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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师父,原来咱们自己搓香不是因为穷啊? “那修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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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修道呢?”洛嘉问。
“修道就是学会跟这个规矩相处,顺应天,顺应地,顺应风雨、顺应万物、顺应自己的心,找到自己的道。”师父说,声音不急不缓。
“不是让你变成神仙,也不是让你飞天遁地。修道修的是你的心,让你不被杂念蒙住眼,不被执念堵住心。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遇到邪祟作祟就拔剑斩了它,斩完了继续回家吃饭睡觉。道法只是工具,不是根本。你拿把菜刀能切菜也能砍人,符箓阵法也一样,关键在于用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洛嘉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师父今晚说话的水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要不是那根木簪子和那件打了补丁的道袍还在,他都要怀疑自己对面坐的是不是三清祖师显灵了。
“那修道是为了什么?”洛嘉又问。
师父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片干枯的叶子,那是前几天洛嘉和师父在后山采香料时顺手摘的一片,已经晒得脆了,边缘卷起,用手指一碾就碎。师父把叶片碎末捻在指尖,轻轻一吹,碎屑飘散在烛光里,像一群微小的飞蛾。
“修道说到底,是为了卫道,也是为了修自己的心,心存善念,守护这个天地本来的秩序。”师父放下手,看着洛嘉,烛火在师父的眼中跳动、变化、生生不息。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该存在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道的破坏。这些东西,我们称之为诡物。”
洛嘉的呼吸轻了几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看到的扫把星,想起它在月光下蠕动的模样,想起那股腥甜中带着腐臭的气味,脊背上不自觉地窜过一阵凉意。
“诡物不是鬼,也不是妖。”师父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烛火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鬼是人的魂魄,妖是生灵修炼,这些都在道的秩序之内,有来处也有归处。但诡物不一样,它们是天地间紊乱的、驳杂的气息凝聚而成的异类。”
“它们的形成方式千奇百怪——有的是灵气郁结在某处,天长日久生出意识;有的是人心极端的贪念、执念、怨念,被特定的环境催化成形;还有的是自然之力失控之后留下的残渣,像地震、洪水、山火这些大灾过后,往往会在废墟中滋生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它们没有魂魄,没有来处,也去不了归处。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平衡,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破坏。”
洛嘉想起师父说过师祖留下的阵法能困住有寒气的诡物当冰箱用,忍不住插嘴:“那诡物也不全是坏的吧?师父你不是说有的能当冰箱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师父赞许地点了点头。
“诡物确实不全是坏的,就像自然界里有的蛇有毒、有的蛇无毒一样。有些诡物天性温和,不主动害人,甚至在某些条件下可以为人所用。比如你师祖那本阵法书里记载的那类寒气诡物,你把它困在阵法里,它就老老实实当冰箱,你不管它,它也就是把周围几棵树冻出点霜花,算不上大害。”
“但大多数诡物对人来说都是危险的——它们不是故意要害人,而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扰乱人的气场。你靠得太近,就会不舒服;待得太久,就会生病;再久一点,你的气运、你的精神、甚至你的寿命都会被它慢慢侵蚀。”
师父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手表,神神诡诡的谈话中突然出现了代表着现代化科技的电子表——是的,师父带的是卡*欧,最便宜的,能自己拆下来换电池的那款——让洛嘉险些破功。
师父点点头,还没到点,放下手继续说:“就像你上次亲眼看到的,那个扫把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留下焦痕,这与故意无关,当然,师父觉得他进观来就是为了破坏。不过其本质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破坏。”
洛嘉听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扫把星就是师父说的第二种——由人心贪念形成的那种?”
“对。”师父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
“扫把星这种诡物,大多是由人类极端的贪念、嫉妒、怨恨这些负面情绪凝聚而成。所以它们天然就喜欢附着在人身上,吸食人的气运为生。它不杀人,但它会让被附身的人万事不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从结果来说,比直接杀人还要阴毒。”
洛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世上有多少诡物?谁来管?”
“以前很多,现在少了。”师父说着,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天地灵气不是一成不变的,有盛有衰,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近几百年来,灵气一直在衰退,诡物的数量也大大减少了。”
“以前灵气温养万物,也滋养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灵气越盛的地方诡物越多越强。如今灵气退潮,诡物也跟着退了。”
师父伸手拿起案上一小碟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下,又放下,继续说:“在灵气鼎盛的时代,能捕捉诡物、维持秩序的人不止修道之士,还有阴阳师、巫祝、方士、牧师、猎魔人等等等等各路修行者。”
“后来这些修行者逐渐联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共同的组织,叫做’玄域’。玄域负责记录和收容天下诡物,维持阴阳平衡,鼎盛时期势力遍布天下,连以前的朝廷都要礼让三分。你现在还小,还未曾学到过西方历史,学到了就会知道,西方历史曾有一段时期,那些教廷的权力比一国国王的权力还要大。”
“那玄域现在还在吗?”洛嘉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些历史,但是不妨碍着他听着心驰神往,哪个年少的孩子没有过练武当大侠或者是修仙跟着猴哥一起打妖怪的想法呢?
“还在,但也只剩个壳子了。”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灵气衰败,诡物减少,玄域的任务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到如今,玄域已经是一个半隐退的组织,不再被世人所知,剩下的成员大多散居各地,平时各过各的,只有在遇到特别棘手的事情时才会互相联络。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也在玄域挂过名,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洛嘉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又问:“那我们现在干的这些——给人做法事、看风水、驱邪祟——跟诡物有关系吗?”
“大部分时候没关系。”师父摇了摇头。
“现在咱们做法事的时候偶尔会清除一些东西,那些绝大多数不是诡物,而是亡者留下的残念。人死的时候如果心有执念不肯散,可能会留一缕残念在原地,对活人多少有些影响,但那不成气候,一道清净咒就能解决。”
师父准备又拿扫把星举例,没办法,谁让小徒弟现在见过的就只有这么一个诡物。扫把星要是在葫芦里还有意识,也是觉得倒霉,换算成人的话,就是被拎出来反复鞭尸,反复社死。
“像前几天那个扫把星,在如今这个世道已经算是级别比较高、比较难对付的东西了。它虽然不算天生地养的诡物,但由人心贪念所生、又被咒术催化过,比一般的残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才需要费那么大力气去收。”
洛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把刚才师父讲的东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道是天地的规矩,修道是学会跟规矩相处,修道的目的是卫道——守护这个规矩不被诡物破坏。
诡物是紊乱之气的产物,不全是坏的,但大多数对人类有害。以前有玄域管着,现在灵气衰退,诡物少了,玄域也几乎解散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师父问。
洛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师父:“师父,所以我们现在搓香,也是修道的一部分,对吧?”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不是那种志得意满的嬉笑,也不是赢了打架之后摇葫芦的骄傲,而是一种真真正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欣慰。
“对。”师父说。
“修道不在轰轰烈烈,就在这些日常功夫里。沐浴更衣是敬,敬天地、敬祖师、敬自己要做的事。搓香也是修,修的是你的耐心和专注。我知道你肯定想着修了道,能上天遁地,御剑飞行,撒豆成兵,移山倒海。”
洛嘉一听,眼睛都亮了,内心自动播放bgm“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五行大山……”
洛道长养了这小子这么些年,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年寒暑假的西*记,这小子无论寒暑都能跑到山下去村长家看一两个小时。
他点了点洛嘉的额头,难得有些用力,在洛嘉的眉心留下了个红印子,像极了小道童的眉间印。
“上古大能确实能做到你想的那些事情,但是就像我说的,现在天地的灵气在逐渐消散,修道之人只能在幻想中做到那一切了。”
洛嘉抿了抿嘴,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
师父翻了个白眼,“你别小看搓香,手要稳、心要静、呼吸要匀,跟画符是一个道理。你今天早上抄经的时候已经体会到了一点——当你把全部心思放在笔尖上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搓香也是一样的。先把心静下来,手里的事自然就能做好。手里的事做好了,将来遇到大事的时候,心才不会乱。”
师父顿了顿,又说:“我本不愿意你踏上修道这一步,其实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你不懂,不明白,可能也就浑浑噩噩地能过完这一辈子,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
“但是当你懂了,了解了,事情往往就会找上你,你逃不开,跑不掉。走上这条路之后,所有的因果就都在你眼前,你的一举一动都时刻被观察,被评定。我只希望你能在不忘初心的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洛嘉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今晚的师父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师父。不是那个会跟他抢肘子吃、会翘着尾巴炫耀战绩、会把野菜糊糊煮成绿色的师父,而是那个在月光下对着葫芦念咒语、在烛光里对着祖师拜三拜、在满身是血的时候还笑得出来的师父。
“师父,”洛嘉轻声,“我明白了。”
师父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好。”他又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正巧,时辰快到了。
起身把面前的小碟子一一推到两人中间,开始介绍:“搓香也有吉时,吉时是通过卜算而来,这点我先不交你,待你进入青云观之后应该会有你的师兄们教导你入门的基础。正好赶上放假,从头有系统的学习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师父先教你搓香,搓香之前先认料。今天咱们用的是后山采的几味香料,加上为师下午从山下买回来的几味香料和朱砂——朱砂不是香料,是用来调色的,加一点就行,多了烧起来有异味。”
洛嘉凑近了看那些碟子里的东西。师父指着一碟深褐色的粉末说:“这是崖柏粉,后山那棵老崖柏上刮下来的,你帮忙刮的,记得吧?崖柏味清,带一股凉气,烧起来能让人心神安定,是供香里最常用的底料之一。”
又指着一碟颜色偏红的碎末,“这是你自己采的野山茶花,晒干了碾的。山茶花味道清甜,加进去能让香气多一层柔和的底韵,不至于太冲。”
洛嘉拿起那碟野山茶花碎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确实是淡淡的甜香,和师父之前给他泡过的野山茶花茶味道很像,只是干燥之后更浓缩了几分。
“这一碟是松针粉。”师父继续介绍,“后山的马尾松,冬天落的松针,晒干了碾碎。松针的味道清冽,焚烧时能带出一种山林之气,老祖师们做法事的时候最爱用这一味。”
“这碟是白芷,不是后山采的,是村里药铺买的,磨成粉之后和崖柏配在一起,能中和崖柏的苦涩,让整体香气变得更醇和。这一小碟是师父的私房料——沉香壳,就是沉香木的外皮,不是最值钱的那部分,但胜在年份够久,香气沉稳,加一点进去能让整支香的层次感提上来。供奉祖师,供奉鬼神,颇有成效。”
师父摸了摸洛嘉的头,问:“你下午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师傅只准备给你师兄带几根香,礼有些薄?”
洛嘉看着师父,犹豫的点了点头。
师父微微一笑,“傻孩子,你在想什么,师父都知道。我给他带香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咱们山里的这些山林草木有灵性。这座山是有山神的山,虽然山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出现,但是他庇护这山中万物的气息还存在着,不是他认可的人,是没办法在山上采到任何东西的。”
山神?洛嘉对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好印象,他还记得从当时遗弃自己的那个篮子中的红布里找出的纸条,“供奉山神,佑我全家”。一个需要信徒用孩子的一条生命去进行供奉的山神,真的能称为神吗?
师傅明白洛嘉在想什么,轻声道:“神明,其实也是一种规则的化身,只不过拥有了具体的形态行走于世,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理智。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随着天规定好的路线前进着。虔诚之人供奉,获取庇护,一次灾祸前的示警,一份即将到来运气的推动……便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神明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少,他本身的权利或许很大,但是那一切都在天道的规范之下。无论如何,以性命去供奉的神明,都不太可能是一尊正神。你的事情,等有空了师傅会具体跟你讲。现在先看这些香料……”
洛嘉听着师父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些香料,停下了脑中纷乱的想法,取而代之涌起的,是和师父在一起的各种回忆。
这些香料大多数都是他和师父一起在后山采的,野山茶花是他爬到山坡上摘的,松针是他蹲在树下捡的,崖柏粉是他帮着师父用小刀一点一点从老树干上刮下来的。
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还能用来做供香,只觉得师父让他采他就采了,现在看到这些普通的树叶花瓣变成案上一碟碟规整的粉末,忽然觉得这座破道观的生活里到处都藏着修行的影子。
“……最后这一碟,”师父拿起那碟颜色最深的暗红色粉末,递到洛嘉面前,小心翼翼的。
“这就是檀香粉。檀香是供香里最重要的香料之一,味甘醇厚,穿透力强,能把其他所有香料的味道串起来。而且檀香也是古代制香里最常用的材料,咱们给三清祖师上供,得用最好的香,这檀香粉算是今天花了大钱的东西。你别问花了多少,问就是为师的心在滴血。”
洛嘉忍不住笑了一声,师父花钱买香料的时候心在滴血,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分明是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