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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十二月的时 ...

  •   十二月的时候,苏晚租的房子到期了。她没再续,在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找了间一室一厅的老公房,月租两千二,有厨房、有阳台、朝南。搬进去那天是个周末,天阴沉沉的,可房间里的光线很足,冬天的日头从南窗斜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片暖融融的光。苏晚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亮了一下。

      她没有请任何人帮忙搬家。所有的东西都是她自己一趟一趟从闵行扛过来的——两个行李箱、三个编织袋、几箱书、一个折叠桌。她租了一辆货拉拉,司机帮她搭了把手把重物抬上楼,剩下的归置都是她自己弄的。衣服挂进新衣柜,书码在新书架上,她买了一块浅灰色的地毯铺在床边,又去宜家挑了一盏暖光的落地灯放在角落。

      忙了一整天,天黑透的时候,屋子终于有点"家"的模样了。苏晚坐在新买的蒲团上,靠着床沿,落地灯的光把她圈在一个温暖的半圆里。她环顾四周,墙壁上还空着,但她已经想好了——等发完下个月的工资,她去买几张画挂上去,不用贵的,自己喜欢的就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沉渊发来的消息:"搬家搬完了?"

      苏晚回:"搬完了,刚收拾好。"

      "新地址发我。"

      苏晚迟疑了一瞬。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后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陆沉渊回了一句"周末去帮你暖房",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苏晚盯着那行字,心跳有点不稳。暖房?她不太确定这个词在陆沉渊那儿是什么分量——是客气的朋友礼数,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决定不去想。想了也白想,她反正捉摸不透那个人。

      周六下午,陆沉渊准时到了。他手里拎了两样东西——一盆白掌,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了看苏晚的新房子,目光从朝南的窗户、新铺的地毯、亮着暖光的落地灯上掠过,然后点了一下头:"比之前那间好。"

      苏晚接过白掌放在窗台上,说:"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的房子什么样的?"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你搬进闵行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白掌的叶子滑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她没有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两个人在客厅里各自坐下,陆沉渊坐在那把新买的扶手椅上,苏晚坐在蒲团上,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苏晚刚煮好的菊花茶。

      "你最近和沈清那边合作得怎么样?"陆沉渊端着杯子问。

      "挺好的,"苏晚如实说,"那个消费品牌的项目快结案了,沈姐说还要给我介绍新项目。"

      陆沉渊点头:"沈清这个人做事靠谱,你跟着她多学学,对你以后有好处。"

      苏晚"嗯"了一声。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几只麻雀飞过,落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地蹦了两下又飞走了。苏晚侧耳听着那阵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很舒服。陆沉渊坐在她对面,没有像以前那样审视她、观察她,他只是坐在那儿喝水,偶尔说两句话,和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来家里做客没什么区别。

      "苏晚,"陆沉渊放下杯子,忽然说,"你搬家了,离公司近了不少。以后如果工作到太晚,别一个人走夜路,让人送一下。"

      "嗯。"苏晚应着。

      "还有,"他顿了顿,"你上次说家里的事,如果需要帮忙,真的不用跟我见外。"

      苏晚垂下眼。她手里捧着茶杯,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壁的弧度。她知道陆沉渊是认真的。可她也知道,她一旦开口要了他的帮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从"老板和员工"、"朋友和相识"滑向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滑过去。

      "陆总,"她说,"您帮我够多了。"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算了"不再追问,而是说了一句让苏晚心里重重一颤的话。

      "苏晚,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什么意思。你每次都叫我'陆总',你每次都说'您帮我够多了',你每次都在跟我划界线。你划了三个月了,划完了吗?"

      苏晚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烫。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鸟。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苏晚愣了一下——她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看到陆沉渊的脸。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下面望上来,比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柔和了很多,像两块被体温捂过的玻璃。

      "苏晚,"他说,"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但你别再躲了。你躲了三个月了,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往前走,你扛得动就扛,扛不动就硬撑。你不用这样的。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苏晚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偏过头去看窗外,把那点不该泛滥的热意压回去。阳台上的白掌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冬日的阳光软软地铺在叶面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她看着那盆花,心里翻涌着一团乱糟糟的线团,不知道哪一根线头能抽出来理清楚。

      "陆沉渊,"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想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他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笑又浮上来了:"行。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那天陆沉渊走的时候,苏晚送他到门口。他伸手替她拢了一下敞开的衣领,动作很轻,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秒就松开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飘走。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苏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刚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怎么又站在了另一个悬崖边上?

      她把手放下来,走去阳台给那盆白掌浇了水。水珠从叶尖滚落,滴在窗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她看着那个水渍一点点变淡消失,心里那团乱麻慢慢被捋出了一条线。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永远躲着陆沉渊。她也知道自己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那种感觉像被冻过的花,蔫蔫地缩着,她不确定浇了水还能不能活。她怕再死一次。

      可她也怕错过。如果她这辈子只有一次被人好好对待的机会,她已经在江屿那里用掉了——用掉又碎掉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下午那番话,想着陆沉渊蹲下来看她时那种认真的眼神,想着他说"你不用这样"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笃定。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白花花的一线落在被子上。

      她想起上一次有个男人蹲下来跟她说话,是江屿向她告白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校园里,江屿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苏晚,让我照顾你吧"。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头发照得软软的,她点了点头,心里踏实得像踩在了地面上。

      然后那个地面塌了。

      苏晚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埋进去。被窝里闷热的空气包裹着她,她闭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来一次,也许这次不会塌呢。

      她又对自己说:可万一塌了呢?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争了很久。最后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早晨醒来的时候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但心里那个乱糟糟的线团总算被理出了头绪。

      她想,她可以先不退。可以往前走一点点,走一步看一步。如果陆沉渊真的是那个能让她靠一靠的人,那她就试着靠一下。如果他又让她失望了……至少她手里现在攥着工作、攥着沈清的项目、攥着新房子和存折上慢慢回升的数字。她不会像上次那样摔得粉身碎骨了。

      她有了兜底的。

      那之后的日子里,苏晚和陆沉渊之间的相处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在公司里依然是她老板的样子,公私分明。可周末的时候他会约她吃饭,或者带她去听一场音乐会、看一个展。苏晚一开始还客气地推辞,后来慢慢也就放松了——她发现跟陆沉渊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用说话说很多,他也不是非要她给出什么回应。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一场演出,散场后在街头走一段,冷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种相处没有让她紧张,反而让她觉得安稳。

      十二月末的一个周五,陆沉渊带她去了一家法餐厅。窗边的位置能看到外滩的夜景,东方明珠的塔尖在夜色里亮着红红绿绿的光。苏晚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是陆沉渊前几天陪她去挑的——她说她的衣柜里全是黑白灰,他看了皱了皱眉,直接拉她进了商场,说"你该有一件亮色"。

      她穿着那件毛衣坐在窗边,低头切面前的牛排。陆沉渊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说:"苏晚,元旦有安排吗?"

      "没有。"她抬头。

      "那跟我回一趟家吧。我妈想见见你。"

      苏晚的叉子在盘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见……阿姨?"她重复了一遍。

      "嗯。"陆沉渊喝了一口红酒,"她知道你。"

      苏晚放下刀叉,沉默了几秒。见家长。这三个字的分量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陆沉渊把他们的关系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一个不再只是"看看"而是"打算长久"的阶段。她说不上来自己是紧张更多还是别的什么更多,只觉得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会不会太快了?"她问。

      陆沉渊放下酒杯,隔着桌子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手指微微收拢,像一个轻轻的承诺。"苏晚,"他说,"不快。我等了三个月了。"

      苏晚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打字留下的。那只手的主人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而她此刻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愿意试试看了。

      她翻过手掌,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很轻,像一只试探着伸出壳的蜗牛的触角。可它伸出来了。

      陆沉渊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那么一点点,是苏晚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元旦,"他说,"我让人订票。"

      窗外外滩的灯火铺满了整个江面,流光溢彩。苏晚从窗口望出去,那些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星星点点的,像落了满河的碎钻。

      她想,也许这一次她真的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元旦那天,苏晚跟着陆沉渊坐车去了他父母家。陆家的宅子在浦西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里,院墙很高,门口的石狮子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苏晚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包带。陆沉渊走在她旁边,低下头说了一句:"别紧张,我妈很好相处。"

      苏晚"嗯"了一声。她在心里把自己又过了一遍——毛衣、长裙、平底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淡淡的,该有的礼数她都在路上背过了。她做了她能做的全部准备,剩下的只能看对方的反应了。

      进门的时候,陆沉渊的母亲从客厅迎出来。那是个看起来保养很好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家常的羊绒衫,笑容和气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她看到苏晚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

      苏晚跟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陆母坐在她对面,问了些家常话——"苏小姐哪里人"、"来上海几年了"、"工作累不累"。苏晚一一答了,语气不卑不亢,心里虽然紧着但面上还算从容。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陆母起身去厨房张罗午饭,苏晚想跟着去帮忙被笑着按住了:"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就好。"她只好重新坐下,捧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客厅里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里的一切都太"对"了。家具的摆放、花瓶的插花、窗帘的褶皱,每一处都精确得像样板间。陆母的笑容也"对"——温度、弧度、持续时间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苏晚隐隐不安。她总觉得那双和气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在审视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别太多心。人家客气对你,你也客气对人就好。

      午饭吃得安静而有分寸。三菜一汤,摆盘精致,苏晚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夸了一遍。陆母笑着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说:"沉渊这孩子从小挑嘴,难得他这么上心地带人回来。苏小姐,你跟他在一起,要多担待他。"

      苏晚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沉渊,他正低头喝汤,听到这话微微抬了下眼皮,嘴角似笑非笑的。"妈,"他说,"你少说两句。"

      陆母笑着摆手,不再说了。可苏晚心里那句"多担待他"却落了地,像一粒不起眼的种子。

      午饭之后又坐了一会儿,陆沉渊起身告辞。陆母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目送。苏晚坐进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母还在门口站着,身影被冬日的阳光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根笔直的线。

      车子驶出别墅区,苏晚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陆沉渊侧头看她:"怎么样?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晚如实说,"阿姨人很好。"

      陆沉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冬日的街道上,两旁的行道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像细细的笔画描在灰蓝色的天上。苏晚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脑子里那句"多担待他"还在轻轻地回响着。

      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一句"你要好好照顾我儿子"的叮嘱,还是一句"你配得上我儿子吗"的提醒。她暂时分辨不出来。

      可她坐在陆沉渊身旁,感受着车子平稳前进的节奏,心想没关系。慢慢来,总有能分辨清楚的一天。

      她还有时间。她还有他。

      这个念头让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淡,和她新买的那盆白掌一样,在冬日里悄悄地抽了一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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