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雀》參文治

10、〇十 站立的局外

　　梁为玑拎着一个饭盒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但千目总医院依旧灯火通明，她在警备员的门口登记了名字和电话后就从拐角处上了电梯，等到了心外的楼层后她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了下来。

　　和源音提前十分钟就发了消息，消息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人来。

　　但她来之前就大概了解了目前医院有多忙，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一边用有线耳机听歌，一边滑动着手机屏幕刷新闻软件。

　　昏暗的走廊并不适合盯着电子产品，梁为玑看得眼睛有些泛酸了，走廊另一头才匆匆跑来一个人影，伴随着洞洞鞋的咕叽咕叽声，人走近了才看清样貌。

　　“不好意思啊，刚结束一个手术。”

　　源音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嘴角也干得起皮。

　　“手术结果怎么样？”

　　“还不错，助手缝合完了就送去监护室了，就是和亲属解释花了点时间。”

　　“那就好。”梁为玑点点头，将手里的饭盒递了出去，“源老板说你这几天都住在医院，也不回电话，担心的不行，我就来给你送个爱心便当，看看你的生命体征如何。”

　　源爸爸全名叫源大和，超市老板性格也很慈祥，但是身体不太好，一条腿有些跛。因为总是自作主张给梁为玑送小菜和贴打折标签，故而两人的关系不错，这趟跑腿也是偶然聊起来后，梁为玑主动请缨的。

　　源音接过饭盒，笑着耸耸肩：“他这人就瞎操心，我要真有什么事直接推病床上送楼下急症了，一切都是现成的。我一个半小时后还有一台手术，去我办公室坐坐？”

　　“别了吧，你好好休息准备下一场？”

　　源音却不理会梁为玑的推辞，拉着她的手就走：“我现在也睡不着，过来陪我喝杯茶。”

　　梁为玑只好跟着她走，依旧是让人看着眼花缭乱的走廊，然后是监护室病房。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病房门口的玻璃都被贴上了磨砂贴纸，看不清里面的细节，但一直晃动的人影在昏暗的冷色灯光下显得无比残酷。

　　到了她的办公室，源音给梁为玑拉了张凳子坐下后从一边的柜子里找出了急须壶和一小盒茶叶，手法娴熟地放茶叶、倒热水后她将壶的盖子盖上，喘了口气后从保温袋里拿出了饭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炸汉堡肉排、西兰花、小番茄，和两个手捏的饭团。

　　源爸爸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做的饭虽然有些凉了，依旧看着色香味俱全。源音把一个包着保鲜膜的饭团递给了梁为玑，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半块肉排。

　　肉排在嘴里跑，连带着她说话的声音都含含糊糊的：“你也吃点，我一个人吃不完。”

　　梁为玑接过饭团，还没撕开外层的保鲜膜，一阵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源音下意识地从位置上跳了起来，把筷子插回饭盒，一边咽着对她喉咙而言体积过大的汉堡排，一边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喂？嗯，又出现了吸入事件？血小板指数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微弱而清晰的焦急声。

　　“我现在过来，注意数据备份，另外通知JAMA。”

　　梁为玑还没反应过来，源音就起身走到了门口，关门前还不忘丢给自己一句：“我去忙了，你吃完饭团早些回家。”

　　梁为玑看着重新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看饭盒里吃了一半，筷子还插在上面的肉排，刚才源音对着电话那端说话时焦急的语气萦绕在自己脑海里久久不散。

　　她没有离开，将筷子从肉排里取出，擦干净后平放在盖好盖子的饭盒上，一切收拾妥当，她又坐回了原先的椅子，歪着脑袋磕磕绊绊地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因为办公室里的冷白色灯光太刺眼了，脑袋迷迷糊糊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源音已经回来了，额角的碎发因为出汗粘在了脸上，正大口嚼着饭团，翻看着手里的病历。梁为玑取下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揉了揉眼睛。

　　“你醒啦，怎么没回家？”

　　虽然没睡多久，但梁为玑的声音还是哑哑的：“我明天店休，不着急。你的患者怎么样了？”

　　“嗯，重新调整了肝素的计量，目前稳定下来了，但是还不确定后续的走向，这孩子这段时间出现的症状传达的信号都不乐观。明天可能会要和别的科室开会讨论。”

　　“那你刚才说的JAMA...”

　　“哦，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家医疗器械企业。目前一个中日合作的团队和我们的合作主要就是围绕着这孩子的这类病症展开的。”

　　梁为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她们工作压力也很大吧？”

　　“嗯，有点。刚来这的一个中国小姑娘人很活络，和我讲了说和她们日本上司处不惯，每次一来就和我吐槽来了，本来想着说中文能让我练练口语，后面发现完全在听天书。我就让她改回去说英语吧，结果她英语也溜得叭叭个没停。”

　　梁为玑笑，暗自确定她口中伶牙俐齿的断不会是向善，估摸着是那天和她一道来店里的她的同事吧。

　　源音将最后一口西兰花丢进嘴里，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强打起了些精神。

　　“走吧，我这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最近医院又来了几个实习生，我得去看看她们工作做得怎么样！”

　　梁为玑看着眼前女人难掩疲惫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肩：“那你结束后记得好好休息。”

　　走出办公室，梁为玑被走廊上初升的太阳晃到了眼睛，正微眯着眼睛试图适应，就听到了走廊另一端的一句招呼声。

　　“老板！真是你啊！”洪任宜插着口袋小跑到了梁为玑面前，脸上也是一样的疲惫，眼袋都垂到了脸颊上，但还是强撑起了笑容。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啊？”面前的人被这个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

　　“哦，我是说，我之前三四点的时候才听到源音说要通知你们……”梁为玑一时半会还解释不清，“我知道向善她在JAMA上班，我就知道你们会过来……”

　　“哦，我是临床应用工程师，其实和善姐很多时候都凑不到一起工作，平时也基本是这个时间会来医院看看设备的运行情况，刚才是因为病人的设备凌晨发出警报了，所以我就先在线上给她们做了远程指导，然后提前过来看看。”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叫洪任宜，善姐就是向善，她和我说和你见过几面，算是熟人了，嘿嘿。”

　　梁为玑苦笑着应下：“那刚才的设备运行，现在问题都解决了吗？”

　　洪任宜抓了抓后脑勺：“那个，我和你这么说也说不清楚，要不你来ICU外面看看？”

　　梁为玑被她领到ICU门口。ICU的病房外是一扇很大的玻璃门，磨砂的质感只能勉强看到里面有一个护士台和周围围绕着的病房。玻璃门侧边的走廊上，一个女人正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皱着的眉头下，长长的睫毛微颤。

　　梁为玑记得她，那天来医院给孩子们庆生，其中几个年纪比较大、病情尚且可控的孩子没有要先吃蛋糕，而是提出把蛋糕送去给别的病房的孩子。她跟着几个护士把孩子们送到了ICU门口。那时候眼前这位女人刚穿着医护服出来，脖颈、额头，和唇周都被压出一条条红痕，连同着眼球里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孩子们把蛋糕给了她，梁为玑还记得她接过蛋糕时颤抖的手，最后在听到孩子们说“优奈会好起来的”之后麻木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撑到了孩子们离开，等护送孩子们走到走廊的拐角，梁为玑转头看向已经跌坐在长椅上的女人，她已经低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双手却因为捧着那块蛋糕无法擦拭顺着脸颊滴落在医护服上的泪珠。

　　两人在优奈的母亲面前站定，优奈母亲也缓缓睁开眼，站了起来。

　　她似乎认出了梁为玑，打断了洪任宜刚说出口的你好二字：“你是那天和孩子们过生日的那位小姐吧？”

　　虽是问句，但她似乎早已知道答案。梁为玑点头承认：“我一直很担心优奈，所以想来看看她，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梁为玑看着眼前双目尽显疲惫但眉毛依然□□地皱着、立着的女人，眼眶不自觉泛酸，欠身鞠躬。

　　洪任宜的日语最多只有日常交流时应付两句的水平，甚至绝大部分还是看日漫时学的，因为过于中二，在现实生活中根本用不上。听不懂的她在一边只能沉默地低着头。

　　“去吧，起码还有人想看看她。”女人嗤笑一声，扭头跌坐回了椅子上。

　　梁为玑直起身，一愣，又看向一边的洪任宜。

　　“她说什么？”

　　思索了一番，还是没有多嘴，她只是低下头轻声道：“她同意了。”

　　ICU病房外，隔着一层玻璃，梁为玑第一次看到了优奈。女孩正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颊旁是各种软管，病床周围围着好几台又大又笨重的设备。

　　“左边那个，就是实时监控向善所在研究的左心室辅助器。”

　　梁为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她看不懂的数值。

　　“我们公司设计的就是类似就是一个小泵，放在左心室的下方，连接着主动脉和新室，帮心脏把血打出去。一般接受这种设备的人在恢复了几个月后就能通过一个背带的设备实时监控和供电，并逐渐恢复日常生活，算是一种心衰症状的补救措施。但在装上这个设备后，从优奈的状况也能看出，设备和她的心脏并不匹配。我们给优奈提供的设备已经是全世界最小的辅助器之一了，只有一个鸡蛋大小，直径35毫米、厚度27毫米、重量90克。但优奈体型较小，其实并不能很好的接受这个设备。”

　　“上这个设备之前没有确认优奈能否适配吗？”

　　“确认了，优奈的身体体型勉强达标了辅助器的要求，但是心室和血管比较小，但当时她因为心衰问题已经多次被急救，在等待心源之前，这个辅助器是她唯一的指望。”

　　洪任宜顿了顿，“据这里的医生说，原先她们将辅助器列为了下下策，但是是优奈的母亲执意做出的选择，她不想放弃这孩子。”

　　梁为玑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孩，盐水缓缓被注入她皮肤上凸起的针头，冷白的皮肤上蜿蜒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多大了？”

　　“九岁。”

　　梁为玑顿了顿，长久的沉默后，她觉得鼻子都堵得慌，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带了些鼻音：“她躺在病床上，还没有这个设备大。”

　　洪任宜朝病房里看去，抬手按了按眼睛：“嗯。”

　　梁为玑并不能在病房外待太久，出来后，长椅上已经没了人影，梁为玑思索一番，看向洪任宜。

　　“那你现在工作结束了？”

　　“算是吧，医生护士还没换班，我等她们换完班后，我估计就得再待一会。”

　　“你要吃早餐吗？我请客，就当作谢谢你带我去看看优奈。”

　　她意外地挑了挑眉，听不懂梁为玑出于什么原因要谢谢自己，但还是从善如流：“好啊，就吃食堂吧。”

　　千目总医院的住院区食堂是公用的，但是梁为玑和她都没有员工折扣，在食堂窗口排了一份三明治配拿铁后，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洪任宜将纸杯里的拿铁一口气喝了一半，放下后舔了舔唇，目光若有似无地看着面前正用纸杯里的热麦茶暖手的梁为玑。

　　“你是不是和善姐有过些...纠葛？”

　　她措了半天的词，最后才问出口。

　　梁为玑闻言一愣，意外地看向面前笑容有些心虚的女生。

　　“你别误会啊！我就是胡乱猜的，不是就当作是我冒犯了，我就是感觉气氛太低迷了，我没有恶意啊......”洪任宜解释的语速极快，但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个人不太会活跃气氛呵呵。”

　　梁为玑笑了，抿了口手边的麦茶：“你转移话题的手段确实拙劣。”

　　她呵呵苦笑两声：“可不吗？我小时候爸妈吵架，我为了让她们别吵了把我的零分作文给她们看，结果两人真不吵了，一起合力困住我混合双打。不过由此可见，手段拙略，但效果奇佳。”

　　梁为玑大笑，在心里佩服洪任宜在这方面确实是个鬼才：“那你爸妈现在感情如何？”

　　“打是亲骂是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说要分家产，甚至细分到了信用卡还款金额，几个人加起来存款不超过六位数，不知道有什么好分的。不过，每次闹起来，我的不婚主义论就能分走一波火力，所以目前还算稳定。”

　　洪任宜讲的话未必有多幽默，但是胜在节奏快得像脱口秀演员，再加上她那张表情丰富、演技精湛的脸，逗得梁为玑笑个不停，苹果肌直发酸。等终于冷静下来后她看向对面正和三明治的塑料膜斗智斗勇的女生：“你怎么看出来？”

　　“啊？真是啊？”她意外地张大了嘴，手里的三明治都没精力拆了，“我就是感觉你今天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在你店里的感觉不太一样，具体什么样我也说不出来，但细想好像就差了一个善姐。善姐说起来和你的关系的也是避重就轻。没想到让我瞎猫碰上个死耗子了。”

　　“真聪明，不过纠葛就有些文学色彩太浓了，我和向善最多算是纠缠。”梁为玑咬着纸杯的边缘，啃出一排坑坑洼洼的齿痕，觉得眼前这位洪小姐的情商真是堪忧，顺带在心里感叹自己这十年如一日的糟糕演技。

　　怎么每个人都能看穿她，但她和她内心世界的主人公现在居然在扮演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好朋友戏码。

　　“纠缠？有什么区别？”

　　“纠葛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纠缠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洪任宜了然地笑起来。

　　“所以你今天来医院是因为善姐？”

　　梁为玑翻了两个白眼，怼她：“有过纠葛有过纠缠，你自己也说的是’有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善姐是太阳吗？引力大到我非得绕着她转？”

　　顿了一会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太冲了，才补充道：“一开始我只是来给这里一个我认识的医生送个便饭，听她说起来你们公司和优奈的病情有关联，就想知道你们都在忙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哦？”洪任宜嘴巴很大，一口吞下了大半个三明治。

　　“当我看到优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完全没心思去想什么’向善每天这么累在忙什么？’‘向善怎么到哪里都有工作她的工作得多重？’‘向善为什么总是在干一些我看不懂追不上的东西’。我脑袋里只有这个女孩子，我能为这个女孩子做什么，我明明亲眼看见她，她的母亲过得痛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坐在位置上，看着身侧走走停停的人，有医生、有患者，也有患者家属，但脸上无一例外的都是疲惫。

　　有些事情无法只是路过。但停在这里，无所事事的站立都让梁为玑痛苦。

　　洪任宜抿了抿唇，小声感叹了一句：“你们还挺般配。”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的早餐，如果有需要让我继续给你和善姐创造点纠葛的话，我很乐意。”说完，她朝梁为玑抛去一个媚眼，随即得到一个回赠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