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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〇四 回忆篇: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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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为玑的房子租在下北泽附近的居民区,周围有一所中学,离车站也近,社区里还配备了几个供居民遛狗遛孩子的公园。她缓步走到最常去的车站边超市后头的一个小公园,公园和中学仅仅隔着一层铁栅栏,对着操场的棒球场,视线一览无余。
她因为经常下班后去车站边的那家超市买食材,故而和超市老板的女儿,也是东京一家医院的心外科医师源音相熟,两人经常来这座小公园霸占秋千。遇到想荡秋千的小孩,梁为玑还会嘲笑自己和源音,说两个人为老不尊。
源音作为医生的下班时间很不固定,总是随机刷新在这座小公园,两人也不会刻意“约会”,原先自己还在法甜餐厅里当副主厨时源音也时常来光顾,现在自己开了自己的小甜品店后,和她的下班时间也少有能对上,除了休假两人也就在这个小公园碰运气,又或者梁为玑忙不过来的时候会找休假的源音帮忙店里的事情。
今天她就没来,梁为玑抱着自己的热水壶坐在秋千上,感受着晚风吹在脸上时带来的丝丝凉意,头顶的树杈上站着几只圆滚滚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
看着面前的建筑浸在墨蓝的夜色里,枝杈、铁丝网分割开了一块一块。她想起简媜写的:夏乃声音的季节。
没了鸟啼,没了蝉鸣,一切便如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但一旦有了声音,时间便开始了流动,便不再只是静止。
听着鸟叫,她想,我们都在往前走吧。
她将视线往栅栏后的学校里看过去,对面球场里还有些男孩在打棒球,晚上最低不过十几度的天他们却穿着短袖短裤,一颗颗棒球划破天空后狠狠地砸在了地面,扬起小范围的沙土,远处晃动的蓝白色队服看得梁为玑昏昏欲睡。
还记得十二年前也是这般,她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刚上高中。几个同班的女生在体育课的休息时间,她们绕着操场的外圈一圈圈地走着,梁为玑因为懒,只是坐在距离起跑线最远的一个石凳上,靠着树荫躲着太阳,静静地盯着从自己面前一个个闪过去的人影。她有些想念桌肚里自己藏着的mp3和那本包着书皮的盗版仙侠小说,无所事事得只好在脑子里回忆刚才数学课偷偷看到了哪一章节。
跑道内圈里,高一届的学姐正在进行800米的测试。
那天天很热,带着四五月的南方独有的潮湿,阳光烈得即使在树荫下梁为玑也觉得刺眼,天却依旧是杭州标准的灰色,灰白色刺眼的幕布下一个个人绕着操场跑圈,像是设置好了的既定程序。
同一组的人已经跑完了一圈,跑得快的已经临近终点。一切都很安静,头顶同样有叫不出名字的鸟聒噪地在枝杈上叫着。
直到一个人倒在了自己面前。
梁为玑并不认识她,似乎是因为中暑,她直挺挺地倒在了塑胶跑道上,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梁为玑有些彷徨地站起身,这个女生是队伍里最后一个,前面的人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根本没有注意到倒在这儿的同学,远处的体育老师也忙着吹哨,大喊着每个人的成绩。
梁为玑朝着操场的另一边大喊,想引起对面体育老师的注意。她成功了,但比体育老师先跑来的是向善。
那时候的梁为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这个和她的人格浑然一体的名字。
向善应该早就跑完了,整张脸因为运动完红扑扑的,一头又长又黑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马尾,随着她跑过来时的动作一晃一晃。
一瞬间,梁为玑只觉得逆着太阳光而来的向善像是她在沼泽里找到的一根浮木,她无措地看向她,语气慌张到险些结巴:“我,我不知道她怎么了,突然就晕倒了。”
“没事的,我和老师带她去医务室。”向善嘴上安慰着梁为玑,手上动作不停,将倒地的女生扶了起来,等老师来了之后,两个人合力将女生搀扶着,送去了医务室。
梁为玑想到了中学暑假在苏既明家里一起看的台湾偶像剧,里面的女生似乎也是这样的声音,温柔,但是很有力量,关键是吐字还特别字正腔圆。
她小跑着跟着他们到了校医务室,却被体育老师拦在了门外,声称校医务室里不能有闲杂人等。
她只好等在了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体育老师出来,看到梁为玑的老师一愣,但似乎是把梁为玑认成了晕倒女生的朋友,叮嘱了一句“下节课别逃课”,就离开了。
一副步履匆匆的样子,梁为玑无奈只好把关切的问题吞了回去,顺带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这个老师有些莫名其妙的关注点。
老师走后,天变得阴沉,梁为玑探头出去看,医务室外天空的一隅已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似是随时要下雨。
又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向善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还等在门口的梁为玑,意外地抬了抬眉,又随即扬起一个笑。
“你还在呀,小双她没事,就是来了月经,加上有些低血糖,就晕倒了,现在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天空的雨簌地落下,雨幕打在一旁的植被上,噼里啪啦。
向善闻声扬起了脸,梁为玑注意到了她的鼻梁处有微微隆起的驼峰。不知道是刚刚跑步完出的汗还是下雨天的潮湿,她鬓角的发丝贴在脸颊的两侧,脸颊上的绯红已经淡去,整个人看上去是那般恬静。
她抿唇笑起来:“看来我们来不及回去了。”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抱怨一句:“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测完八百米的时候下。”
医务室的位置在行政楼,距离教学楼有一整个广场的距离,她们盯着面前半透明的雨幕发呆。
雨下得大,像是一个罩子,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音。梁为玑用余光偷瞄了向善一眼,但她偷看人的技术有待精益,向善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想起什么似的,笑着朝她的位置走近了几步。
梁为玑呼吸一滞,低下头,看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白皙修长,手腕上的青筋凸起,掌心向上,躺着两颗水果糖。
“我刚想起来,校医老师怕我也低血糖了,给了我两颗,你挑一个吧。”
一颗粉色的桃子味,一颗绿色的薄荷味。
梁为玑小心翼翼地拿起绿色包装的糖果,试探地看向向善,向善则依然保持着方才的笑容,热烈、阳光。
“好耶,我比较爱吃桃子味的,我刚才还在祈祷你选薄荷味的呢!”
梁为玑一瞬间的放松,也笑了起来。
“你是高二几班的呀?”她鼓起勇气问。
“我是高二实验理科班的,刚刚医务室里的小双和我一个班级的。”
“实验班的呀…好厉害。”她在心里感叹一句。
“学理科很难吧,我一上生物课就犯困,考试都不及格。”
“我觉得学文才难呢!我高一背那个政治提纲,给我背吐了!”她翻着白眼做了个有些夸张的呕吐动作,逗笑了一旁的梁为玑。
“可能我比较擅长死记硬背吧。”
“会背书很厉害的好吧!很多老师说什么理科学得好才是有脑子,在我看来就是瞎扯,学习还分个高低贵贱,这就是歧视!”她义愤填膺一番,扭过头问梁为玑,“不过你们生物老师叫什么啊?”
“钟丽燕。”
“那难怪了!她的课出了名的催眠,尤其是加上那个杂音特别多的小蜜蜂做催化剂,没人能不睡着的,不是你的问题。”向善朝她甩了甩手,表情浮夸地出言安慰。
听完她的吐槽,两个人都大笑出声。
临近夏日的雷阵雨总是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见雨渐渐停了,向善朝她挥手作别。
“我先走啦,你也赶紧回去上课吧!”
似乎从那刻开始,向善抢先离开在了那条走廊,留下梁为玑注视着她扎着马尾的背影。
似乎从那刻开始,每一秒的向善对于梁为玑来说都是一个背影。
“砰!”
思绪被一个飞到面前的棒球打断。远处的几个少年先是爆发出一阵欢呼,似乎是在庆祝打出了全垒打,后又对着梁为玑挥手,示意让梁为玑把球丢回去。
梁为玑看了看脚边的棒球,从地上拾起后用尽全力抡圆了手臂往操场的另一端扔了过去,但奈何自己对于体育真可谓一窍不通,棒球飞到半空而中道崩卒,直直落在了二者距离的正中间。好在几个少年没再为难自己,派了个代表跑了半场捡完球后接着回去练习了。
不知道是反应慢半拍,还是回忆起刚才自己抡圆了手扔出去的棒球走了一半的路就落地了的滑稽模样,梁为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肚子疼,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沁出眼泪。
不是早就放下了?过去的一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罢了。
笑到实在没了力气,梁为玑瞬间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甚至连刚才还晕乎乎的脑袋都轻盈了起来。她长舒了一口气,慢步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