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〇七 新生活与新 ...
-
梁为玑没着急回家,把自行车放回工作室后,步行到了电车站。正巧撞上晚高峰的尾巴,车站里的人熙熙攘攘,还有三三两两拖着26寸大行李箱的游客。电车来往间,梁为玑被吵地带上了耳机,一边排队一边刷着手机上推送的实时新闻。
平时占据头版头条的多是明星的花边新闻,这样的推送她一般全然当作看不见,但又懒得专门去设置拒绝推送,但今天的头条却是一个杀夫案的开庭新闻,她点了进去。
帖子的封面是被告出庭前记者的抓拍,女人在记者的镜头下眉宇阴鸷,眼神中透露着不可动摇的决心。正快速浏览着帖子的内容,电车很快就到了,她先是站了两三站路,而后换乘,等到她家附近的车站时,车上已经不剩什么人了。
她也将那篇新闻一字不差地看完了。在品川的一户普通中产家庭,丈夫是工薪族,妻子在婚前是一名杂志记者,婚后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妻子因为丈夫调侃了几句自己曾经从事的杂志,就抽刀捅进了丈夫的肝脏处,虽然最后命保住了,但丈夫此刻还在医院的病房里躺着。
梁为玑看得直皱眉,她不喜欢这篇报道言语间对于妻子杀父动机的轻描淡写。三尺之冻绝不是一日之寒,记者用三言两语就塑造出了一个神经质的女人,那个男人是如何对自己妻子事业心血做出评价的,全文只字未提。
她不想替所有加害者开脱,只是看到文章每一个字带着鲜明的立场偏向,想到作者竟是一名记者,她不由地冷笑出声。
随着列车报站,梁为玑双手插着口袋下了车,有线耳机随着灌进车厢的风摆动着,连带着里面nishina的歌声都有些忽近忽远,她想着刚才遇到的向善,尴尬的场面,又想到手机上刷到的新闻,总觉得周遭的世界越来越奇幻了。
她不希望自己太过沉溺于刚才有些不成熟的社交案件,只好用不同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又转头进了车站边的小超市,买了点打折的鸡胸肉、生菜和豆奶,用随身带着的折叠环保袋装好后,出了店门就看见了门口停着的小轿车。
“又是沙拉菜和鸡胸肉?”
源音将车熄火后从车上下来,换下白大褂的她穿着日常的棕色圆领T恤,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有些磨旧了的乐福鞋。
“源医生帮我看看营养是否均衡?”
“饶了我吧,我都下班了。”
梁为玑看到源音举着双手合十向自己求饶的样子,笑了。两人走到熟悉的小公园,占据了唯二的两张秋千。坐下后,梁为玑从环保袋里拿出两瓶纸盒装的豆奶,留下了抹茶味的,将另一瓶巧克力味的递了过去。
“每次都在我家超市买东西然后请我喝。”源音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豆奶,觉得自己一直看不懂眼前的女生,“这算什么?自产自销?”
源音和梁为玑认识后就开始学中文,一遇到就会拽几句刚学的成语,梁为玑也不会打击她的成就感,只是打趣“这叫源音化源食。”
“源音化源食?”
梁为玑被她滑稽的中文发音逗笑了,给她解释了一番何为“原汤化原食”后又细细拆分了一番两者之间的谐音梗后,顿觉这个梗没那么好笑了,这才勉强正经了些:“叔叔阿姨每次都不要钱一样给我贴打折贴纸,我就当做投桃报李了。你今天没手术?这么早下班了。”
“其实我把病人丢手术台上了,专门回来蹭你的豆奶。”源音用吸管戳开豆奶的口子,猛喝了一大口。
梁为玑习惯了她满嘴跑火车,但还是配合地轻轻揍了她一拳。
源音这才恢复了医生的严肃做派:“不开玩笑了,明天我就排满手术了,你想见我都得去医院挂门诊。不过多亏了你啊,今天孩子们都很开心。”
“哪有。”梁为玑坐在秋千上,两条腿弯曲、伸直,秋千也随之上下摆动着,链条吱呀吱呀地响。
“我说真的,还好你接了这个单子,最近医院里太忙了,我们都差点把给孩子们过生日的事情给忘了。”
梁为玑想起刚才电梯间里向善说的“设备研发”。
“是很棘手的病情吗?”
“一个孩子因为和设备的大小不符合,目前出现了卒中的反应。具体的我也不能多说,但是大家为了稳定病情都连轴转了好几天,医疗器械公司那的代表这些天好像也一直在忙设备技术的突破。”
梁为玑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点着头一口口喝着手里的豆奶。
“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前几年就发表了相关领域的论文,之前也研发过一些很有创新性的产品,听说她也完成了建模这类初期的工作,但是因为是中国人吧,能够和我们合作我也是没想到。”
洪任宜拎着一大袋便利店速食回到公寓,打开门就看见了在餐桌边盯着电脑屏幕的向善。对方却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依旧双目紧盯着面前的模型文件。
她将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瓶Sapporo啤酒,打开,闷了一口后凑上前去。
“从我出门到现在,你盯着电脑得盯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吧?”
“嗯。”向善没多分给洪任宜一个眼神,起身走到她买来的袋子面前,动作自然地从里拿出一听啤酒,打开后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入喉,思绪杂乱的脑子才终于是冷静了一瞬。
“优奈的症状和我四年前遇到的那例病例很像,都是辅助器和本身条件不匹配而造成的。”
洪任宜听说过那起病例,一个亚裔男生在北美因为心脏病紧急就医,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心脏衰竭的速度惊人但一直等不到心源,按照医院的判断给他植入了左心室辅助器,最后却因为辅助器的设计区间更偏向欧美人种的体型,而患者的心血管和心腔面积都偏小从而导致了卒中,事后虽然医院尽力抢救、调整治疗方案,病人却在三个月后撒手人寰。
而这个案例,是向善的同门师弟。
“我总觉得我这个设备还是没抓住关键的问题,想要设计符合小体型所适配的左心室辅助器,也就是设备变小,意味着设备的转子也会缩小,相对的转子的转速也会提高,从而会导致剪切力的上升,卒中等风险也会直线飙升。”
二人陷入沉默。
“那你之前做的模型呢?推倒重来?”
向善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机械结构,觉得太阳穴涨得快要爆炸。
“重来的成本太高,公司很难批准。”
“算了算了,不提也罢。你今天在医院?”
“是,设备目前运行的没什么问题。你呢,明天什么打算?”
“接着建模,明天和日本工程师团队开会。”
向善轻松的语气仿佛明天的日程安排是要去吃日料自助,洪任宜觉得穿不上气地闷了口啤酒,苦哈哈地缠着向善跟到了洗手间门口。
“明天要加班不?”
向善用束发带把头发扎好,没戴眼镜的时候只能眯着眼看向身后的女生:“跑仿真预计十二小时。”
闻言,洪任宜长叹一口气,只觉得这个屋子里气压低得快要窒息,想大喊一声,但又想到前几天熬夜看电影,只是声音响了些,就被隔壁邻居敲了墙抗议,便只好作罢,干脆一头扎进了床里。
第二天到了公司,日本的工程师队还没到,向善就出现在会议室,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模拟数据。一边同样早起的洪任宜打着哈欠趴到了桌子上,刚吃完便利店里买的两个饭团加上一个炒面面包,此刻的她正发着饭晕。
“你说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向善的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修改着准备晚些交给总部的文件和技术报告:“我也没让你跟着一起,是你非得早起一小时跟过来。”
她转了个脑袋对着向善,开始耍无赖:“我不管,都赖你。你走了,我一个人闹钟喊不起来。”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没见你起不来。”
“没办法,现在有你在,我将直接退化成单核细胞。”
向善无奈地冷笑一声,好在日本的团队也很快都准时上班了,向善赶紧扯了扯身侧懒散的人,两个人端正了坐姿,对着面前刚进来的三男两女打了声招呼。
她们手上都拿着同一个品牌的咖啡,向善记得这家咖啡店就开在公司楼下的路口处,估计是几人一起去买了之后再来上班的。
洪任宜咋舌,凑到向善耳边耳语:“你看见刚才那个头头,叫啥来着,三浦次郎?那眼神冷得我这种在你身边呆了这老些年的都快被冻僵了。”
向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她口中的三浦次郎,也是日本研发团队的首席,目前和其余的几个小组成员加上向善和洪任宜组成了技术支持合作小组,也是向善她们这次外派主要的对接同事。
“知足吧,毕竟你现在用中文吐槽还算安全。”
向善对着洪任宜小声说完,转身面向刚入坐的五人,摆出了自己的招牌微笑:“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会议?关于左心室辅助装置的超小型设计,我昨晚完善了一下我的模型。”
向善在笔电上操作一通,投屏到了会议室的荧幕上。
“我设计调整了叶片角度和圆角半径这两个数值,这让剪切下降了8%,相应的患者的卒中概率也会相应地下降……”
没等向善说完,坐在中心的三浦就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很抱歉,但是这样改动的缺点也很明显,改变了叶片角度和圆角半径,相应的流量也会下降,这不是得不偿失?”
向善抿了抿唇,看向三浦微眯着的眼睛,一股不适感油然而生,但她还是忽略掉了那股变扭,答道:“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们将泵的体积缩小了,想要保证病人的卒中风险的同时,流量下降是必然。这也是我目前在考虑的问题,所以今天才想和大家……”
没让向善再说下去,三浦面带微笑地再次插嘴:“诶诶诶,请稍等,向小姐。”
说着他摩挲着双手看似饱含歉意地说:“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这个模型还完全不成熟吧?”
向善沉默地看向三浦。
“那我觉得你可以和佐藤在会议之后好好讨论一下这个尺寸缩小后的效率问题,会议上的时间呢,就不多浪费了,接下来就准备看医院送来的临床数据吧。”
回到实验室的向善盯着眼前跑动着的仿真模型叹了口气,一旁的洪任宜则义愤填膺地吐槽着。
“我靠,他是谁啊?都是工程师他搞得好像他是甲方一样?向善,你刚刚看没看到他那个伪善的表情?”
她瞟了眼向善,见此人依然不为所动,无奈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你也适当出去放松放松吧,后天就是周六,出去逛逛?”
向善疲惫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洪任宜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也别太埋怨三浦,他嘴巴上是刻薄了些,但是他确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逻辑问题。他追求效率至上,本质也没针对我们。”
“我知道,你常说的嘛!合作是要磨合滴~”
洪任宜刚入行的时候,向善已经在JAMA工作了两三年了,当时和杭州本地一家医院的医生合作开发新型无电池起搏器,也是她第一次跟项目。
刚成为一位独立临床现场工程师,她的工作主要是在公司和院方之间沟通,传输数据,指导设备这类工作。
因为交接的医生大多已经被本职工作磨得没有了好态度,洪任宜开了一天会下来肺都快气炸了,也是后来向善带着她了解了心外科室每天要面临的高压工作和琐碎事务,她也渐渐在工作中学会了忍让二字。
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受不住脾气。
但好在这里的人英语都说得带点口音,向善看着她跳脚耍宝的样子笑了。
有的时候情绪外露些,也未尝不可。
手边的手机响了几下,向善拿起来一看,是向榕,她发过来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她依旧穿着露着胳膊和肚脐的紫灰色紧身背心,下装穿着一条浅色卫裤,和身后的大学同学一起对着镜头比耶,从背后露出不多的风景,能看出来她们在山里团建。
果然,紧跟着的一句话就是“阿达!我们社团来安吉爬山团建啦!朋友做了好多吃的,我感觉今天其实是来增肥的。”
紧接着的就是一长串的碎碎念:“这里超好玩,你在日本也得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日本多好玩呀,自然风光很美呢。而且感觉那里好吃的也特别多,抹茶的零食就有一大堆,说得我又饿了。”
向善回了个“知道了”,顿了顿,觉得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安吉在山里,过了下午,天气还是很凉的,你多穿些。”
向榕马上发来了一张穿着冲锋衣外套的照片,照片里对着镜头做着搞怪的表情挥着拳头:“知道啦!老妈子来的。”
随后又紧跟着发了一张猫咪眨眼的表情包。
向善这才放心地露出一抹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