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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〇九 真心需要涮 ...

  •   刚到东京,人生地不熟的向善提出让梁为玑推荐餐厅。滑动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她下意识地想选择向善可能没吃过的怀石料理,但转念一想,自己凭什么要这么这么贴心地替她着想,于是梁为玑赌气一样选了一家火锅店。

      她光顾着维持着迟到十余年的自尊,即使也思考过这是否显得自私刻薄,也觉得是笔划算的买卖。

      思及此处,梁为玑严重怀疑向善会扰乱自己的磁场,不然怎么一遇到她,自己的智商就持续掉队?

      挤上晚高峰的山手线半小时后,她们到了那家位于池袋的火锅店,好在今天奇迹般地不用排队,两人到了之后直接就进店落座。

      入座后,两人间的气氛实在说不上活跃,向善环视着四周。

      店内是典型的日式中国风装修,红红火火,口音比装潢地道的四川嬢嬢穿梭在各桌之间,尤其是在周围几桌热络的交谈声中更显得有些凄凉。

      “你常来这家?”

      “不怎么来,一般吃中餐会去上野,但是今天过去有点太远了。”梁为玑低头翻看着菜单,准备先点一份锅底,抬眼看向正环顾着四周无所事事的向善,“能吃辣吗?”

      “还行,中辣可以接受。”

      她伸手点了一个九宫格的微辣锅。

      “你吃不吃羊肉?”

      “不是特别爱吃,总觉得有股膻味。”说着,她还皱了皱眉,以示厌恶。

      梁为玑干脆地下单了四盘各种部位的牛肉,另外加了一份黄喉。

      “蔬菜呢?有没有什么偏好?”

      “都挺喜欢,可以点个拼盘。”她回答得语气松快,顿了顿,补充道:“哦,我不吃茄子。”

      梁为玑点点头,又点了一堆小菜,将点单的平板递给了向善:“你一会有什么想加的自己点。”

      等菜的间隙,她在桌底下扣着自己的手。

      她突然有点后悔,应该点鸳鸯的。

      但是大概天生就是个受虐狂,苏既明也说她梁为玑就是个典型的麦当劳——因为她不会吃辣,但是嗜辣无比。一旦一段时间不吃辣的,她就会很馋那一口,但只要吃一口就能兑七八杯冰水,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更甚,可谓借水消愁愁更愁。

      很快,锅底被煮得汩汩冒泡,周遭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辛辣味,各种小菜也都上齐。向善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锅里,滚了几秒后捞出,放在了梁为玑的碗里。

      “谢谢。”说着梁为玑夹起碗里的肥牛送入口中,牛肉曲折的纹理间夹了一枚花椒,咬到的瞬间麻麻的口感刺激得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吞了下去,最后不动声色地拿过一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周遭人讲话的声音都被模糊得好像在几公里之外,耳畔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一招以动衬静打得梁为玑落花流水。她觉得坐在这里吃饭简直就是在折磨自己。抬眼看向向善,对方却只好像真的在享受这顿火锅,她往锅里搂了点娃娃菜,又耐心地用勺子把虾滑泥舀成一个个圆鼓鼓的小球下进锅里。

      “不客气,我比较习惯先吃蔬菜,你也下点你爱吃的吧。”

      似曾相识的温柔语气让梁为玑片刻的失神,但她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搜肠刮肚一番后,强压下自己想去问人家高中那段恋爱谈得如何的想法,放了几片吊龙进锅里,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这次来外派,是为了一个新型的医疗设备?”

      “源医生说的?”

      梁为玑点点头:“说她们遇到了很棘手的病情,你之前又在这方面有研究。”

      她刻意隐去了源音对向善“相关领域的人才”的这类描述,试图让自己别显得太谄媚。

      向善倒是笑得落落大方,夹出锅里的娃娃菜送进嘴里,说话声音倒有些含糊不清:“看来你们关系很好。其实我主要是过来学习的,我原先在国内就是MCS部门的,就是心衰机械循环支持事业部。加之之前我就在私下研究超小型左心室辅助器,日本有微型精密加工优势,对我的事业而言也有助益。”

      梁为玑听得一知半解,诚实地低头吃鸭血,顺带不动声色地给自己灌水。

      “你呢,为什么会来日本?”

      向善看着眼前的女生,她的脸颊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泛红,和之前几次遇到时那种苍白的面色都不一样。嘴唇也因为锅底的辛辣味变得红肿,不过她的唇似乎本来就比较薄,眼下看来只是稍微有些嘟起的弧度,远不及香肠嘴那么夸张。

      她回忆起这一个月来两人有些“频繁”的接触,竟觉得很奇妙。好像两个人本来就应该这样来往。

      梁为玑被问得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一个服务员就端着一杯酸奶奶昔出现了。

      “您点的乳酸菌奶昔,请慢用。”

      梁为玑看着眼前的奶昔有些意外。

      “哦,我刚看你吃一口菜就喝一口水,自作主张给你点了。这个比较解辣,你不爱喝的话可以给我。”向善伸手将那杯奶昔推到了她的面前。

      “谢谢。”梁为玑从善如流地接过,猛吸了一口,口腔里的灼烧感瞬间被冰凉的酸甜取代,两颊却红得像是锅里被沸水推来推去的那只辣椒。

      “我当时高考完,感觉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没有想报考的大学,正好家里突然多了一笔钱,就跑来日本了。”

      杭州的学生可供选择的好大学不多,家人都不希望孩子离家太远。因为眼前人被林大录取了,而自己叛逆地走向她的反方向。

      “那你来日本之后就开始学做甜品了?”

      “不是,法甜是我一次寒假不想回国偶然报班学的。刚到日本我学了语言之后就去了W大学了法学专业。”

      向善想到那天在她朋友圈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法学?我有个林大的朋友后续去了W大读经济法,听说录取率不高,平时压力也很大啊?”

      梁为玑点点头:“嗯,我是念的国际法,但是我就是堪堪毕业,之后也没有走这条路。”

      大概是听出了梁为玑不想多聊,沉默了一瞬后向善善解人意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竹笋:“可以理解,我在美国读博的时候深刻理解了留学生只能在身体健康、精神稳定和安全毕业里面三选二。”

      梁为玑被逗笑,咳了两声后,嚼着嘴里的金针菇问:“那你选了哪两个?”

      “哪个都没选,实在要说选的话,可能选了生体健康和精神稳定吧,不过这两样也没维持好就是了。我其实现在还是休学状态。”

      梁为玑有些意外这个回答。在她眼里,面前的向善像是一个邻家小孩的模板里出来的人,她按部就班地念书、工作、升迁,最后年入千万,成为过年回家聚餐能坐在转盘中央被当作神仙供奉的人。

      但又想到高中时看到那个印在她唇角的吻,又像想通了什么,将奶昔移到唇边吸了一口,将下意识的惊讶咽回了肚子。

      “我当时读博的学校在的州一年有六个月都是冬天,四月底了还能下雪下冰雹,每天去上课风吹在脸上感觉在被刀子刮,只能戴那种脸基尼,像个抢银行的。下课回家又是一团漆黑,每天说实话都想去死,不知道这么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向善的语气带着些自嘲,“后来干脆就休学了,学校说会保留我的学位,但是打了这么多年工,我也没想着回去了,她们也没联系我说注销学位。”

      “挺好的,当断则断。”

      向善看向坐在对面的梁为玑,一双眼睛认真却没有探究的神色。她回忆起了无数个身边人对自己这个决定做出的反应,有唏嘘的,认为她花了时间金钱,最后连个文凭都没拿到;有恨铁不成钢的,觉得她不够坚强,熬一熬就能成为Dr.头衔的人,能混个绿卡的人,居然就这么放弃了,无数种哀叹声从她的大脑皮层中划过,竟让她一时间语塞:“我以为你会问我会不会后悔。”

      很快,她又补上一句, “但是确实,当断则断,反而柳暗花明。”

      向善直直看着面前的梁为玑,眼神说不上凌厉,只是看着,但视线落在身上,只让她觉得如芒在背。在这场对视中,梁为玑不出意料地败北,一瞬间酸甜苦辣,她将碗里被锅底泡得艳红的冻豆腐戳得稀巴烂。

      口腔里辣得她眼睛有些泛酸,干脆不再折磨那块已经不成形了的豆腐,转而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牛肉,又将最后一点奶昔喝完。她终于整理好了表情:

      “都是自己的选择,后悔也没用。”成年人必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论是专业、就业,又或是一纸文凭的去留。但往往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在时代的洪流里沉浮,个体的选择就像以卵击石,所谓的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过是不想就那么屈服于命运的浪潮发出的最后声明。

      顿了顿,她朝向善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

      “我吃饱了。哦,对了,还是AA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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