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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〇五 缘分巧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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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为玑抱着沉沉的两大箱蛋糕到千目医院住院部的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似乎正好赶上了她们工作最忙的时候。见每个人都像阵风似地穿来穿去,她只好先把手里的保温箱放到刚从保安室借来的小推车上,自己则坐在医院入口的长椅上一手扶着半人高的保温箱一手给源音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坐在原地等了快十分钟,走廊另一端终究是跑来了个人影,穿着淡紫色护士服的小姐在自己面前停下时还喘着粗气:“不好意思,梁小姐!今天医院新来了合作方,给我们忙忘了。”
估计是源音也在忙着医院的事,梁为玑摇了摇头表示没事,随即起身拉起小推车的拉杆,看向一路跑来,脸还有些红的护士小姐道:“您带路吧。”
千目心外科的住院部不小,她跟着护士先是上了电梯,又七拐八绕地穿过无数条看着一模一样的走廊,终于是到了一个色调柔和的住院病房。
因为是儿童病房,周围的墙纸都被特地粉刷成了水蓝色的波点花样,走廊连通病房的墙上都打通了玻璃窗,上面贴着一些风格稚嫩的手工折纸。
“这层楼主要就是儿童心外科的病房和医师的办公室,因为最近我们要忙着准备和一个医疗公司的合作开发项目,差点没来得及准备几个孩子的生日宴,好在源医师说梁小姐您的工作室愿意接这笔加急的订单。”
医院的订单一共下单了六个八寸的牛乳草莓蛋糕,三十五个焦糖巧克力慕斯和四十个水果挞,加上食材上一长串的特别标注,一般的蛋糕店确实没法接这样的急单。
“大家在一起过生日吗?”
“嗯,今天是一起庆祝六个生日邻近的孩子的生日,加上临近秋分节了,这次就会举办的热闹一些。”护士小姐一边帮梁为玑拉开病房门一边解答,领着她走进一间类似活动室的地方,地面上铺着泡沫垫,马卡龙色的泡沫垫上随意摆着几个玩具,另一边则摆放着几张儿童尺寸的桌椅。
梁为玑把保温箱放到地上后打开,半跪着从里面一件件取出医院订做的甜品。
帮护士小姐把小矮桌上的蛋糕都摆好后孩子们陆陆续续地都进来了,十几二十个个孩子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一个萝卜一个坑坐在了位置上。虽然都穿着病号服,但可能是对活动实在期待,孩子们的脸色都很红润,看到满桌的甜食都捂着嘴偷笑着。
梁为玑粗略扫视了一圈,人数和订的蛋糕相比少了一些,估计是有些孩子不方便下床活动。
向善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这个自己高中的小学妹,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坐在自己身边脸却总是偏向另一侧,本以为她和高中时候给自己为数不多对印象没差,但眼前人陪着孩子唱生日歌的样子又实在陌生。
依稀记得,高中时候的她似乎总是低着头,也不怎么笑,总是往四周炸开的卷发让她越发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想到那样尴尬的场景,向善觉得如果是自己,估计也笑不出来。
向善隔着一扇玻璃窗,看着梁为玑和几个护士搂着孩子们唱完了生日歌,又开始分蛋糕。她在白色的亚麻衬衫外套了层袖套和围裙,又厚又浓密的羊毛卷则是被利落地扎在脑后,估计是几个小时前还在做蛋糕,额头处还有一圈发罩留下的红痕。
她先是帮几个带着生日皇冠的孩子辅助着切了蛋糕,孩子们控制不好力道,刀痕歪七扭八,但她也只是笑着给孩子鼓掌,看口型估计是在用日语说着些鼓励的话,表情是标准的日式惊讶表情,但她做得恰到好处,显得很真诚,仿佛那道公差四十五度的斜线真的是垂直切下来的。
等几个带着特别生日帽的孩子切完,她便接过蛋糕刀,利落地将蛋糕切成等分,行云流水的动作引得周围嗷嗷待哺的孩子纷纷鼓掌。
透过玻璃,向善以为自己在看一部日剧。
一边的源音顺着向善的目光看去,像是想起什么,给她介绍道:“啊,我都快忘了,这几天忙着和你们对接小体型患者心衰辅助研究项目,都忘了还有我们医院的固定活动。”
“固定活动?”向善看向源音,眼里满满的都是好奇。
“嗯,因为这里的很多孩子都是先天的疾病,父母光是治病就投入了所有的积蓄,这些孩子不但背负着不那么健康的身体,还得承担家庭经济上的压力,很多时间都是愁容满面的。所以我们就每个季度给孩子们举办一次生日宴,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是病情尚且可控的,但还有很多孩子...”
源音没再说下去,原先盯着病房里人群的那道温柔的目光也逐渐染上些哀伤。
向善了然地点点头。这是她刚落地东京的第二天,在来到普通病房前,源医生就带着她和洪任宜前往了医院的ICU,其中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模样清瘦,病号服袖口出露出的手腕纤细得吓人,向善估摸着她的体重最多也只有30千克。
源音看着病床上瘦弱的身影给面前的两人解释着:“这是优奈,这孩子才九岁,有扩张性心脏病,因为她的BNP极高,加上心输出量严重不足,肝功能开始损坏。所以我们给她用成人LVAD做了桥接移植。”
成人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是为终末期心衰患者在等待心源期间提供的机械循环支持。 LVAD作为心脏的“泵”,将血液从左心室泵入主动脉。它的作用就是使因心衰无法完成血液循环的患者重新获得足够的动力。一般的幼童都会使用Berlin Heart EXCOR这个产品,一种体外搏动式心室辅助,但优奈体型较大,虽然勉强达到了使用成人LVAD的条件,但心室面积比一般同体型的孩子小很多,这让她在使用LVAD的过程中可谓是困难重重。
“手术结果如何?”
“很成功,优奈在手术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就开始了乳酸下降,心输出量改善,血压和尿量也趋于稳定。设备的运行也有条不紊。”
源音递给了她们一个文件夹,打开才发现是优奈术前到现在的各项身体数据。
“到了稳定期,她也一切正常,甚至可以小声开口说话了。”
向善的目光锁定在了术后第四天开始的数据异常。
“泵入口距离心室壁太近,导致小心室在某种体位下产生了吸入事件。”
“是,向小姐应该也注意到了,血小板的指数也一直在波动。我们只能增加抗凝剂的用量,也将设备的转速调到了最低。”
“直到术后第六周,优奈出现了缺血性卒中的症状。我们照了CT,没有明显的大块血栓,应该是微栓子积累后触发的。”
向善看向病床上的优奈,她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不自觉拧起的眉心处凝聚着的困惑狠狠蹂躏着向善的视觉神经。
“所以,这才是我们院向同意JAMA提出的合作的初心,我在一年前看过您提交的超小型左心室辅助器的相关草案,您提出的案例也是我作为JAMA合作方向日本分部提出由您来参与技术支持的原因。东亚国家从人种上来讲体型就偏小,自从我从事心外科以来,无数次面对因为设备精度不达标而无法让孩子康复的案例。偏瘫、甚至死亡,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话说到这里,源音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丝颤抖,“我们希望的,就是让这些孩子,能一直、一直、快乐的度过每一个生日,所以...拜托了。”
面前女人的眼里已经有了眼泪,向善和洪任宜看到也不免动容,转过身直面鞠着躬的源音,抿了抿唇回以一个深鞠躬。
“我们JAMA一定竭尽所能。”
替孩子们切好蛋糕后,梁为玑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工作室。听刚才一起布置的护士说,医院最近接诊的病例情况都不乐观,整个心外科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梁为玑便也没有多打扰,只是默默收拾好了垃圾,放进了保温箱。
来时沉沉的两个保温箱此时轻得她在原地不费一点力气地颠了颠,半人高的箱子也成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好在医院的人文关怀做得不错,四面八方都是指示标和围栏,梁为玑只是照着地上的贴纸标识和侧面扶手处的提示就轻松地找到了电梯间。
“要帮忙吗?”
是一句中文,根本来不及细想眼前这个被保温箱挡住的人是如何辨认自己是中国人的,对面就已经伸出了手,抱过了一个保温箱。
向善的脸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梁为玑的视野中。
距离那次聚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梁为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她似乎和上次见面相比瘦了些,眼窝又凹了些,穿着利落的灰白西条纹衬衫和薄款的茶色风衣,整个人纤细高挑。
“你...你怎么会在这?”
向善抱着保温箱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间的窗户外头正是一幅夕阳西下的画面。落日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仿佛是她周遭散发出来的金光。
梁为玑觉得不公平,她的每次出场为何都像开了什么滤镜似的高级。
“我被外派到东京来了,今天来医院讨论新的设备研发,同事还有工作在这,我就先回公司。”
梁为玑想到了上次聚会上林大的人提起过,她是做生物医疗工程的。但一想到最近见面的频率实在反常,先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放下的话,此时仿佛开了单曲循环似的,围绕在梁为玑耳边。
“不过你居然是徒手抱着这两个大箱子上来的啊?刚才我在病房窗户外面看到了,不少蛋糕呢。”
向善自然的搭话吓了梁为玑一跳,又很快地反应了过来,接过话茬:“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借了……”
本想说自己来的时候骑着自行车,下车了就向保安借了一把小推车,只是现在用不上了,就还回去了。梁为玑又立马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卡在了原地。
“你刚才人在病房外面?”
此时电梯门打开,向善率先走了进去,一手抵着电梯门一手抱着箱子,手指修长,指甲边缘也修剪得干净整洁:“嗯,刚结束和这里医生的会议,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你们在办生日会。你去一楼?”
梁为玑点了点头也走了进去,找到了最里面的角落站着。向善轻轻按下了电梯按钮,又按了两下关门键。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梁为玑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发呆。可能是因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东京,梁为玑莫名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近了些,也少了些初次重逢时的尴尬,像是真的只是两个校友在异国他乡偶遇了彼此,问了个好,搭了把手。
还没等电梯门关严实,向善就退后一步和梁为玑并排并地站在了一起,中间隔了两拳左右的距离,但梁为玑已经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要被掠夺干净了。
用余光瞄了两眼向善,她倒是闲适自然地抱着箱子抬头盯着电梯逐级下降。
刚下了没几层,电梯里就瞬间涌进了一波人,将向善和梁为玑两人挤到了角落,她身上熟悉的皂香瞬间充斥了梁为玑的鼻腔。
她想到高中有一次周末回家,正好洗衣粉用完了,原先家里妈妈买什么自己用什么的梁为玑那天破天荒地决定出门去超市。
“你修仙出关了?之前每次你周末回趟家,一次门都没出过。”
梁母谢秀玉当时还感慨自家女儿是修仙真人出关了,平日恨不得宅在房间里的人居然会提出去逛超市。但看着她好不容易有些人样了,谢秀玉还是高高兴兴地带着她去了楼下的便民超市,只不过高兴没几分钟,就被梁为玑一瓶瓶打开试用装的洗衣粉闻来闻去的样子雷到想假装不认识她。
后来梁为玑也成功找到了那款洗衣粉,一次性买了最大的一桶,用到这段感情无疾而终都没用完。甚至因为用这桶洗衣粉洗了太久的衣服,这股味道似乎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让多年不曾闻到过的梁为玑只要想就能马上回想起来。
今天再次闻到才发现,虽然是都是草香味,但还是有些不同的。她也没再执着,只是回忆起自己青春岁月,竟好像一个陌生人,站在一旁看着回忆里的少女闻着洗衣粉的样子,觉得可笑又可爱。
她不知道向善是否长情于物品,又像是想从中看到些更多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觉得又自嘲又心安。十六岁的梁为玑终究还是在自己身体里的,只是好久没见了。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拥挤的人群四散开来,梁为玑则和向善沉默地走到了住院部的大门口。
“我骑车来的,你把箱子给我吧,谢谢你。”
梁为玑笑得阳光灿烂,但明眼人一定一眼就能看出她表情里的礼貌和疏离。如果这时候灵魂出窍,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在这张表情上看到些向善的影子。
向善显然是看懂了,将箱子还给她后,双手插进风衣的兜里:“好,路上小心。”
梁为玑转身就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处,向善耸了耸肩,感叹了一句“缘分巧妙,世界真小”。
只是心中依旧觉得怪异,她只当是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水土不服。深呼吸了几次后,她抬脚往梁为玑离开的反方向走去,却在再次路过她们出来的门口时被一个保安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