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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二 外派东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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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向善照旧准时出现在了研究室内,脱下灰色的西装外套,换上白大褂,将头发用发圈悉数抓在脑后,一手习惯性地按着原子笔,一手刷卡走进实验室。
同事还没到,她就先打开了笔记本继续复盘前几日刚更新的行业期刊。直到电脑右上角的光标一闪一闪地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见自己始终没有回复,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向善看着屏幕上「程阿姨」三个字,叹了口气。
“程阿姨,怎么了?”
“小善啊,怎么不回消息呢?”
她转着有些酸软的右手手腕,桌上的原子笔被左手拾起,“哒哒”的按钮声再次响起,只不过相比于之前有节奏的扣动,这次笔的主人显然有些失去耐心了。
向善随口应付:“在工作,没看手机。”
“这才八点呢!你们公司怎么这么早就上班啊?我看你和你妹妹两人都是忙起来,时间都忘了,你们公司……”
见对面依然一句杭普后头紧接着一句,没有停歇的想法,向善只好出声打断了她:“程阿姨,是有什么急事吗?”
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程玲赶忙接话道:“是你爸爸呀,想让你今朝下班了回家吃顿饭。我想着你和小榕都多久没回来吃饭了,你爸爸他很想你的。”
“嗯,我知道了。今天估计不行,手里的项目到关键时候了,我得加班,过几天找时间会回去的。”
眼见对方又要念叨起来,她又应付了几句,才找准时机挂断了电话。
“善姐,家里人又来催你常回家看看了?”
研究室的门被打开,是洪任宜,向善的同事。年纪轻轻,潜力很大,但因为早年学习过于刻苦,身体发虚,随后就光荣变身成了个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时享乐派。
向善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岔开话题:“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别提了,这几天我们家拜年菩萨,我就寻思回家住了几天,结果大早上就被我妈揪着来上班了,吓得我马上搬回我的小出租屋。”洪任宜一边抱怨着一边对着墙上的佛祖画像拜了三拜,美名其曰祈求一整天的实验都顺风顺水。
“不过你昨天不是去同学聚会了?怎么今天还能起得来的?”问完,她又想起来向善是个每天只需要睡五个小时的非人类,便罢了罢手,“算了,不用问也知道。”
向善耸耸肩,转头继续看论文,一副隔绝全世界的姿势,却并不妨碍洪任宜喋喋不休的嘴继续往外蹦口水:“你是不知道,我妈还说了,今年过年要是我再不找个对象回家直接把我当成酱鸭腌了。你说我是亲生的吗?这不闹吗?!”
“知道了酱鸭小姐,一会去医院?”
“嗯,林大附的心外科说设备报警了,虽然说很快就正常了,我还是去看看。”
向善点点头,还是盯着电脑。她自己私底下设计的超小型左心室辅助装置思路还是很模糊,故而她现在对洪任宜面临的催婚大戏是没有一点关心。
时间临近上班,同事陆陆续续都来了,实验室里忙碌了起来。向善也开始忙着做人工心脏的耗材测试,直到一个同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刚刚蒋老板打座机电话来了,让你现在去趟他的办公室。”
向善皱皱眉,放下了手里的活,换上自己的外服后往顶楼办公室跑。
“蒋总,您找我?”
蒋奇正是JAMA中国分部的执行总裁,算是向善的上司,但其实二人在向善留美时便已经是朋友了,三年前在美国深造后因为工作签证的政策变严格,作为一个亚裔也接触不到核心研发工作,她干脆跟着蒋奇正回到了中国,进入了爱尔兰背景的JAMA工作。
“你最近在忙超小型人工心脏的计划项目?”
“是,已经进入溶血性测试的阶段了。”
“你是不是还在设计超小型左心室辅助器?”
“对,算是私底下的一些研究吧,只是完成了初步的建模工作。”
医疗器械的研发过程因为各种伦理问题,工程师的工作初期基本都是靠建模实验为主,等到数据稳定、体系成熟了,才能投入耗材实验、动物实验这类流程,最后再投入人体使用。
蒋奇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向眼前神色淡淡的女人,抿了抿唇,开口道:“公司目前的人工心脏项目,你就跟到这里吧。”
“什么意思?”
她的神色终于有了些松动,疑惑之情溢于言表。公司这些年裁员的风波一波连着一波,从行政岗到销售部,不少35左右的同事都被接连优化,甚至爱尔兰本部也因为裁员人数过多被员工罢工抗议,向善下意识蹙起眉,目前经济面貌并不景气,一切工作变动都是她计划之外的。蒋奇正见恶作剧的效果达到了,终于变回了笑嘻嘻的模样。
“公司决定外派你去东京分部作为技术转移。”
“东京?”
“是,去协作微型化制造工艺。他们有个超小型左心室辅助器的项目,和你私底下做的研究也是不谋而合。”
向善没接话,蒋奇正甚至看不穿她的表情究竟是乐意还是排斥。但他也是真心对待自己这个朋友,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这次也是个很宝贵的机会,东京分部在做微型器械这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我理解你在国内工作了这些年,一时间外派肯定也不习惯。但总部在考虑完成技术转移后让你成为首席工程师,你才三十…”
没等蒋奇正说完,向善径直打断了他:“去多久?”
“一两年吧,具体还得看总部那边的外派合同怎么写的。你要是同意的话,我马上给总部发邮件,让它们把合同发过来。”
她没有过多纠结:“好,我去。”
傍晚六点,向善难得准点下班。将车开出公司车库,看到天边泛着的白光,她心情颇佳地踩下了油门。等车子到了家门口已经是七点半了,她将车停在了侧门口后,谢绝了管家前来拿钥匙的手,又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礼盒。
眼前是一栋清丽雅致的中式合院,青砖黛瓦。这是十二年前向善的父亲向伟光花了大价钱购入的,一切都仿制着家里祖上的园林装潢,让这座院子既有北方四合院的方正,也有南方园林的清幽,光是占地就是两千多平。
不过这一切都是这屋子刚完工时来采访的一本家居杂志说的。在向善眼里,这宅子简直就是一座面目扭曲的四不像。
“你这孩子,回来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还好张妈今天多买了一条你爱吃的鲫鱼,等一下给你煲鲫鱼萝卜汤喝......”
刚走到大门口,程玲就快步迎了上来,唠叨着伸出手想帮向善拿手里的包,却被向善婉拒:“程阿姨,我今天就是来和我爸说些事情,说完就走,让张妈她们别多忙活了。”
说罢,又将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几箱礼品递给了一边的保姆,重新看向程玲:“这是前段时间买的一些燕窝和心脏的补品,您和爸日常可以吃,不爱吃的话送人也行。”
程玲的话被堵在嘴边,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你说你,每次回来都拿这么多东西,工资还够花不?你爸爸他人早就在客厅等......”
程玲一番话没说完,就被不远处的动静打断。
“阿达!你回来了啊!”向善顺着人声望去,长廊里跑来一个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无袖长裙,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身后,跑到向善面前站定后,她甜甜一笑。杭州这里的方言叫姐姐叫达达,即使向榕在家里喜欢说普通话,叫向善时她也只爱叫她“阿达”或是“达达”。
向善对于自己这个妹妹向榕一直都是关心有余热情不足,看着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皱了皱眉:“杭州这几天晚上露汽重,你穿这样小心感冒了。”
向榕早就习惯了姐姐这幅一脸严肃关心自己的样子,牵起她的手晃了晃:“知道啦!程阿姨和我说这几天你忙得不行,我连消息都不敢和你发了。”
“你想发就发,我会抽空回的。”
“那说好啦!不准说我聒噪。”
向善被妹妹佯装嗔怒的样子逗笑,点了点头后抬脚离开。
四合院地方不小,廊间种满了松柏,前厅处甚至有两口养着鱼和荷花的大缸。向善绕过几个厢房和门廊后,终于走到了正厅。
向伟光正坐在一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面朝着天井晒太阳。虽已是落日余晖,但天光尚好,屋檐下的一对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男人双目紧闭,看着也算是享受,直到向善在他面前站定,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你还知道回来?”
出口就是责怪,连同外头天井里倒灌进来的风吹在身上,有了丝丝凉意。
“我今天就是回来和你说一声我工作调度的事情。”
“调度?”
“对,我被公司安排了外派,大概会走几年时间。”
坐着的男人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拍了一记边上的桌子站了起来,眉心拧成一团,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愠怒,但说出口的话语气尚且平稳:“你还当不当我是你老子?三年不回国你就来通知我一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向善的四肢蔓延开,但她也照旧强打起了精神:“这个机会很重要,我三十了,工作上的决定我认为我能自己做了。”
“你就算八十了我也是你老子!我活着一天我也是你老子!你一天天先斩后奏是要造反是吧?我平时还不够包容你是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怎么看我的,又是怎么对你妈的!”
“她不是我妈!”
向善只觉得忍够了,干脆吼了出来,干涩的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工作上的决定我也只是来通知你,不是来听取你的意见的。”
顿了一下,向善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怒意被压下,她将原先瞪着向伟光的视线移向了地面,面部表情也逐渐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外派的合同已经签了,我要走了,晚上还有工作。”
“你他娘的个不孝女!”向伟光是真被气急了,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冲上来就要扇向善的巴掌,却硬生生被冲出来的程玲抱在原地。
跟在程玲身后赶来的向榕也愣在原地,身侧的手止不住地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孩子也是为了……”没等程玲说完,向伟光便径直改变了巴掌的方向,狠狠扇在了程玲身上,打得程玲身子一个趔趄,环抱住向伟光的动作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好在向善一个步子上前接住了程玲,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人,穿着并不舒适的旗袍,靠在自己身上竟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向善想对程玲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
目光瞥向长廊那头的向榕,妹妹躲在柱子后边,显然是对这样的情况始料未及。向善垂下眼睫,右手手腕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钝痛。
她转而看向面前的男人,向伟光也愣在原地,但他不值一提的自尊正撑着他,把他的血肉撑得面目全非。
“如果你还有那么点人性,我劝你对现在的老婆好一些。”
说完,向善将程玲的身体扶正,见她还能站住,自己转身往院子外走去,只留给正厅的两个人一个背影。
身影掠过向榕身边时,向善顿了顿,却没有真的停下。
回到车上重新启动汽车,向善头也不回地径直开出了小区,呼啸的风透过车窗的缝隙狠狠灌入车厢,冰凉刺骨。等车回到她在市中心租住的公寓时,手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是蒋奇正发来的消息,一个文件。
「这是外派的合同,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坐在车里的向善长叹一口气,回复了一句“收到了,看完给你回复”,便退出了聊天框,又找到向榕的银行账户,干脆地转了两万过去。
她算是独自将向榕拉扯大的,父亲再婚后的前几年,她并不信任自己的继母,即使自己学业繁忙,也抽出大半时间来照顾向榕。但这份母职也叫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再似普通姐妹般纯粹,渐渐地,向善也不知如何和自己这个妹妹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