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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〇一 人生不相见 ...

  •   刚从医院出来不久,梁为玑只觉得头顶的太阳快将自己烤化了。

      杭州的夏末总是热气裹着湿气蒸腾着,一整条街道总似一块被热水泡大了的海绵,在太阳的曝晒下形成一种焦糊味。偶尔一阵风吹过,那热意便带着焦糊的味道充斥着过路人的鼻腔。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天,天上偶尔飞过成群结队的一团团的小麻雀叫人怀疑这座城是不是都被贴上了黑白的滤镜。

      她快步跑到马路对面的馄饨店,在收银台前要了两碗鲜虾馄饨,一碗堂食,一碗打包。付了钱后,她拿着小票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桌子对面就是老城区的马路,地砖起起伏伏,似是要被地底下的树根顶起,行人来去匆匆。

      她是杭州人,算是土生土长,但因为老家不在市中心,方言上也有很大差别,长大后又跟着家里人搬到了市内的一个偏辟区里上学,故而她对这座城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总似一个局外人,楞楞地看着城市扩建,新兴土木,却把自己家附近这一块落下,路面设施一如十年前。

      很快,馄饨上桌,梁为玑将塑料盒里那碗挪到一边,捧起自己面前的陶瓷碗开始吃。

      刚用勺子捞起一只,手边的电话就响了,看见来电显示是自己的好闺蜜苏既明,她滑动接通。

      “喂?”

      “喂,我刚谈完客户,阿姨的检查出来没有?现在状态怎么样?”

      对面人的声音带着急切,梁为玑忙出言安抚:“说是最近感冒之后有些心悸,来人民医院检查了,查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上来了。医生也给开了药,打完盐水就差不多能回家了。”

      “害,阿姨她年纪大了,多少会有些毛病。要不是她这次突然生病,你也不会回来吧?叔叔有没有说你?”

      苏既明和梁为玑算是发小,梁家的情况也都清楚,只是爱莫能助。

      想起前几天刚回来的时候父亲的样子,梁为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目光触及前面手牵手漫步着的两个女孩,对着垂在耳边的有线耳机麦克风叹了口气。

      “叫他说去吧,我也没所谓了。”

      见她说没事,苏既明也不知真假,无奈两人工作都忙,能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实在放不下心,便提议:“嗯,你别往心里去就好,晚上和我出来一起吃饭吧?我们大学举办了同学聚会,距离上次我去东京出差我们两个见了一面,这都大半年没见了。”

      梁为玑举着电话失笑,想拒绝:“你们林大同学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同学聚会你不知道?都说要带家属,你也知道我寡了这么多年,带着你去蹭顿饭也不会显得我太寒酸嘛!”

      梁为玑又怎么会不知道苏既明的良苦用心,在这个职业和年收入划分三六九等的社会,她现在一个高级销售又怎么会需要自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甜品师撑面子?无非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回到那个家,平白无故又添一些糟心事罢了。

      “好~知道你们林大的聚会规格高,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这还差不多,先不说了,约了客户喝下午茶,老娘赚钱去了。”

      “嗯,你挂吧。”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梁为玑放下电话,眼前的馄饨也没了滋味。勉强又咽下两只,她起身拎着打包的那份回了医院。

      挂盐水的病房里多是老人孩子,人的心智如同标准正态分布的钟形曲线,从儿童时的天真烂漫到老了之后的活泼纯真,似是人生六七十年,得到了的都还了回去。

      梁为玑的母亲谢秀玉还不到五十,算是阿姨那一辈里还算稳重的,只是低着脑袋,看着手臂上那根塑料导管里缓缓注入自己体内的液体,发着呆。

      “打包了份馄饨,虾肉馅的。”

      梁为玑找了两张空凳子,一张自己坐下,一张放在谢秀玉面前,放上那份装着馄饨的塑料袋。

      “唔,麻烦你咯。”

      她咧咧嘴,却没看妈妈,将外包装拆开后,又从包里拿了张纸巾擦了擦一次性的塑料勺,端起碗,捞起一只馄饨送到谢秀玉唇边。

      谢秀玉却不接受,闭着嘴摇着脑袋,抬起手要接过馄饨碗和勺子。

      “你手挂着水呢,别逞强了,我喂你。”

      “你喂我吃着才憋屈呢。”

      看着谢秀玉撅起的嘴,梁为玑发觉刚才认为她在一众老太太中算是稳重,这话实在是高估了她,干脆不再执着,将碗和勺丢给她。

      谢秀玉俯下身子,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梁建军还没下班?”

      谢秀玉在几年前靠着一个认识的姐妹,给梁为玑的父亲梁建军在附近的服装厂里开了个后门,找了一个流水线的工作。

      两班倒,他常年上白班,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厂子不算远,梁为玑以为他起码会来看看妈妈。

      “你爸他工作忙,午休了就好好休息,我让他别来了。”

      想起之前母亲即使一天打三份工也要在饭点赶回家给家里蹲的父亲做饭,梁为玑的心里不是滋味,但眼看着面前吃着一碗小馄饨都美滋滋的谢秀玉,她沉默了,不再多说。

      “你这趟回来,东京那边的工作没关系吗?”

      梁为玑摇摇头:“我自己开店,时间还算自由。”

      想到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这么说,妈妈难免多想,便又补上一句:“最近也不是旺季,回来几天没事。”

      “小本生意,也别让自己太松快了。”

      她没反驳,点了点头后,感受到了口袋里的震动,掏出手机,是源音发来的。

      一笔来自医院的订单,问梁为玑有没有空档能接。眼看着交付时间是半个月后,她爽快地回了消息说好。

      “晚饭呢?想吃什么,一会儿挂完水去趟菜场买点。”

      她将手机放回兜里,又从包里掏出纸巾给谢秀玉擦了擦嘴:“晚上不吃了,苏既明约我出去吃,明天一早的飞机就回去了,你自己煮点清淡的,别总想着梁建军爱吃咸的。”

      听到这话,谢秀玉面露不满:“他是你爸爸,老说什么梁建军梁建军,被别人听了去多不好。”

      梁为玑像是个面团,谢秀玉拍一下,她便圆滚滚地陷进去,此刻也只是笑呵呵地说:“行,总之呢,你也照顾好你的身体。”

      对于恋爱并不着调的梁为玑在自己20岁时最为钻研的课题便是和父母的相处,血缘将她们捆绑一体,但思维和三观被环境塑造的各不相同,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们三个都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各不相同也各执己见。拥有家长权威的梁建军会试图重塑自己,拥护丈夫的谢秀玉会规劝自己,疲于争论的梁为玑却选择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画地为牢,将她们的唠叨全当和尚念经。

      时间久了,他们也累了,三个人就这么掩耳盗铃地将日子粉饰太平。

      刚将谢秀玉送回了家,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点开,是苏既明发来的一家餐厅定位,还附赠上了房间名字——林逸轩。是杭州本地人都算熟识的一家杭帮菜餐厅,听说每桌的低消就要五六千。看名字是个包间,倒也符合一群林大的高材生聚会的场所规格。

      餐厅距离梁为玑所在的位置,坐地铁算上换乘和走路的时间得一个多钟头。梁为玑到了的时候,等在楼下的苏既明朝她招了招手。

      “人差不多都齐了,你来的时间刚刚好。”

      梁为玑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打开包厢的门,一张大圆桌,一旁摆着一套古色古香的木沙发。围绕着圆桌的位置基本都被坐满了,只剩下包间内侧有两张空着的椅子,其中一张上挂着一件外套,想必这就是她们的位置。

      前边的苏既明已经抬脚往里走了,梁为玑却站在原地愣住了。

      视线朝着空位边上的人望去,一切来得太突然,她的心跳也陡然空了一拍。

      女人留着又黑又顺的一头中长发,五官柔中带刚,历经岁月的沉淀,五官的棱角越发锋利,脸颊依旧极窄,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五官,鼻梁的驼峰处多出了一副朴素的黑框眼镜,镜片似啤酒瓶底一般厚。

      梁为玑印象中少数看到她不穿校服的样子,褪去校服的蓝白polo衫后,她穿着亮黄色的衣服,搭配牛仔单品,青春洋溢。

      但此刻的她穿着宽大的西装套装,是???????????的米黄色亚麻外套和同品牌的条纹衬衫,大廓形的单品在她的宽肩下并不压个子,反而相得益彰。

      和十二年前的穿着风格相比,成熟简约了很多。

      看见有人来了,她只是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像在座其他人一样,礼貌地、标准地、微笑着看向门口的梁为玑,放下酒杯的手指在头顶射灯的照耀下如一块温润的白玉。

      梁为玑在内心感叹,不愧是从小就在学生会这种人精环境里摸爬滚打傲视群雄长大的,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浑然天成的自然、矜持、得体。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梁为玑怀疑她是那种就连睡觉都不会翻身、永远平躺的人,这种人的礼仪完美到挑不出一丝错处,不会累。

      苏既明没察觉到梁为玑的失神,她失神的焦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僵在原地的表情。

      “这是小明的家属吧!欢迎欢迎!”

      桌上的一个男生率先开口,包厢内气氛火热,都热情地欢迎着梁为玑。

      “这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姐们,你们今天谁都不准灌她酒哈!”苏既明大方地将梁为玑安排到了空位上,自己则坐在邻座的空位上,忙着应酬完全没察觉到把梁为玑往下按时那股大到有些不同寻常的反作用力。

      “小明都发话了,我们可不敢啊!”

      桌上瞬间嬉笑作一团,苏既明也没和众人多唠,坐下后给梁为玑递来了橙汁,她顺手接过,给自己满上了半杯。

      桌上的人随口问了几句梁为玑是哪个大学的,现在在做什么,梁为玑没来得及回答就都被苏既明挡了回去,她向来知道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被刺探私生活。话题被渐渐引开了,一桌子人按照位置各自天南地北地聊。

      苏既明一直是个活络性子,中途一边敬酒一边和她搭讪的人就不少,全然把梁为玑晾在了一边,不过她倒也因此乐得自在。

      等苏既明社交完一轮,她喝得有些上脸,梁为玑也把桌上看着贵的菜都尝了一遍,饱得有些想打嗝,但想到身边坐着的人,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干脆从转盘上拿了瓶葡萄酒倒到自己已经喝完了的橙汁的杯子里。

      “你吃的怎么样?”

      梁为玑刚下意识听着身侧女生聊着的天,被苏既明的感叹声拉回来时还有些懵懵的:“哦,挺好的呀。”

      苏既明点点头,凑到了梁为玑耳边,小声说:“今天是我们学长请客,你多吃点,别亏了。”

      “我已经在努力往胃里塞了,你不是说今天是林大的同学聚会?”

      梁为玑和苏既明是一届的,看着身边的女生,显然这不是一场“同班聚会”。

      “是啊,”苏既明神经大条,往自己杯子里满上了葡萄酒,又夹了一筷子油爆虾到骨碟里,三两下就用舌头剔除了虾壳,将虾肉咽进胃里:“我们林大登山社的聚会,往上往下两届能来的都来了。”

      登山社,梁为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似乎有些低落,又有些释然。自己又不是什么私家侦探,怎么可能什么都清楚,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伸手拿起酒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你是既明的朋友?”

      左侧传来熟悉的声线,和记忆里相比,少了一丝清脆,但还是一样的温柔,让梁为玑吓了一跳。她只觉得刚刚喝的一口酒马上就挥发出作乱的酒精,在脑子里乱窜起来,撞得脑子晕乎乎的,但她还是判断出了——这只是一场基于社交的普通搭讪。

      “对,我们算是发小。”

      “你好呀,我叫向善,是比既明大一届的学姐。”

      梁为玑只觉得自己心慌得难受,默默骂了自己一声没用后,终于是佯装自然地对上了向善的视线。

      应该作何回应呢?佯装不认识地握手问好?未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但若直接挑明?又觉得显得自己还放不下似的。

      一番思想斗争后,梁为玑眼含笑意地盯着面前的向善。

      “嗯,我认得你。”

      真诚是最后的杀招。

      向善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张完美而礼貌的笑脸:“是吗?既明提起过我?”

      “不是,我也是长荣高中毕业的,比你小一届,我叫梁为玑。”

      向善的笑容定在了那一格,眼前眉目舒展的女孩似乎和记忆中一个空洞的名字重合在了一起,那个在自己印象中一个同样蓬松的羊毛卷浮现在了自己脑海里。

      “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了!你变化挺大的,我都没认出来。”

      她笑得更为真切,像是真的遇到了老同学的欣喜,但又给人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梁为玑下意识地想去剖析身边的人,但又理智尚存地扣了扣自己的掌心。

      梁为玑想笑,却觉得唇角有千斤重,遂放弃,只是没有什么感情地“嗯”了声。

      “对啊!你们一个高中的,我都给忘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呢!”右侧的苏既明偏偏在这时候加入了聊天,不合时宜地让梁为玑想在桌子底下狠狠掐她一把。

      “我当时提前招生直接去了湖中,你们高中时候认识吗?”

      “认识。”

      “不认识。”

      向善和梁为玑异口同声,梁为玑看向给出肯定答案的向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又很快调整了过来,改口道:“不太熟。”

      “哦,不然我还想问问善姐我们小鸡高中时候有啥有趣的事情呢,姑娘长大了有自己小秘密了,她当时好像还暗......”

      梁为玑忍无可忍,终于是在桌下将自己压抑许久的暴力因子付诸行动,掐的力道大到苏既明一瞬间白了脸色,顺带给了她一个“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给你五马分尸”的眼神

      苏既明只好一脸委屈地闭了嘴,朝向善赔去一个礼貌的微笑。

      梁为玑处理完了苏既明,在内心纠结呐喊,表面上依然云淡风轻地看向向善:“她满嘴跑火车。”

      “没事。小鸡这个称呼,挺可爱的。”

      依旧是那个完美的社交笑容,梁为玑觉得刺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小声说了声谢谢后便没再说话,只是摸着热到有些泛痒的耳尖沉默地吃着一桌五六千打底的饭菜,而后抿一口手边苦涩的酒液。

      左侧聊天的声音那么刺耳,成年人的觥筹交错让梁为玑不住侧目,余光却只能瞥见向善圆润的后脑勺和她其中一只的扇形耳环,金色的金属质感在餐厅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向善姐,听说你们JAMA最近新研发的设备还在德国得了专利奖了?我朋友买了你们公司的股票赚疯了!”

      “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善姐还是那么谦虚,现在都坐到高级研发工程师了吧!”

      “就是啊!JAMA可是国际五百强啊,我奶奶前段时间装的起搏器也是你们家的,还是林大附的医生推荐的。”

      向善笑着打趣恭维着自己的女孩:“好啦小琪,你我可是知道的,你毕业了就做车辆研发吧,现在自动驾驶这么火,还拿我开涮呢?”

      还是那么八面玲珑。

      梁为玑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些什么,一瞬间被自己的低劣恶心到了。只觉得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在撕扯着,发酵着,变成一股股苦味,竟比手中这杯酒更加叫人难以下咽。

      等反应过来,她方才觉得自己刚才幼稚得可笑。

      估计是被十几年前的自己上身了,梁为玑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

      饭局结束的很快,起码对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梁为玑来说很快,但其实走出饭店也已经是深夜。饭店门口,一桌人陆陆续续地分成了几波。单身贵族且有钱有闲的结伴去了KTV开始第二轮,剩余的基本都打车走了,梁为玑看着人群了陆陆续续地上了车,直到苏既明的车也要到了。

      她回头看向梁为玑,面露不舍:“我要走啦,你一会直接去机场?”

      “嗯,早点过去。”

      “那我下次去东京找你,照顾好自己。”

      梁为玑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点了点头:“嗯。你明天还要上班,早些回去睡觉吧。”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梁为玑看着眼前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眼睛有些泛酸。自从梁为玑出国念书,一年到头,她们基本没了见面的机会,眼下刚刚见面几个小时,来不及聊几句,便又要各奔东西。

      短暂的拥抱后,苏既明上了车,白色的网约车逐渐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她依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向善好像是开车过来的,当时要走的时候说叫了代驾,直接坐电梯去了地库,现在也应该早就走了。周围空无一人,瞬间安静了下去。

      晚风吹在面颊,她将微凉的空气狠狠吸入了鼻腔,又长长地吐出,视线这才逐渐清晰。

      梁为玑这次回来没带什么东西,翻了翻包才发现随身带的薄荷糖已经吃完了,只留下一个冰凉硌手的空铁盒。打开手机导航,周围1.2公里处就有一家便利店,梁为玑刚吃的有些多,此时头晕晕的,想要吹吹风,便干脆直接走了过去。

      熟悉的“叮咚”声,梁为玑走进社区便利店。店员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玩着手机里的消消乐游戏,没有给梁为玑一个眼神。

      在糖果架上搜寻了半天无果,梁为玑只好挑了一个类似的小包装薄荷糖,又买了瓶冷藏柜里的瓶装水。结账过后她找了一个橱窗边的高脚椅坐下,拆开一粒薄荷糖丢进嘴里,随即喝了口冰水。呼出一口气的瞬间辛辣的薄荷味连同空气窜进鼻腔,连带着喉咙也被凉意席卷,让她的思绪终于清醒了一瞬。

      面前的透明玻璃已经因为夜幕的降临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模糊地照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清瘦的面颊上不再是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椭圆形的细边银框。视线下移,镜中女人的皮肤有些苍白,肩也因为常年搬动沉重的工具和食材变得宽了些,整个人相比高中瘦了一圈,五官都变清晰了些,却被周围乱糟糟的羊毛卷盖住了大半。

      难怪她没认出来。

      梁为玑自嘲地笑笑。

      视线从反光玻璃里自己的面容上挪开,她看见了在窗外人行道上一蹦一跳的麻雀,这些肥嘟嘟圆滚滚的小鸟在哪都有,总是一团团地挤在一起,跳着蹦着,似是永远不会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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