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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〇三 回忆篇: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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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为玑回到东京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从下飞机开始她的脑袋就晕得仿佛随时会从脖子上掉下来,强撑着回到出租屋后她翻出一支体温计,放在舌苔下含了五分钟后终于确定——她发烧了。
因为是低烧,她拿手机订了一个退烧药的外送。等药到了,她照着说明书读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已经退化到平假名片假名一齐在眼前飞的程度,后来她也干脆放弃了,随手拆开一包倒进嘴里,兑水喝了下去。
那药的粉末究极的苦,粘在舌根处还咽不下去,苦得她流出了生理性眼泪。
又给自己灌了两大杯水,她啧啧舌,发觉苦味稍淡了些后便忍着舌根处的余韵,一头扎进了床里。
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梁为玑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上的纸灯。
那是她刚入行的时候,应聘上了一家法式餐厅的甜点师,用第一笔工资买的野口勇的纸灯。上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圆鼓鼓的葫芦造型,花掉了她的大半积蓄,但买下来后她只是把这盏纸灯叠着收在包装盒里。即使后来搬了四五次家,她也没有挂过这盏灯。
至于为什么后来挂上了,多半是她每次带着那个又大又沉的包装盒辗转时终于觉得累了。在搬到这个新房子后,她干脆地把灯装了上去,意外地,这看着无比脆弱的纸灯居然好端端地存活了一年多。
想到苏既明总点评说自己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了,还总是抓着些没意义的事情不放。初中的时候要学习吹葫芦丝,只是被班上的男生笑话了,说她手指头短,每次按葫芦丝的眼都慌里慌张的,还漏拍子,她就没日没夜地练习。
手指头自然是没法靠着揠苗助长变得修长纤细的,最后是靠她将整首曲子的谱子背到滚瓜烂熟,每次吹奏,手速快到出了残影,一个音不差地吹奏完,她就回朝那群笑话过自己的男生扬起肉嘟嘟的下巴,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梁为玑笑了,只是自己还没有累,她累了也会破罐子破摔,至于之前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她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者说,根本不重要。
天花板上再次浮现出那张脸,向善的脸。梁为玑却看不清究竟是高中时她的脸还是那天聚餐时看到的她的脸,她只是知道那张脸就是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直到酸得逼出了眼泪,梁为玑才如梦初醒般自嘲地一边笑一边翻了个身。
“有病。”她暗骂自己一声,退烧药的药效快得出奇,很快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醒来后她发现床单已经彻底被汗水浸湿了,摸了摸额头,好在烧是退了。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她将换下来的床单拿去洗,又铺上新的。窗外还是凌晨的朦胧天光,沉思了一会梁为玑但还是给自己放了天假,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影碟机里播放的东京物语,一边吨吨地给自己灌水。
苏既明得知梁为玑生病了之后见完客户就拨过来了电话,接通后是止不住的担心:“你怎么这么突然病了?是不是回趟家水土不服?还是心情不好才病的?我都和你说了其实我可以帮你去给阿姨看病的……”
苏既明的嘴像快板,叽叽喳喳得没完,话说一半还不忘突然大吼一声“你他爹的怎么开车的?!”,一听就知道她此时在高架上当秋名山车神。梁为玑赶紧打断了她:“没什么大事,东京这几天降温,下飞机之后吹了点风就病了,现在都退烧了。你在开车吧,我挂了?”
“别啊,我堵在高架上呢,刚才一个孙子想加塞,吃尾气去吧!”
苏既明是个脾气暴的,刚考出驾照的时候还夹着尾巴做人,但开了几年车后就自诩车神,嘴边的态度也逐渐不客气了起来。
“我明天休假,今天下班后谁都别想和我谈生意上的事情,和你打打电话还能占那群大爹的线呢。”
梁为玑被逗笑了:“行,反正你别担心了,我身体好着呢。”
电话那头的人这才松了口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着说着就聊起了前尘往事。苏既明感叹着梁为玑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步入社会这么多年还是没能习惯这种聚少离多的生活。
“不过我好歹还靠追星消遣寂寞,你除了大学的时候谈了一段一年不到的恋爱,剩下啥也没有了啊!”
“没遇到吧。”梁为玑的声音淡淡的。
苏既明叹了口气道:“也是,大学那段还是我介绍的,结果你不喜欢她,她也嫌你太闷了。分了,还没有你高中那段刻骨铭心。”
梁为玑想到那天见到的向善,声音都带了些结巴:“瞎说什么呢,我高中可没谈。”
苏既明则全当梁为玑在害羞,想着时隔十多年,应该也放下了,便得寸进尺地调戏起来:“哟哟哟没谈~我能不知道?不过你当时可是低落了好几天,问你什么也问不出来,就说一句’人家有女朋友了’,样子像个蔫吧了的黄花菜,可怜得我这么八卦的一个人都不忍心问,简直要被你憋坏了。”
梁为玑握着手机,陷入回忆。当时向善已经是高三,准备高考,梁为玑也因为先前学校里闹起来的一些风波和她的关系日渐尴尬。但少女心事又怎么能忍得住?梁为玑还是默默关注着向善,也不是有多甘之如饴,只是习惯使然。
她只是下意识地下课后走得快了些,正巧碰到了吃完饭回去上自习的高三生,周四午餐前的课是体育课,她就会提前偷跑去食堂,和高三一起吃饭。晚自习结束后她还习惯多在教室写了半小时的练习题,最后混进高三的人流回宿舍,等到了宿舍都熄灯了,洗澡都只能摸黑去。
无意义的行为就像是苏既明追星的时候买的那些小卖铺“野周”,装点着梁为玑高中的前两年。不过她“追星运”很好,总是能或多或少看到向善,被注视的女主角则总是和一旁的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注意到人群中校服颜色全然不同的她。
也许是运气太好,梁为玑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她去了家附近新开的商场,那是她们周遭开的第一家商场,就和苏既明约好了一起去吃一家很火的茶餐厅。她到的比较早,就先去书店找了本书,坐在橱窗后边的高脚椅上看。
她拿的好像是之前就看中的黑塞的《德米安》,现在的梁为玑已经记不清那时候读的段落在讲些什么,依稀记得描述的画面是沙漠般的枯黄,水渠,家门口的巷子,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些,只是在梁为玑的记忆中这样的故事才和她接下来看到的这一幕相配。
故事刚翻开没多久,一个偶然间的抬头,梁为玑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一对人影。
向善穿着靓丽的小鸡黄衬衫,下面是一条牛仔的紧身中裤,又黑又长的头发依旧扎成马尾束在脑后,也因此露出了她优越的肩颈线条。
恣意的少女在春末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回应夏天的呼唤。
她的性格总是这般热烈且明媚,让坐在橱窗边的梁为玑一时间看失了神。
如果这幅画面没有另一个人出镜的话,梁为玑也许只会把它列入人生心动的镜头里的其中一个,但下一秒,一个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就径直扑进了向善怀里,她披着一块针织的白色披肩,一头同样乌黑靓丽的长发随着她跑动的方向,迎风摆动。她的脸颊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同样鲜活的人亲上了向善的脸颊。
说是脸颊,但那个位置实在微妙,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唇角。
梁为玑就这么透过单向玻璃上广告标语中间的空隙欣赏了这么一段青少年爱情,她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等两人离开了才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不知道是开心终于有理由来遏制自己这些年来有些卑劣的窥探,有还是在庆幸半年前被同学捅破的感情,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产生的“不寻常”的感情,实则她并不会厌恶?
“啊,原来她有女朋友啊~”
梁为玑心里冒出这样一句朴素的感叹。
更让她回忆起来觉得啼笑皆非的是,那家书店只允许顾客看未购买的书籍15分钟,你侬我侬的小情侣刚离开没几秒钟梁为玑也被赶了出来。更准确地说,她实在没心情换一本书接着再看十五分钟了,她直接把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递还给了书店店员,走出了那家店,余光甚至能撇见那对情侣的背影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后来她也没再看过那本书,连它的作者黑塞都成了她“失恋”的见证真,被她判定为“晦气”,幼稚地讨厌了好几年。
她以为她会很难过,以为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般失恋后痛哭一场,但她什么都没有,走出商场,甚至外面艳阳高照。她挤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觉得她应该感觉难受,于是她便像一只牛一样站在马路边用鼻子吐气。
内心如同是自动播报的磁带,循环往复着那句:“啊,原来她有女朋友啊~”
她试图回忆刚才女生的样貌,但仅过去了不到五分钟,女生的脸就已经模糊,只记得她又高又瘦,皮肤白得在太阳底下发光,一身亚麻质感的轻薄连衣裙下的四肢纤细修长。
梁为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套黄灰条纹的运动衫和牛仔拼接的运动中裤下的鸡皮肤,搓了搓手指,往两人刚才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诶,所以你高中爱上的哪位,究竟何方神圣啊?”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苏既明的八卦声,将梁为玑的思绪拉了回去。她思索了半会儿才开口,决定坦白。
“你认识她的。”
“我认识?!”苏既明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瓜一样,光是听声音就能猜到她现在估计已经蹦起来了,“我们初中隔壁的嘉迪?不对啊你俩没什么交集,难道是和我们高中上过一节补课班的那个谁来着?”
没让她再胡乱猜下去,梁为玑干脆地打断了:“是向善。”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梁为玑也叹了口气:“就是你林大的学姐,我高中的同门,向善。”
苏既明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那次的同学聚会:“那那天…”
梁为玑被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她逗笑了:“你紧张什么?都这么多年了,我中间也谈过恋爱,只是当时我暗恋她的事情被捅出去,她也被架在现场,回忆起来有些尴尬罢了。”
苏既明几乎是一秒就抓住了自己不知道的重点:“捅出去?谁干的?”
梁为玑只好大概和她讲述了一下当年的前因后果,无非是当时一些同学发现了梁为玑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高年级的事情,月考一出成绩就趁人少跑去看别的年级的排名,加上当时藏在书桌里的向善给学校拍的宣传海报被一个男同学扒拉了出来,满教室跑着宣扬不说,最后还闹到了向善面前,在她面前大喊“梁为玑暗恋你哦~”和“梁为玑是同性恋”。
听完一番话的苏既明气得发狂,对着电话骂了五分钟不重样的祖安话后,叹了口气:“这些你当年一句没和我提,我都不知道……”
梁为玑笑笑,正是知道她的性子,梁为玑才没选择说出口,事情已经发生,不要再闹大了才是她想要的。
“你知道会怎么办?天降神兵把他们打个屁滚尿流?”
“那当然!让他们尝尝他们爸爸的拳头啥滋味的。”
梁为玑被苏既明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但对面却没了嚣张的气焰,试探着问:“那你现在对向善......”
梁为玑握着手机的手一颤,但还是语气轻松地回:“都过去了!虽然前几天第一次见到她还是有些紧张,但我想那也估计是因为年少时无疾而终的感情掀起的一点波澜吧......与她与我,都是陌生人,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她想,她应该能在“我喜欢向善”这句话中加上一个“曾经”了。
但就像吴明益说的,某些东西消失了,也会在空气里留下它曾占据过的形状。
苏既明嗯了一声,梁为玑笑着打哈哈,说完准备挂了电话。
“但是,为玑,我真的很高兴你今天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真的放下了?”
梁为玑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沉默了一会儿才用胸腔挤压出一声“嗯”。
苏既明放下心来,恢复了往日里大大咧咧的语气:“那你好好养病好好休息,过段时间我给你做介绍!我们小鸡长得貌美如花,追你的人都能从杭州架成一座跨海大桥直达东京了!”
“你少来!”
见成功逗乐了梁为玑,苏既明满足地咯咯笑着道了声晚安,随即挂了电话。
周围再次陷入寂静,对面的电视依旧沉默地播放着电影,梁为玑觉得在这屋子里关了两三天了,实在是闷得慌,便在睡衣外面套了件运动服,又穿好厚实的袜子,换上一双勃肯的半拖,拎着一个装着热水的保温壶就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