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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私人聚会的 ...

  •   私人聚会的地点在一个苏晚从没听说过的小众会所里,藏在新天地某栋老石库门建筑的二楼,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上了楼却豁然开朗——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弄堂里的青砖灰瓦,老式壁炉里燃着真火,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苏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女,穿着休闲但质地考究。陆沉渊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到她进来微微抬了抬手。苏晚走过去,他在她经过时低声说了句"都是自己人,不用紧张",便没有再多话。

      她很快融入了那个圈子。陆沉渊介绍她的时候只说"朋友,做市场方向的",其余的不多解释。在场的人也都是聪明人,不问来历、不问背景,只顺着话头聊行业动态和项目合作。苏晚发现这些人聊天的深度和她平时接触的完全不同——他们谈的不再是"怎么把方案写得好看",而是"整条产业链的布局和趋势"。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见解,说得很小心,但几次都能接上对方的话茬。

      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姓沈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干练温和,听苏晚说完某段分析后接了一句:"你这个角度很新,我手里正好有个项目缺人,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做。"

      苏晚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说"谢谢沈姐,我回头跟您细聊"。她暗暗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姓沈的女人叫沈清,是一家独立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圈内人脉极广。如果跟她搭上线,她以后的路就宽多了。

      聚会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沈清主动加了苏晚的微信,说"下周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苏晚点头应下,把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感觉到陆沉渊的目光从旁边落过来,带着一点不言自明的满意。她没看他,低头系围巾。

      出了会所,夜风迎面扑来。陆沉渊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弄堂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窄巷里轻轻回荡。

      "沈清那边你可以放心跟她做项目,"陆沉渊说,"她眼光高,但她主动开口的事,基本都有戏。"

      苏晚点头:"谢谢陆总引荐。"

      陆沉渊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苏晚,在外面不用叫陆总。"

      苏晚抿了抿嘴,没应这话。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陆沉渊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上来,与她并肩。

      两个人走到弄堂口,陆沉渊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司机拉开车门,他却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路边看着苏晚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晚说,"地铁很方便。"

      陆沉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坚持,只是说:"天冷了,注意加衣服。"然后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夜色。苏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拢了拢围巾,往地铁站走去。

      她的步伐比从前稳了很多。一个月前她还觉得自己站在陆沉渊身边像个误入贵族宴会场的灰姑娘,紧张、手足无措、生怕哪里露怯。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已经慢慢学会了那种"在场"的感觉——不卑不亢地坐在一群比她富有、比她有权势的人中间,接住每一句话,递出恰当的回应。她从小在察言观色里练出来的本事,在另一个层面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回到出租屋,她脱了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来,翻出沈清的朋友圈看了一会儿。沈清发的内容大多是工作相关——项目复盘、行业观点、团队团建的照片。苏晚一条条地看过去,慢慢拼凑出这个女人的轮廓:独立、专业、务实,不靠任何人,自己就是一张名片。

      苏晚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弯弯曲曲地从墙角蔓延过来。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做沈清那样的人。不靠男人的提携活着,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双手里。她要自己长出一双翅膀,飞多高都靠自己扇风。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意。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未来"产生过任何期待了,可此刻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点点——也许她真的可以靠自己在这个城市活成一个"什么人",一个不再需要仰人鼻息、不再需要被人挑选的、完完整整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她的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很小,但她确实在笑。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来自陆沉渊:"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睡着了。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她打了个"到了,昨晚睡着了"发过去,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一切照旧。

      和沈清的合作推进得很顺利。两人约了一次咖啡,沈清把一个正在做的消费品牌升级项目拆了一半给苏晚负责。苏晚接了之后连着加了两个礼拜的班,白天在陆氏上班,晚上和周末扑在沈清的项目上。她把两份工作的时间精确到了每一小时,笔记本上画满了时间轴和进度条,连吃饭都在看数据。

      累吗?累。可她发现自己很快乐。那种"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的满足感,比谈恋爱时候多巴胺冲昏头脑的甜,更扎实、更长久。她看着自己手底下的项目一点点成型,看着那些数据从乱七八糟变成一条漂亮的上扬曲线,看着合作方在邮件里说"苏小姐的提案我们很满意",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以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在被工作填满的日子里,变得淡了。苏晚偶尔在深夜里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会发现今天一整天都没想起过江屿。那个名字从频繁出现到偶尔出现再到渐渐隐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慢慢地被风吹干了。林晓也是一样。她在公司走廊里迎面撞见过林晓两次,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会点头示意了——那种点头是礼貌而非和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翻篇了,不必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伤害彼此"的默契。

      苏晚不再恨林晓了。她甚至不再恨江屿。那些情绪像退去的潮水一样远去了,留下的沙滩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她偶尔会想,这种"不恨了"到底是因为她真的放下了,还是因为她有了新的东西可以抓住——工作、项目、沈清、那个正在建造的"未来的自己"。以前她只有江屿那一个人可以抓,所以他走了她就碎了满地。现在她手里攥着的线多了,松开一根还有别的拽着,不至于整个崩塌。

      她把这叫作"长大"。虽然她不知道这个"长大"到底是被迫的还是她主动选的。

      十一月底,上海彻底入了冬。苏晚换上了厚外套和羊绒围巾,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呵一口白气,然后推门走进冷风里。她的出租屋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她买了一个小太阳取暖器放在脚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太阳打开,然后裹着毯子坐在床上赶沈清的项目。

      那天晚上她正对着电脑改方案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是母亲。苏晚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母亲的声音就急匆匆地涌过来:"晚晚,你在上海有没有认识的医生?你爸这两天腰疼得走不了路了,县医院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要好几万。家里的钱都给你弟弟交学费了,哪还有钱做手术啊?晚晚你看你能不能先借一点?"

      苏晚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问:"要多少?"

      "医生说手术费加住院前前后后得四五万,咱们家哪有那么多……你先凑个两万好不好?妈求你了。"

      两万。苏晚翻了翻自己的存款,入职陆氏快三个月,加上奖金和沈清那边预付的一部分项目款,她手头攒了将近三万。那笔钱她原本打算存到明年换一间好一点的房子的,离公司近一点、有厨房、有阳光照进来的窗户。

      她闭了闭眼。"妈,我先转一万五过去,剩下的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凑。你让爸先去医院住着,别拖。"

      母亲在电话那头连连说好,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拿到钱"的如释重负。苏晚挂断电话,打开手机银行,把一万五转了过去。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看着余额变成了不到一万五,心里那种熟悉的空落感又浮上来了。

      她靠在床头,裹着毯子,小太阳暖融融的光烘着她的脚踝。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玻璃被吹得微微震响。她在暖光里坐了很久,最后坐直了身体,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手指敲键盘的节奏没有乱,可她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好,连喝了两杯咖啡才把精神提起来。陈主管路过她的工位多看了她一眼,问"小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摆摆手说"没睡好"。

      中午吃完饭她一个人站在茶水间的窗前往下看,二十八楼的高度能俯瞰大半个陆家嘴,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她看着那些楼,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她拼命赚钱、拼命攒钱、拼命往上爬,可家里的窟窿永远填不满。她赚五千的时候家里要三千,她赚一万的时候家里要八千,等她赚到两万了,家里会需要多少?她像个在跑步机上拼命跑的人,速度再快也只是在原地踏步,永远追不上那个被人不断拉长的终点线。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想什么呢?"苏晚回头,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苏晚站直了身体。

      陆沉渊走进来,在她旁边的窗边站定。他没有看她,目光也投向了窗外那些楼。"家里有事?"他问,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聊天气。

      苏晚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钱的问题?"

      她又"嗯"了一声。

      陆沉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像风掠过水面。"苏晚,"他说,"你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苏晚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沿。她知道只要她开口,陆沉渊一定会帮她。可她也知道,每接受一次帮助,她就在他面前矮一分。她拼了命地想站直,不想再弯下腰去了。

      "谢谢陆总,"她轻声说,"我自己能解决。"

      陆沉渊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劝。他端着保温杯转身走出茶水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苏晚,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说完他就走了。苏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口那个位置像被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摇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波动甩出脑海,转身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在写字楼门口撞见了一个人——林晓站在台阶下面,穿着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到苏晚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表情有些局促。

      "晚晚,"林晓开口,"我能跟你聊两句吗?"

      苏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个人在冬天的冷风里对视着,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丝丝缕缕地飘散。苏晚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走吧,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林晓走在苏晚右手边半步之后的位置,手里的奶茶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晚晚,"林晓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模糊,"我和江屿打算明年春天结婚了。"

      苏晚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慢。她只是听着,然后"嗯"了一声。

      "我不求你原谅我,"林晓继续说,"我也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如果你不想收到请柬,我不会发给你。但我……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跟你做朋友的那四年。那四年是真心实意的。"

      苏晚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下,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夜空,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转头看着林晓。这个女孩还是和从前一样,笑起来鼻子上会有细纹,紧张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那里面有惋惜、有释然、有一点点酸,唯独没有恨了。

      "林晓,"苏晚说,"祝你们幸福。"

      这句话她对江屿说过一次。那次是在马路对面,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这一次她站在林晓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冷"。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低着头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鼻音:"晚晚,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

      "我们不会再有事了。"苏晚打断她,"就这样吧。"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晓没有跟上来。苏晚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没有回头。

      她把两只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低着头踩过一片片枯叶。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往后飘。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林晓,两个女孩子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吃盒饭,林晓把自己饭盒里唯一的鸡腿夹给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那时候她们都穷得叮当响,可是笑声响亮,拍着彼此的肩膀说"苟富贵勿相忘"。

      后来她们真的"富贵"了——至少比从前富贵多了。可"勿相忘"三个字,终究被时间和选择磨成了灰。

      苏晚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站在月台上等车。列车从隧道里呼啸而来,带起一股卷着灰尘的风。她跨进车厢,找了个人少的地方靠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列车启动了。车厢摇晃着向前驶去,窗外的黑暗里掠过一帧帧广告灯箱。苏晚靠在柱子上,跟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身体。她没有在想林晓,没有在想江屿,没有在想那四年里无数个一起吃盒饭的午间。

      她在想明天的工作安排。下周要交的提案。沈清那边的新项目节点。还有月底给家里转的那笔钱。

      她不再向后看了。向后看也看不到什么值得她回头看的东西了。她现在只往前看,看脚下那条窄窄的路,一步一步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至于那条路的尽头有没有"家"、"爱"、"归属"这些东西,她已经不敢想了。

      她只求能稳稳地走着,别再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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