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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原来,师父也能严肃起来啊? 洛嘉走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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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嘉走过去,在师父对面的门槛上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不想去”,而是:“师父,陈老板给学校捐钱、修道观,这些事会不会影响到你啊?”
师父放下茶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是暖的,像是在欣慰洛嘉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不会。”师父的语气很笃定,“修道观修的是三清祖师的道观和金身,他不是也说了吗?算是积功德;给学校捐款受益的是全校的学生,不是我个人。这些事情跟我没有直接的因果牵扯,天命算不到我头上。但如果是免费住在陈老板的房子里,那受益人就是我,这就不行了。”
洛嘉听完,仔细想了想这个逻辑——修道观是给三清祖师修的房子,师父自己没住,所以没事;住陈老板的房子是给师父自己住的,所以有事。他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有点像绕口令,但仔细想想也说得通。于是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厨房走去。
“做什么?”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做饭。”洛嘉头也不回,“饿了。”
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灶台上那些熟悉的锅碗瓢盆。洛嘉系上围裙,又出去,从院里的井里把昨天晚上放下去的篮子提上来,道观里没有冰箱,天气热的话把剩菜水果之类的放在井里温度低,也算是保鲜了。篮子里还有昨天在菜市场买的半只鸡、一块老豆腐、两根自己种的丑丑的弯黄瓜。洛嘉把鸡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歪着头想了一下菜单。
半只鸡斩块,焯水去腥,和自己采的香菇、红枣一起下锅炖汤。老豆腐切成厚片,平底锅里放油,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锅里留底油爆香蒜末和豆瓣酱,加水调成酱汁,把煎好的豆腐倒回去焖煮收汁,最后撒上一把葱花,一道家常的红烧豆腐就出锅了。
两根黄瓜拍碎切段,蒜泥、醋、生抽、白糖、辣椒油调一个凉拌汁浇上去,筷子一拌,清爽的酸辣味直冲鼻子。
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香菇和鸡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去,漫过院子,漫过正殿,漫过阿咪趴着的那块青石板。阿咪的鼻子动了动,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巨大的身躯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的汤锅。
洛嘉头也没回:“鸡汤没你的份,待会儿鸡骨头都给你。”
阿咪对这个分配方案不太满意,打了一个响鼻,把脑袋搁在门框上,用沉默表达抗议。
洛嘉把炒锅烧热,又指挥着师父去地里摘一颗包菜——没错,师父的小菜园子终于在村里王大叔的指挥下扩充了。他做了一个手撕包菜。包菜叶撕成小块,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炸出呛人的香气,包菜下锅大火快炒,出锅的时候还带着脆生生的口感。
三道菜一锅汤端上桌,摆在院子里的小矮桌上,师徒二人面对面坐下,阿咪趴在桌边啃着鸡骨头,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洛嘉盛了两碗鸡汤,一碗推到师父面前。师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嘉嘉,”师父放下碗,忽然说,“你将来要是走上了这条路,也会和师父一样,承受五弊三缺。”
洛嘉夹了一块红烧豆腐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嗯,我知道,师父之前不是说过嘛?有因必有果。”
“对。”
“你的报应就是我。”
师父被鸡汤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咳完了瞪着洛嘉,表情在“想笑”和“想揍”之间反复横跳:“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谁跟你开玩笑?而且到底是多少年前的网络烂梗了,你在哪儿看见的?”
洛嘉一脸无辜:“我也在说正经的。”
师父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你听着,修道这条路,不是学几个法术画几张符那么简单。你既然选择了修道的因,就一定会承受修道的果。那个果到底是什么,在它显现之前谁也不知道,可能是五弊三缺里的任何一项,也可能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师父不是要吓你,只是想让你明白,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洛嘉放下筷子,看着师父。傍晚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师父的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深,但师父的眼睛很亮,像昨晚对着月亮摇葫芦时一样亮。
“那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那个果是什么?”
师父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鸡汤,脸上浮现出那种标准的、神棍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洛嘉沉默了三秒钟。
“师父,你觉不觉得自己这个说法特别像神棍?”
“什么叫像?”师父放下碗,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师父我本来就是神棍,持证上岗的那种。”
洛嘉笑出了声。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阿咪啃完了鸡骨头还有从洛嘉碗里偷来的鸡腿,心满意足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哈欠。
“师父,你吃点菜吧,这几天我觉得你在净所的时间都变长了……”
洛道长喝汤的吸溜声一顿,pia的放下手里的筷子,“你?!你这孩子,人家去净所你还看时间嘛?!逆徒!我是伤员!我得补补!”
洛嘉:“师父说得对,师父明天想喝点啥汤?”
“不喝汤了,明天去吃席。”
“师父,咱明天没法事。”
“陈善信来的时候说要镇里做法事,送扫把星。你接着去敲木鱼。”
“还敲啊……”
“不然呢?你去做法事,我来敲木鱼?你那个子,举香都费劲。”
洛嘉撇撇嘴不说话了,师傅说的香是那种一人长,胳膊粗的大香,他确实举不起来。之前问过师父,那种香是不是比普通的供香更好一些?师父表示,别多想,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一句话“心诚则灵”。
师父看着终于堵住了小徒弟那张嘴,满意的不说话了,端着碗继续喝汤,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青云观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你师兄答应了,说正好有一间空的厢房可以收拾出来给咱们住,所以明日还得先去拜访你师兄。你待会儿跟我一起手搓几根香给你师兄带过去。”
洛嘉筷子一顿:“师兄?”他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吐槽师父去见许久不见的小辈,就给几根香当礼物,还是疑惑师父的效率怎么变得那么快了。
“就是我那个师侄,叫明玄。”师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措辞。
“他吧……人不错,就是性格有点——怎么说呢——不太爱跟人打交道。不是不礼貌,是单纯的社恐。他当年在山上修行的时候,为了避开师兄弟们的集体活动,硬是主动申请去守藏经阁,一守就是六年。”
洛道长终于饱了,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抹了抹嘴,继续说:“后来你师伯,也就是我师兄,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派到青云观当住持,想着让他多见见人、锻炼锻炼。结果他倒是把青云观管理得挺好,香火旺了不少,但人还是一样社恐,听说平时除了初一十五出来上香,其他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后院看书,连观里的杂务都是通过手机发消息安排的。”
洛嘉听得有些好奇:“那他知道我们要去没说啥啊?”说实话,洛嘉有点好奇,自从接触了山下的人,他也知道了不少网络用语,那么社恐的人他一直以为是网络上的一个梗,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人啊……
“没说,他要是能说出十个字,我回去转告你师伯,他估计都能感动的哭出来。”师父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
“我上午给他发了消息,他回了三个字‘好,行,嗯’。大概是把一个月的说话份额都用完了。”
洛嘉忍不住笑了一声,师父自从自己见过扫把星又决定学习道法之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眉眼间总是带着阴郁,整个人都放开了些,显得有些洒脱。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只觉得这样的师父真好。
洛嘉想了想又问:“那阿咪呢?怎么带过去?”
“阿咪不用跟咱们进城。”师父放下茶碗,用下巴抬了抬指指院子角落里那条打着呼噜的大猫。
“明玄那青云观后面有片山林,我打算让阿咪直接穿山过去。它又不是不认识路,以前我带它去过一次,它还跟青云观院子里养的那几只猫打了一架——虽然不是猫,但见到猫照样追,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反正山里是它的地盘,白天待在山里,晚上要是想咱们了,翻个墙就能进观。青云观的后院墙就两米高,对阿咪来说跟门槛差不多。”
阿咪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抖了抖,但没有睁眼,继续打它的震天响的呼噜。洛嘉看着阿咪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真的分开,他就不怕。
“那青云观有厨房吗?”洛嘉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虽说现在学校有营养午餐,自己也要先去陈芝他们小学去读几天书,但是谁也不知道学校和观里到底要修缮到什么时候,万一小学修好了,道观没修好,他之后吃饭怎么办啊?总不能还麻烦陈善信?
他之前见过村里街道上那些推着小车卖盒饭的大爷大娘们,那一小盒的分量要按以前肯定是够的,但是今天才第一天锻炼,他觉得饿的比以往快很多,同样分量的饭菜,今天不到下午三点他就饿了,幸好自己的大馒头和煎蛋能够充饥。小胖都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在15分钟的大课间吃完一个馒头夹蛋。
“有。”师父笑了,“比咱们这儿的大多了,煤气灶、抽油烟机都有,不用踩板凳做饭了。”
洛嘉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师父、有阿咪、有食物,他的心就安了。
晚饭后的道观,山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院外山上的树枝呼啦啦的响,又带来了一丝松柏的香气,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潮气——今晚有雨。旁边的青石板上,阿咪还在睡,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抬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师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吊在脖子上的胳膊也抬了抬——他的回复速度似乎远超常人。师徒二人曾经去山里,为了采摘野蜂蜜,都被蜜蜂蛰了,洛嘉的小脸肿了三天才好,而师父第二天就已经没事的捧着蜂巢大啃特啃了。他拍了拍洛嘉的脑袋:“走,洗澡去。”
洛嘉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师父,我我今天早上洗过了。”
“不是那个洗。”师父表情肃了肃,不是那种板着脸的严肃,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郑重。
“搓香之前要沐浴更衣,这是规矩。香分成几种,一种是上供的,给三清祖师、给神鬼上供的东西,不能马虎;一种是驱邪的,借祖师和神鬼之力,驱恶正气,小保一人安危,大保国家气运更不得马虎;还有一种用于测算吉凶,自己的小命,别人的小命,生死相依,福祸相倚通通就在你这一根香的掐算里,你说这能马虎得了吗?”
洛嘉看着师父脸上郑重的表情。此时,月光在师父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庄严且肃穆,默默地把到嘴边的“好,那我去准备好好香皂。”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要是开玩笑不正经,阿咪的大尾巴又要抽到自己的小屁股上了。就像当年小学二年级因为贪玩,语文考试竟然考了个60分,自己不但不承认错误还乱解释名人名言一样。
师徒二人回到屋子,洛嘉被师父盯着,用洛道长下午特意煮好的五香汤——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青木香进行煎煮滤渣,具辟邪、去秽、召真之功——按照师父的说法,沐浴时持咒叩齿、观想存神。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用刷子刷了三遍。
随后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端坐在院中的矮桌上写作业——师父说时辰还未到,让他老老实实先把作业写了,别再去厨房净房等地。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师父已经在正殿门口等着了——头发还是湿的,木簪子别得比平时端正了几分,身上正儿八经地穿了法衣。衣摆上的褶皱都被他破天荒地用手压平了。洛嘉注意到师父连鞋都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鞋面上没有沾半星泥点,手上的纱布也已经取了下来。
“师父,你这样子我有点不习惯。”洛嘉实话实说。
“闭嘴,静心。”师父目不斜视地推开正殿的门。
正殿里烛火通明。三清祖师的神像端坐在供台之上,泥塑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慈眉善目,微垂的眼帘下是一道浅浅的阴影,像是在看顾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供台前已经摆好了一张矮案,案上铺着一方干净的白布,白布上依次码放着几个小碟子和陶碗。洛嘉凑近了看,碟子里装的是各种粉末和碎料,颜色从深褐到暗红不等,在烛光下泛着哑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混合了多种草木气息的味道,不是厨房里那种烟火气,而是一种更清冷、更古老、更像深山老林里落叶堆积多年的气息。
师父走到供台前,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两手行礼——左大指掐右子纹,右大指屈掐左午纹,外呈太极图,弯腰下拜。洛嘉跟在师父身后,学着师父的样子也拜了拜,动作一丝不苟,连弯腰的角度都尽量保持一致。
拜完之后,师父走到矮案前,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下,拍了拍对面的蒲团。洛嘉乖乖地坐过去,两条腿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搓香之前,时辰尚早,”师父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显得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先跟你讲讲,到底什么是道。”
洛嘉愣了一下。他以为师父会先教他怎么配香料、怎么搓条、怎么晾干,没想到上来就是一道大题。但他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坐好,等着师父往下说。
“道不是你能摸到的东西,也不是一本经书、一套法术、几句咒语。道是天地的规矩。”
师父伸出手,指了指窗外,“你看天上的月亮,它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从来不迟到。你看山里的草木,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你看你自己,早上困、晚上醒、饿了吃、饱了放筷子。这些都是道。它没有强迫谁,但万物都在按它走。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一样自然,不是谁命令的,是本来如此。”
洛嘉眨了眨眼,觉得师父这话好像很深,又好像很浅。深的是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完全听懂,浅的是师父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见过、都经历过,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联系到一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