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雀》參文治

8、〇八 莫名其妙的

　　向善的原计划是在实验室跑模拟的，但奈何直接被洪任宜连人带包拽出了公司，美其名曰：“你再这么干下去，三浦桑真的要怀疑我们恶意扰乱工作环境，恶性竞争，恶性内卷，更不给我好脸色看了！”

　　向善拎着包叹了口气，看着眼前人，没了招：“那我回公寓睡觉。”

　　洪任宜吓得赶紧又拉住她：“诶诶诶！千万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去又是看你那个技术报告。”

　　向善无语，盯着洪任宜，一脸“那你想让我怎样”的表情。

　　“这样吧，源音源医师给我推荐了一间甜品店，出去吃点甜的心情好点？”

　　“我不感兴趣。”

　　“就当是陪我去了，行吧！我半夜刚和总部开了会，现在急需糖分补给。”

　　向善还是有些懒得出门，纠结着被她唠叨：“就在一个公园边上，我们顺便逛一圈去？放松一下嘛！”

　　想到几天前向榕催自己多出门的消息，向善就这么被她拉着去了甜品店。

　　说是甜品店，实则是家私人作坊。位置很僻静，在代代木公园边上，来来往往的也都是些本地的学生和阿姨。走进店内，入耳是舒缓的氛围音乐，店面里只有几张基础的桌椅，明亮宽阔的后厨和用餐区被一大面玻璃窗隔开，侧边就是一扇挂着素色帆布帘子的小门，门口摆着一张胡桃木圆桌，也充当了收银台的功能。

　　“源音姐说了，这家店是她的私藏，巧克力味的甜品做得一绝。”

　　顿了顿，洪任宜补充：“不过我怀疑是因为她就爱吃巧克力。”

　　“你什么时候和千目的人这么熟悉了？”

　　“你还不知道我？”

　　向善想起刚和她见面时，她直接双手张开扑上来的样子，了然地点着头：“也是。”

　　“而且源医生的中文是真不错，就是太爱乱用成语了，每次聊天都像在参加最强大脑，纯靠猜。”

　　向善跟在她身后挑了个位置，放下了外套。洪任宜是个自来熟，她深谙此道，除非对方是个难搞的精神病，在她的攻势下，基本都能处成朋友。

　　向善站在店里环视了一圈不大的店面，氛围让人感觉很轻松，她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天医院里送蛋糕的老同学。

　　洪任宜则在网上搜索着这家店的相关信息，还不忘靠着向善，将手机屏幕递过去，和她分享：“善姐，这家店的老板之前还是在法甜餐厅做副主厨的啊，这总不能踩雷了。”

　　后厨应该是听到了声音，一个系着围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就走了出来。

　　看清来人的相貌，向善忽略掉内心一瞬间的失望，对着女孩礼貌性地微笑点头。

　　“请问有菜单嘛？”

　　洪任宜习惯性地用英语问，但即使很贴心地用了日式发音，前台的小姑娘依然愣在了原地，呃呃啊啊了几声，脸都涨红了，也没说出来一句话，转身跑到帘子后面的后厨去了。等帘子再被掀开，向善愣在了原地。

　　梁为玑依旧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围了一条茶色碎花的围裙，两缕羊毛卷调皮地落在脸侧。

　　她看到向善时也愣了愣，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自然地用中文搭腔。

　　“刚才是我门店里的兼职工小菜，她刚高中毕业，英语不太好，平时也没有什么前台的工作经验，抱歉。”

　　“没事，我们是千目医院的医师推荐来的。”

　　向善抢先回答，话被卡在喉咙口的洪任宜有些意外地看向站在自己斜后方的她。

　　她却强行忽略了那道视线，恢复了沉默，抬手捏了捏后脖颈处有些僵硬的肌肉。

　　“有菜单吗？”洪任宜问。

　　梁为玑点点头，把两份菜单递了过去。

　　“我们店每天的出品不多，大多都是邮件订购后自取的，所以每天提供堂食的甜品和饮品各只有三种。今天是周末，客人比较多，每个品类只剩下两三份了。”

　　“那我要一个茉莉巧克力榛子挞，一杯煎茶。善姐你呢？”

　　“有什么推荐吗？”说完，她的眼神看向梁为玑。

　　“我个人挺喜欢抹茶葡萄柚的，我们店里抹茶的品类一直都是招牌，当然千人千味，如果不太喜欢苦味的话，水果挞也是很清爽的。”

　　“那我要一份抹茶葡萄柚，还有一杯煎茶。”

　　梁为玑结完账后转身回到了后厨，向善和洪任宜坐回了原先的座位。

　　两人刚坐下，眼前的女人就一脸探究地扫视着向善，直白中带着些怀疑的眼神看得向善心里发毛。

　　“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看看。”洪任宜迂回一番，又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了向善耳边：“不过，你和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认识啊？刚才你们俩的氛围有些……”

　　向善皱着眉，伸出手将她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你俩刚刚那样子明显就是认识！每次和你出去点餐你都像个哑巴一样，全是我说话，刚才这么主动不会……？”

　　语调莫名地上扬，带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暧昧。

　　向善干笑着甩开了她搭上来的手，思索了一番，说：“几面之缘。”

　　洪任宜顿时像是闻到了八卦味道的猹，发出了一阵起哄声。

　　好在此时，小菜如同救世主般端着饮品和蛋糕走了过来，精美的甜品一下子吸引了对面人的注意力，拿出手机拍了一通后才用勺子舀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就瞪着两只眼睛拍了拍向善的手：“嗯！好好吃！一点都不甜！比我前几天吃的几家某书上推荐的甜品店好吃多了。”

　　向善也挖下一小勺尝了口，蛋糕体很蓬松，抹茶是苦抹，和葡萄柚的清甜相得益彰。

　　“源医师的品味是真不错。下次我得问她要点本地餐厅的推荐。前几天跟着攻略去吃的炸猪排有股腥味，简直太幻灭了，我以前看日漫的时候总以为炸猪排应该是此物只因天上有的程度。”

　　洪任宜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巧克力挞，又把手边的茶一饮而尽。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向善想到了猪八戒吃人参果。

　　午后的阳光正好，隔着玻璃晒在身上也暖洋洋的。向善一边品着甜品，一边环视四周。店铺内算上她们一共有四五桌客人，但有不少网购之后来取货的，无不是笑意盈盈地进来、取上装着蛋糕的袋子，和小菜或是偶尔出来的梁为玑闲聊几句再离开，甚至小菜中途还骑着单车去送了趟外送。一家小店经营得井井有条，生意也算红火。

　　小菜傍晚还有便利店的兼职，梁为玑眼见来取订单的客人也都取完了，就提前一个小时放她下班。自己收拾完后又在后厨清点了一下食材的库存，等一切都确认完毕，这才慢悠悠从后厨出来。

　　转身的瞬间就看见了坐在窗边位置上的向善。一起来的女生已经离开，她手边的甜品和饮品也早已被小菜收了回去，她只是坐在原地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线耳机和她齐肩的发丝从脸颊两侧垂落。

　　“你还在啊？”

　　梁为玑走上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肩上邮差包的五金扣子。

　　向善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但又很快回过神，摘掉了耳机。似乎是意外于梁为玑褪下工作服的样子，她探头确认了关闭了的后厨，又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抱歉，我忘记时间了，已经打烊了吧？”

　　梁为玑点点头，瞥了眼向善的笔记本，满页复杂的数字排列组合和几行被涂黑的文字占据了眼球。几乎在一秒钟以内，她放弃了，转而看着向善着急起身收拾东西的背影。

　　“你是去代代木公园站吗？”

　　闻言，梁为玑从包里拿钥匙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那一起吧，我也去那坐车。”

　　傍晚的公园，郁郁葱葱的树叶遮住了大半的墨蓝色的天，昏黄的路灯在一条路上显得难得的暖色。梁为玑和向善并肩走在石砖路上，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晃动着被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但她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却始终隔着半米。

　　“你和源音医生认识？”

　　向善轻声问，眼睛却盯着脚下的石板的纹路，觉得头晕，便仰起脸，去看天际被风吹得跑起来的云。

　　“嗯，我们住的地方很近，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她爱吃甜食，之前就经常来我工作的店里，现在也经常光顾。”

　　“之前你去医院那次，也是她介绍的？”

　　“对。”

　　向善了然地点了点头，两人往前走着，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她，补了一句：“刚刚下午和我一起来的是我一起外派的同事，她叫洪任宜。她后续还有约会，就先走了，不然还能介绍你们认识。”

　　这次点头的轮到了梁为玑。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从两人右侧一晃而过，刮起一阵风。

　　“对了，之前没有认出你微信的事，我很抱歉。”向善顿了顿，看到梁为玑眼中的意外抿了抿唇，“我高中的时候备注是同校的学生我都会通过，当年也忘记和你要备注了，一直也不知道那就是你的账号。”

　　搞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现在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的道歉又是为什么？

　　梁为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翻篇，眼下再次被提起竟意外地没了当初的恼羞成怒和无地自容，她看着身侧的向善，依然漂亮，秀气的丹凤眼，细细的眉毛，微透的黑灰条纹针织衫下是她凹陷的锁骨。梁为玑有些琢磨不透自己了，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茫让她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却低低叹了口气。她有些想摆烂了，但又想问问眼前这个人，为什么悄无声息了十二年，此刻却要冒出来接着撩拨她。

　　她在内心苦笑了一下，想：也许她只是在那儿，什么都没做。

　　她多无辜，自己又多莫名其妙。

　　“唔，我猜得到。”话锋一转，梁为玑笑着看向向善，“不过，既然要道歉的话，就请我吃饭吧。”

　　不就是装作圆滑，装作不在乎？梁为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网上说的“扮演成年人”是什么意思。

　　向善愣了愣，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得寸进尺，还是说了声好。同意的瞬间，梁为玑笑意浅浅，内心却并不似表面这般波澜不惊。她不知道无端的自嘲是源于这个道歉的荒诞，还是因为想到了这居然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暗恋时期的内心戏让她对二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有了误读，说到底，她们也只是陌生的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