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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日子在忙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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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忙碌中滑进了秋天。上海的秋短得像一截断掉的铅笔头,天凉了没几天,风里就带上了更深一层的寒意。苏晚的公司附近种了一排银杏,叶子一天黄过一天,铺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像撒了一层碎金。她每天从那些叶子上面踩过去,脚步快得来不及低头看一眼。
她在陆氏已经干了将近两个月,市场部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陈主管对她越来越放心,一些重要的项目直接甩给她独立负责。苏晚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列当天的任务清单,一条一条地做,做完打勾,一个勾接一个勾,日子就这么勾过去了。
她没有再见到陆沉渊。自从那次酒会之后,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周一次的部门例会——陆沉渊会坐在会议桌最前端听汇报,偶尔提问,偶尔点头。苏晚坐在中后排的位置,隔着大半个会议室的距离看他,那张脸沉静、冷峻、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偶尔会扫视全场,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和掠过别人时没有任何不同。
苏晚有时候会觉得,那天晚上在车里问她"睡得好吗"的人和眼前这个坐在上位一言不发的男人根本是两个人。可她知道是同一个。陆沉渊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分界感"——他可以在一秒钟之内从私人的关切切换到公事公办的疏离,切换得那么顺畅,像按了一个开关。
她摸不准他。但她也知道,她不需要摸准他。她只需要把工作做好,把脚跟站稳,把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堆高。其他的事,她不想费心去想。
十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苏晚刚从外面见完合作方回来,出了电梯往工位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被叫住了。前台小姑娘喊她:"苏晚姐,陆总的助理刚才送过来一张卡片,说让交到你手上。"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那个信封。米白色的卡纸,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纹火漆印,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她拿回工位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邀请函,字迹凌厉端正,只写了一行字:"周六下午三点,愚园路私人茶室。有事相谈。陆沉渊。"
她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有事相谈"是什么意思?工作上的事为什么不放在公司说?她想了一路没想明白,最后把邀请函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做手头的事。
周六下午,苏晚准时到了愚园路那间茶室。茶室藏在一条弄堂的最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褪色的木匾,刻着两个字——"听雪"。她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小得多,只有三张矮桌,屏风隔开,枯山水的小景摆在角落,竹帘半卷,午后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影条。
陆沉渊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松弛了很多。他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正不紧不慢地往一只小盏里注水,手稳得水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坐。"他抬了抬下巴。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得更正式一点,最后还是选了平时周末出门的打扮。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在准备"见老板"一样紧张。
陆沉渊把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泛着淡金色,热汽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花果香气。"这是凤凰单枞,"他说,"你尝尝。"
苏晚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很快化开成一股甘甜,香气从喉咙深处往上返,留在舌根处久久不散。她不懂茶,但觉得好喝,于是又抿了一口。
"喜欢?"陆沉渊问。
苏晚点头:"很好喝。"
陆沉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并没有喝,只是让茶盏在掌心之间慢慢转。"苏晚,"他开口,语气和在公司开会时判若两人,"你进陆氏快两个月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如实说,"同事都很好相处,工作内容也是我擅长的方向。谢谢陆总给了我这个机会。"
"谢就不用了。"陆沉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本身有这个能力。我不过是推了一把。"
苏晚垂下眼,没接这话。她当然知道他推的这把有多重。如果没有他那通电话,她现在还在那个小公司的工位上吃着冷掉的饭菜算着月底的余额。可正因为知道这份"推"的分量,她才不敢掉以轻心。她从来不觉得陆沉渊是个做慈善的人。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陆沉渊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公司里最近有些风声,你应该也感觉到了。"
苏晚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变:"什么风声?"
"关于你。关于我。"陆沉渊说得很直接,"有些人觉得你是我的人,有些人在猜我们的关系。这个我不想管,也管不住。但有一点我想跟你说明白——"
他停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算计,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不加修饰的认真。
"我把你招进公司,不是因为你工作能力有多强。你在陆氏的市场部只干了两个月,比我预期中做得好,这是事实。但一开始我招你的原因,你心里应该清楚。"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她当然清楚。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我对你有兴趣。"陆沉渊说,"从第一次在讲座上见到你开始,我就对你有兴趣。你不一样。你不贪、不装、不往上面扑。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身朴素,但眼睛里全是劲儿。那种劲儿让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该拒绝,该站起来说"陆总我只想把工作做好"。可是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想到江屿说过"你太好了我受不了",想到林晓说过"你太懂事了让我压力大"。他们都在嫌她"太好",而陆沉渊说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不该为这句话动容,可她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来没人看见过的角落,还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什么答复。"陆沉渊的声音平稳如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态度。你愿意留在这里,就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工作。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感情的事,我不强求。但你也不用躲着我。"
苏晚沉默了很久。茶已经凉了,淡金色的茶汤在青瓷盏里静静泛着光。她看着那盏茶,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陆沉渊的话。"不用躲着我"——她确实一直在躲他。从第一天进公司起,她就有意无意地避开所有可能跟他单独相处的场合,部门例会坐后排,路上遇见他绕道走,他发消息她公事公办地回。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画一条线,告诉自己"我只是来工作的,别的什么都不要沾"。
可陆沉渊今天亲手把那根线挑断了。
"陆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这个人,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资本。我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咬着牙硬撑。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很感激。可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报您。我怕我自己给不起。"
陆沉渊看着她,嘴角那抹很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苏晚,"他说,"我没让你给我什么。你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冷,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笃定她迟早会走到他身边,笃定她说的每一句"给不起"都是在往后退,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退到无路可退。
她知道他等得起。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一条很陡的坡上往下滑,她自己攥不住缆绳了。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晚走在愚园路的梧桐树下,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晚风吹过来,她没穿外套,胳膊上又起了鸡皮疙瘩,她搂住自己的肩膀快步往前走。
陆沉渊没有送她。他送她到弄堂口就停了,说了句"路上小心"便转身回去了。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褪色的木匾,"听雪"两个字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去,一直走到大马路上,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一条消息:"周姐,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周姐很快回了:"有空有空,小苏你请客我可不能错过。"
苏晚弯了弯嘴角,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秋风从后面追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没有抬手整理,就那么乱着头发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人对她说"你做好你自己就够了",而不是"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她表面上坚硬的壳,里面那个一直缩着的小女孩悄悄探了一下头。
可苏晚知道,她不能真的把头探出去。她吃过一次亏,就再也不想吃第二次了。陆沉渊的善意和江屿的善意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去。她不能再把自己的安全感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了。她是为自己活的,以后也只能为自己活。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到没什么味道了,才重新把壳合上,把自己裹回那个安全的、坚硬的、不会受伤的茧里。
周一上班的时候,市场部的小郑凑过来跟她说:"苏晚,你上周六是不是去愚园路了?我朋友说看见你从一条弄堂里出来。"
苏晚正在看邮件,头也没抬:"嗯,见了个朋友。"
小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苏晚能感觉到背后有两三道目光飘过来又飘走了,她没回头,继续盯着屏幕打字。
从今天起,她和陆沉渊之间的那层窗纸算是捅破了。公司里那些人很快就会知道"苏晚"和"陆总"之间确实有超出上下级的关系,不管她承不承认,流言都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没用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数据报表。数字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不会让她期待又让她落空。数字是最安全的。
之后的半个月,苏晚和陆沉渊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稳定的距离。他们在公司里依然是上下级的关系,见了面点头打招呼,没有任何逾越的分寸。可周末的时候陆沉渊会偶尔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分享一篇他觉得有意思的文章,有时候是问她在做什么。苏晚回复得不冷不热,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陆沉渊也不急,她回一句他就接一句,她不回了他也不催。
他的耐心让苏晚隐隐不安。她见过江屿的急——爱的时候急吼吼地要把心掏出来给她,走的时候急不可耐地要奔向新的人。可陆沉渊不急,他像在熬一锅汤,火开得小小的,等着食材自己慢慢烂在里面,最后融成他想要的味道。
苏晚知道自己在被熬着。可她没办法从锅里跳出去。她需要这份工作、这份收入、这个平台。她已经尝到了"有钱"的滋味,哪怕只是比原来多了一点点,也足够她舍不得放手了。她再也不想回到那种月底数着硬币买馒头的日子了。那种日子让她觉得自己的命都不值钱。
十月底,苏晚的母亲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不是要钱,是转告她一个消息——她弟弟苏阳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大学,全家高兴得不得了,母亲在电话里声音都透着笑意:"晚晚,你弟弟出息了!咱家终于要出大学生了!"
苏晚捏着手机坐在床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讲苏阳高考多少分、填了什么志愿、亲戚们怎么夸他。她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妈,当初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高兴?"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母亲的声音明显淡了下来:"你一个女孩子,能跟弟弟比吗?他将来要撑起门户的。你读再多书不也得嫁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她盯着那些枝丫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睛微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擦了擦脸,回到床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下周的企划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些数字和文字填满了屏幕,也填满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角落。她不去想母亲那句"你一个女孩子",不去想苏阳考上大学时全家欢喜而自己当年孑然一身去报道的差距,不去想这些年来"男孩"和"女孩"在她家里画出的那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只是打字。噼里啪啦地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缝隙去想那些让她喘不上气的事。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渊发来的消息:"苏晚,下周末有个私人聚会,人不多,想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方便的话,一起吧。"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她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继续打字。
她现在什么都不会说"不"了。她需要人脉、需要资源、需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至于这些"需要"背后的代价是什么,她暂时还不敢去想。
可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走到那个代价面前。到那时候,她大概已经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