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赴长眠》Lrya

9、沉疴 诊室的暖光

　　诊室的暖光灯落在摊开的核磁胶片上，黑白影像里那片盘踞在额叶的阴影被医生指尖圈出，原本温和的语气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沉重，斟酌着措辞，尽量放缓语速，怕骤然的直白击溃眼前两个看起来格外年轻温柔的年轻人。

　　“结合增强核磁的强化显影、病灶浸润范围综合判断，这个颅内肿瘤实际生长时长至少有八个月了 。”医生抬眼看向并肩依偎的两人，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许扶盈身上，继续缓缓说道，“这么长的生长周期，早期肯定陆续出现过细微不适，比如间断头晕、走神健忘、肢体偶尔发软，只是症状太零散，被当成熬夜、久坐劳累忽略过去了，错过了最早察觉的时机。”

　　一句话落地，许扶盈浑身猛地一僵，过往大半年里所有被自己随口归结为码字后遗症的小毛病瞬间串联起来：敲键盘卡顿的手指、写剧情突然断片的记忆、傍晚莫名的反胃、深夜缠人的头部隐痛……原来从来都不是疲惫作祟，是病灶悄悄在身体里蛰伏蔓延了整整八个月。他下意识攥紧身前的衣角，鼻尖发酸，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掉眼泪，不想让身边的人更加难过。

　　名不渡的手臂牢牢箍着他的腰，将人稳稳护在怀里，指腹用力到泛白，后背绷成僵硬的弧线，摄影师向来清明沉静的眼底翻涌着慌乱与剧痛，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替爱人撑起依靠的港湾，哑着嗓音追问：“医生，那现在怎么办？”

　　“不做积极干预、顺其自然保守休养的理想状态下，剩余生存期大概还有三个月。”医生如实道出最残酷的预估，随即补充诊疗建议，条理清晰地拆解利弊，“可以先安排放疗，目的只是暂时缩小肿瘤体积、缓解脑组织压迫带来的头晕、肢体不适这类症状，所有放疗、后续用药都只能拖延病程进展，没有彻底根治、逆转病情的办法 ，这个病症的恶性程度很高，目前没有治愈的手段。”

　　许扶盈靠在名不渡怀里轻轻发抖，脑袋埋在对方胸口不敢抬头，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三个月”“无法根治”的字眼，两年朝夕相伴的温柔日常、畅想过的江南旅居、晒干桂花泡茶的细碎约定，全都蒙上一层绝望的灰。他下意识抬手抓住名不渡的衣襟，小声哽咽：“我不想死……。”

　　名不渡低头贴着他的发顶，胸腔压抑着剧烈的酸涩，喉咙发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地顺着他的后背轻抚安抚，吻着他的发旋轻声哄：“不怕，我们治疗”

　　“考虑到患者年纪轻、身体素质底子不算差，还有最后一条尝试路径。”医生话锋一转，抛出最后的选择，“可以申请适配基因型的靶向药治疗，有概率小幅拉长生存期、减轻病痛折磨，但弊端十分突出，药物副作用极强，会引发剧烈呕吐、全身乏力、脱发、食欲彻底衰退，整个治疗过程会格外煎熬，需要你们慎重抉择。”

　　诊室陷入短暂死寂，只有许扶盈压抑的浅浅抽气声。
　　许扶盈下意识想拒绝，他怕那些难熬的副作用，更怕拖累名不渡，不想让爱人整日围着自己的病痛奔波操劳，只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留住最后轻松的相处时光。可还没等他开口，揽着他的人已经挺直身子，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对着医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医生，我们试靶向药。只要能让他多活着，再大的副作用我们都能扛，我会全程陪着他照顾他，麻烦您安排后续的基因检测和治疗流程。”

　　名不渡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笃定。他这些年踏遍山河，拍遍世间风月，到头来最想留住、最想定格的风景，从来都是许扶盈鲜活的笑脸。哪怕接下来的治疗满是煎熬，哪怕要看着爱人受尽副作用折磨，只要能多陪他一分一秒，所有辛苦、所有煎熬，他都心甘情愿扛下来。

　　许扶盈猛地抬头看向他，泪眼朦胧地拽住他的袖口：“不渡，会不会太受罪了……”

　　“我舍不得你走。”名不渡俯身捧住他淌着泪水的脸颊，拇指温柔擦去滚落的泪珠，眼底盛满破碎的温柔与执念，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哪怕每天要陪着你熬副作用，哪怕日子过得辛苦一点，我也想多拥有你一阵子，好不好？就当……满足我的私心。”

　　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只有温柔包裹下极致的悲伤。许扶盈望着对方泛红的眼尾，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扑进他怀里放声小声啜泣，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医生看着相拥落泪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拿出诊疗申请单开始填写基因检测预约信息。八个月的隐匿病程，三个月的基础时限，治标不治本的放疗，利弊悬殊的靶向药，所有现实重压落在两个温柔的人身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攥住这最后一根苦涩的稻草，抱着贪恋彼此陪伴的私心，踏上布满煎熬的治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