点头，快步走进了灵膳堂，开始兢兢业业地拿起菜刀切菜，并且在一天内将后厨这些人认了个大概。

　　到了晚膳时候，万雁来又安排莫惊鹭和江隐去窗口打饭，恰好碰上了难得来灵膳堂吃饭的赵明琛和孙言。

　　本着维持人设的目的，莫惊鹭攥着木勺多给赵明琛加了一勺肉菜，眼睛却只看着碗，没抬头跟他对视，只在把饭菜递过去时听到一声了然的笑。

　　“多谢了，莫师妹。”

　　孙言最看不得他这副开着屏四处招人的模样，刚想拿着小师叔的架子，出言嘲讽几句，就瞥到了站在莫惊鹭旁边的江隐，原本懒洋洋半耷拉着的眼皮瞬时撩了起来。

　　在江隐把满是饭菜的托盘递过来时，他没去接盘子，反而把手覆在了人家手背上，捏着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莫惊鹭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木勺，没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认出这人也是他们四人小团体中的一员。

　　江隐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皱起眉头看向自己拿着托盘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五指修长，皮肤又白，发力时青筋浮现，显得抚摸他手背的那一团是什么又短又肿的脏东西。

　　赵明琛顺着莫惊鹭的视线看去，被孙言的言行吓了一跳，忙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孙……小师叔！”

　　孙言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被通报后扣除的探索度，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江隐的手，接过托盘，拿腔拿调地说道：“喊什么，我不过动作慢了一些。”

　　江隐把木勺“哐当”一声扔回饭桶里，当着几人的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莫惊鹭只好给他打圆场道：“后面还有别的菜要上，他去加菜了。”

　　孙言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赵明琛，端着托盘走开了。

　　赵明琛有些为难地看向莫惊鹭：“这……”

　　“师兄放心，我什么也没看到。”莫惊鹭微微一笑，赵明琛这才点点头离开。

　　反正她肯定不会吃饱了撑的因为这件事就去举报他们，但是江隐就不一定了。

　　而且，刚刚这个色胆包天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一进来就因为骚扰别人吃了举报的孙言。

　　难得看到江隐有什么情绪，莫惊鹭找机会去外面瞅了一眼，果然看到这人在溪边洗手。

　　万雁来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背：“小隐这是怎么了？”

　　“这……”莫惊鹭为难地抿了下唇，在心里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没想到万雁来颇为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俩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记得为试剑大会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可得穿得利落点。”

　　莫惊鹭应了一声，也没多逗留，跟江隐转达了万雁来的话后，便沿着小路回了紫竹舍。

　　其实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准备看一眼自己的探索度，结果没等她把手腕伸出来，一黑一白两只游鱼便自行钻了出来，围着她绕了一圈，依次点亮了以她为中心展开的太极八卦阵。

　　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

　　等她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坐在另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里，身旁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喝完的药。

　　“喝了这灵药好像也没什么感觉……”熟悉的声音似乎是这具身体发出的。

　　她仿佛凭空与林贞翊的眼睛有了共感，但也只能通过这双眼睛去看，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起了那株灵药的备注——用痴心的爱意浇灌出的灵药，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功效呢？

　　难道就是这种功效？

　　外面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谁呀？”林贞翊站起身去开门，一打开房门便看到了一身狼狈的祝曼姿。

　　“师姐……”祝曼姿瑟缩着肩膀，浑身湿漉漉的，像极了一只落水的小狗。

　　“祝师妹？”林贞翊忙让她进来，“你怎么弄成这样？”

　　祝曼姿轻轻咬着自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声音都打着颤：“我资质太差，便想趁着大家吃饭的时候多去洗剑台练剑，没想到王师兄他们也在那边……”

　　“他们……他们……”她眼睛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林贞翊皱着眉拿手帕给她擦眼泪：“别急呀，慢慢说。”

　　祝曼姿哭得身子一抽一抽：“他们故意戏弄我……不仅笑我剑法庸俗，还……还用剑气将我掀进了水里……看我差点呛水溺死，他们才肯捞我上来……”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林贞翊气得猛一拍桌子，拿起剑就想出门，“我这就去帮你教训他们！”

　　祝曼姿抱住她的胳膊，眼圈红红地说道：“算了师姐，本来也是因为我太废物了，要是我和师姐一样厉害，他们也不敢这么对我。”

　　林贞翊顿住脚步，把剑放回桌上，拍了拍她的背：“别这么说，错的是那些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人，不是你。”

　　祝曼姿点点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师姐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我住得离这边太远，要是穿着湿衣服在外面走，指不定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呢。”

　　林贞翊用手帕帮她擦擦额头上的水：“当然可以，我们身材相似，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你先坐下，我去给你拿。”

　　祝曼姿乖巧地坐在桌边：“谢谢师姐。”

　　视线转回到屋内的衣橱。

　　莫惊鹭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直到林贞翊拿着一件衣衫往外走时，路过了桌边的铜镜，她拿余光一瞥，看到了林贞翊的镜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对！

　　这个祝曼姿今日梳的发髻居然和林贞翊一模一样！

　　而她今天早上分明还不是这个打扮！

　　强烈的眩晕感让莫惊鹭不得不闭上眼睛，而再度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身下的八卦阵金光逸散、瞬间消失了，两尾太极游鱼也因为她精神力耗尽而自行回到了手环里。

　　她顾不上休养生息，只想快点去找林贞翊，于是三两步就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外面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睛。

　　万雁来恰好走到了她门口，见她出来便催促道：“小鹭你磨蹭什么呢？不是早跟你说了今日是试剑大会吗？你怎么还不去问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