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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坠入深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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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善接到洪任宜从医院抄送来的邮件是大清早的六点半,她习惯一起床就查看邮箱,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数据报告,她内心五味杂陈,吐掉了嘴里的泡沫后换上了衬衫长裤,用眼镜布擦拭了一下眼镜上的灰尘,披上一件大衣就出发去了公司。
到了办公室后,她调出了邮件中的超声数据和影像视频,目光聚焦在电脑上,甚至连三浦和洪任宜的敲门声都没听到。
第二次敲门声伴随着男人刻意的咳嗽声响起,向善这才抬头看向门口,只见面无表情的三浦和他身后表情丰富到能去卓别林的默剧里担当主演的洪任宜正挡在正中间。
“你收到了吧,千目总医院发来的实时影像?”
向善点了点头,三浦走了进来,看到办公桌上铺满着设备的曲线表和运行日志,轻微咳了咳:“有什么发现?”
“目前除了发现优奈的心脏在收缩时腔体几乎贴壁,其余还没有别的。我预计十分钟后开始重新跑一次仿真。”
“轻微贴壁在左心室辅助器的使用过程中并不少见,你试试看调整转速吧,继续注意有没有遗漏的。我一会和别的部门还有会要开,你先整理完资料后抄送给我。”
“明白。”
三浦点了点头,背着手踱出门去,刚走出门没两步洪任宜就没忍住开始挤眉弄眼阴阳怪气:“你试试看调整转速吧~草你大爹的,是个人都知道要调整转速好吧,一句话说出来以为要给他颁个诺贝尔医学奖,真是个伟大的发现呢,三浦先生~”
向善几乎没有力气看她耍宝,扶着腰站起身拢了拢桌上的资料后走出办公室,同时还不忘问身后的人:“你从千目回来了?优奈状况怎么样?”
“哦,目前病情是稳定了,刚才我把报警日志、患者状态和参数调整记录什么的,发到你的邮箱了。”
向善在邮箱里滚动了一下鼠标,找到了文件,道了声谢后,接着打开实验室的电脑开始跑仿真。
仿真一跑就是一天,等洪任宜带着盒饭回来,已经是夜幕降临。她把盒饭的塑料袋放到向善面前的桌上,又将前面的一堆纸质资料收好。
“怎么样了?”
“和你走之前没两样,我又重新调了叶片角度和转速区间,平均剪切下降了,但是仍然存在报警。现在在试着继续优化叶片。”
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圆润饱满的指甲一次次敲击着键盘的侧边。
“我总觉得这个贴壁现象不太对劲,但是也没有数据支撑,估计还得从头实验。”
“姐,休息一下吧,喏,天妇罗盒饭。”
向善扯了扯身上高领毛衣的领口,做了个深呼吸后又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有没有别的?我现在不想吃炸物。”
“那这个,蛋包饭的。”
向善接过蛋包饭的盒子,打开后用筷子将米饭上那一层薄薄的蛋皮戳碎,又拌在一起。
“诶诶诶,你这样蛋包饭也太惨了吧!多少位科研人员调试过机器才能做出科技含量如此高的完美蛋皮,你简直暴殄天物。”
洪任宜看着向善手里那份已经变成蛋炒饭的蛋包饭,虽然只是从便利商店里买的便宜便当,她也心疼刚才那层细腻光滑的蛋皮。
“我就爱这样吃,你有问题?”
向善一边舀起一勺饭塞进嘴里嚼,一边拉着电脑的时间轴,一遍遍重复的图像看得洪任宜瞬间觉得嘴里的天妇罗腻得发齁。
“诶,善姐,求求你善人发善心!我刚和总部那边开完会,现在是真的不能那这个配饭了,能不能下班休息啊?”
“你要休息的话,可以先下班。”
她瘫倒在座位上:“你难道要这样拼命三娘一样拼到外派结束吗?”
“外派结束后回国,我的工作习惯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毫无起伏的一句话彻底让洪任宜被抽得虾线般萎靡了,夹起一根芦笋天妇罗塞进嘴里:“你们搞科研的真是变态,人情冷暖啊,人情冷暖!人家梁小姐就真善美多了。”
“梁小姐?梁为玑?”
“不然还有谁?”
“你和她见面了?”
“对啊,今天在千目遇到的,她说去给一个医生送便饭,还去看了优奈。”
看着面前的工作,向善揉了揉脑袋,捣碎了一大块滑蛋送进嘴里咀嚼:“哦,你一直跟着?”
“废话,不然她怎么参观的ICU。我带她去看了优奈,她感触挺深的,后面还请我吃了早饭,不过千目的三明治味道太一般了,面包干巴巴的。”
向善觉得周围坐着个讲话语调阴阳怪气的人实在是影响自己工作,转过转椅看向端着饭盒仰头扒饭的洪任宜:“仰头吃饭会导致食物误吸入呼吸道,从而引发吸入性肺炎。”
吃完饭了的她不屑地撇撇嘴,将垃圾收进塑料袋:“我和医生打的交道比你可多多了,你就拿吓小孩那套吓我吧,老娘不伺候了!”
转回身去的向善顶着眼前的屏幕神游,脑海中竟无意识地浮现出了梁为玑皱着眉的样子。
当天晚上向善还是没回去,即使洪任宜走之前又来劝了一次。她说反正回了也睡不着,还是盯着这些数据看,在这里起码还有免费的胶囊咖啡。
又一次拉动时间轴,她抓着自己已经像鸡窝一样的头发盯着眼前的电子屏幕,直到手边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打开手机,弹出来的是程玲的语音消息。
点击转文字后,程玲口音极重的杭普话勉强能被辨认。
「小善,下周就是你爸爸的生日了,小榕也说会回来给爸爸庆生。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还是给他发个消息吧,他一直很担心你来着。」
向善回复了一句「好,知道了」,就退出了聊天页面。
目光下移就看到了梁为玑的聊天框,因为之前在搜索栏搜索过,她的聊天框就在靠前的位置,里面则是一片空白。
斟酌了几秒后她发出了消息:「听说你今天去千目了?」
隔了很久,对面都没有发过来消息,向善如梦初醒般笑了,将手机熄屏后继续盯着电脑。
时间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终于嗡嗡响了两声。
「嗯,你听洪小姐说的?」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会,还是回复道:「嗯,听说你去看优奈了。」
「是,洪小姐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们在做的东西。」
「是吗?你很感兴趣?」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也不是感兴趣吧,毕竟她和我解释了挺多东西的,但我基本没听懂。」
向善一愣,下意识地唇角上扬,打字回复:「需要我再和你解释一遍吗」
「你确定吗?我高中生物考试最高分是65分。」换言之,她的生物方面的理解能力堪比一只成年香蕉,更别提生物科技方面了。
她没忍住想逗逗她:「最低分呢?」
「最低分…还是给我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吧。」
对面又紧接着发来一个鼻孔鸡鞠躬的表情包,又呆又笨的样子看得向善噗嗤笑出了声。
「你这个表情包挺可爱的,呆呆傻傻。」
「允许你偷走。」
又马上附上一句「等等,你这是指桑骂槐?」
得到允许的向善笑着换了个姿势坐在位置上,点击将一整个系列的表情包都加入到了手机里。收到这条讯息后更是大笑出声。踌躇了一会,她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才被接通,滴答滴答的铃声瞬间被寂静取代。
“喂?”对面传来梁为玑的声音,听得向善耳朵痒痒的,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嗯,是我,没打搅你吧?”
“没,我刚下班到家。”
向善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么晚?”
“嗯,最近在忙一个活动的茶歇竞标,你应该也还在忙吧?”
“我也在忙你刚刚说的,优奈的设备。你不是感兴趣?我和你说说?”
“好啊,不过你声音听起来很累,做得不顺利?”
向善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回忆了一番实在不知道自己那句话的语调暴露了这一点,失笑道:“你是千里耳?怎么听出来我声音很累的?”
梁为玑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技能点不熟练啊,千里耳可不是读心术,揣度不了人心。”
向善电脑的右上角邮箱的图标跳动了一下,点开后是三浦发来的邮件,大致意思就是下周和千目医院的会议他和其他几个组员因为工作安排无法参加,只能交由向善、洪任宜,和一个刚入职不久的组员。
在心里冷哧一声,向善对着话筒感叹:“也是,如果千里耳的技能是能听到人的内心,那太恐怖了。无论是对被窥视的人而言,还是对窥视别人的人而言。诶,我给你解释解释优奈设备的运行原理吧?”
电话另一端的梁为玑没有搭腔,她想说的其实是“你太不会掩藏了”,又或是“因为我总是下意识地摸索你,包括你尾音里的起伏”。她握着手里的电话,想到了高中的时候:她总是像个小偷一样试图靠近向善,从她周围的人里泄漏的零星几句话里,试图拼凑出她的灵魂。
曾经她从老师那里借来了她的作文范文,知道了向善虽然看得书又多又杂,但记性实在说不上好,每次写作文引用名人名言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印象里书中出现过的句子大致写下来,然后编一个又长又拗口的俄国人名字滥竽充数。
十年前的记忆恍如隔世,但眼前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她却依旧陌生。好像高中自己南辕北辙努力窥探的自己最后只看见了一个向善的背影。梁为玑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是那个高中生梁为玑,看到这一幕大概只会觉得自己是支持地平说的科学家,最后被穿越者告知其实地球是圆的而道心破碎。
电话那头的向善还在喋喋不休地用教幼儿园小孩的耐心给梁为玑解释着设备的运行原理、结构特点,以及研发目的,言语之接地气、用词之大白话,让她竟真的觉得自己听懂了。
“所以就类似一个发动机装在了优奈的心脏处,代替心脏工作?”
听着梁为玑多少有些逻辑漏洞的总结,向善还是笑呵呵地点头称是,手边的圆珠笔随意地在纸张上画出草图,大概是心理作用,她竟觉得一通解释下来,她的思路也清晰了不少。后像是担心再听下去自己的长篇大论梁为玑会觉得无聊,她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的那个茶歇竞标,是怎么竞标的啊?”
“就是做一些甜品的样品,然后带着报价去谈合作。”
“你准备了些什么?”
“就一些蛋糕挞、布丁、慕斯这些日式法甜,都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不过这个活动还挺高规格的,冷盘、茶饮和甜品都是分开找人合作。”
“看来获胜几率很高?”
“不好说,这行卧虎藏龙的,只能说我做得不差。”梁为玑语调的末尾处还有些小骄傲
“厉害啊,”向善感叹着,“不过你当时就是因为发现擅长做甜品才放弃读法的?”
“其实不是因为这个。这说来话长,也挺俗套的。”
她的潜台词就是“你想听吗?”梁为玑感受到了内心那股隐秘的期待。
“说说呗。”电话那头语调轻快。
梁为玑吞了吞口水,她不是没想过给自己那段莫名其妙的经历加入一些修饰,但还是决定诚实:“实当时报考法学,选择了国际法,一是因为家里人提出来的,估计是觉得比较高端大气上档次。”
“呵呵,好有年代感的用词手法。”
梁为玑不满地“啧”了一声:“还听不听了?”
“听,所以二是什么?”
“二是为了所谓的伸张正义,高中有段时间我特别爱看小妞电影,尤其是律政俏佳人,续集里面瑞丝·威斯彭饰演的那个女主角解决的实验犬案件看得我热血沸腾的。但你知道的,有些人无法总是盯着一个目标往前走,我就没办法,我走偏了。入学后我反复斟酌,选择了国际经济法。因为这个专业分支‘事业前景’更好,说出来也挺荒谬的。”
听筒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在告诉梁为玑,她在听。
“但是我还是亦步亦趋地走,每天挤压脑子记下来的法条压得我喘不过气,所以我没有勇气去更改方向。怎么说来着?沉没成本。
后来是我大三了,找到了一家律所实习,主要是做一些跨境投资和融资的。跟着当时的一个高级律师处理一起日本和美国的并购案,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我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样,开始笑。还好当时客户还没来,不过我笑得很夸张,怎么止都止不住,我老板怀疑我是精神病,但他人很好,也没有辞退我,只是让我去看医生,还给我放了几天假。但我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干脆辞职了。”
“因为你知道你不喜欢?”
“是啊,坐在会议室的时候我看着那块桌板上的纹路,和我们学校里图书馆的桌子特别特别像,我就想到每次考试之前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样子,因为我那时候日语学的也不扎实,法条和案例默写都很痛苦。倒不是说痛苦逼退了我,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习惯,习惯将刻在脑子里的法条融入到案例,习惯每天为本地的公司打跨国的仗,我知道经历这些肯定需要时间。但是我不知道习惯了这一切的我到底是为什么。”
“你刚刚说的那个放弃,那时候这个词基本笼罩着我,放弃这个词太懦弱了,几乎成了一个贬义词。不过最后真正放弃的契机也很荒唐,我和我家里人吵了一架,勉强拿到毕业证之后直接就把那张纸束之高阁,脱下长衫打鸡蛋去了。”
电话那头的向善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挺英勇的。”
“有吗?我以为这种行为应该被涵盖为冲动。”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你知道这个选择世俗并不会接受,所以犹豫。你的愤怒可以理解。至于换一个方向继续,那并不是必须的,选择自己喜欢的就好。”
梁为玑握着电话的手一僵,她不知作何回复,只觉得现在说话她肯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便沉默。
“那为什么去做甜品?当时日式法甜还没有现在这么火吧?”
“嗯,其实一开始只是想找点事做,但是在学校上了几节课,每次同学交换食物的时候那种满足,把自己在家里的试验品分给邻居,她们有些夸张的鼓励,都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好像人生之前缺失的真善美都来了,就干脆一直干下去了。”
又是沉默良久,她才压下语气里的期待,说:“所以,这个故事作为观众你打几分?”
“其实在此之前,我对你的过去没什么构想,但是这个故事,我很喜欢。”
梁为玑发出两声听不出情绪的干笑,道:“时间不早了,我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好,晚安。”
梁为玑逃难似的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感受着胸腔剧烈的起伏。手机屏幕的温热还灼烧着她左半边的脸颊,只是一通再普通不过的电话,她却像动物世界里刚从狮口夺生的角马一样筋疲力尽。
她不知道踏出这一步是否是对的,但似乎光是站在深渊边凝望,深渊就已经开始把她往下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