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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酒会在外滩 ...

  •   酒会在外滩一栋老洋房里举行。苏晚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洋房门口停了一排锃亮的车,穿正装的人三三两两沿着红毯往里走。她站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儿,陆沉渊的车到了,他从后座下来,西装笔挺,看到她的时候微微颔首:"走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洋房内部被改造过,保留了老上海那种雕花吊顶和水磨石地面的旧格局,但灯光、陈设、音响都透着当下的精致。水晶灯垂下细碎的光,打在衣香鬓影间,空气里混着香槟和鲜花的味道。苏晚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是她为了这次酒会新买的,打折后花了三百多。裙子的剪裁还算合体,但她站在那些穿高定晚礼服的女人中间,仍然像误入孔雀群的灰麻雀。

      陆沉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评价她的穿着,只是说:"跟着我就行,不用紧张。"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紧紧跟在陆沉渊半步之后的位置。陆沉渊的社交方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不像那些人一样端着酒杯四处寒暄,更多时候是被人主动围上来。他站在那儿,话不多,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可每个人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微微欠着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听您说"的恭敬。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在人群中心的位置,是所有人环绕的对象,可他的眼神始终是疏离的、审视的,像站在高处俯瞰一群围绕他转的蚂蚁。她忽然明白了陆沉渊之前为什么会对她产生兴趣——她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前不往上凑的人。那天讲座散场她撞到他,第一反应是后退道歉;咖啡约见的时候她说的最多的是"谢谢"和"不用";画展邀约她直接拒绝。在他习惯了被人簇拥的世界里,她的"退"是一种稀罕货。

      可她现在站在他身边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终究还是站到了这个位置。苏晚垂下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只是工作需要。我只是来积累人脉的。

      陆沉渊和一个投资公司的高管谈完话,侧身对苏晚说:"那边有几个人你应该认识一下。"他带着她穿过大厅,走到一组沙发前,沙发上坐着两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的模样,衣着讲究,看见陆沉渊过来同时站了起来。

      "这位是苏晚,我们市场部新来的企划专员,很能干。"陆沉渊的介绍简短但不敷衍,甚至带着一点分量,让在场的人看苏晚的目光多了一丝郑重的审视。苏晚上前一步,微笑着跟每个人握手、递名片、简短地介绍自己的业务方向。她的语速不快不慢,笑容不卑不亢,心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面上半点不露。

      其中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接过她的名片看了一眼,笑着说:"陆总亲自带出来的人,肯定不一般。苏小姐有空的话,下周我们公司正好有个新项目,可以聊聊合作的事。"

      苏晚心里一喜。这就是她来酒会的意义。她稳住表情,说:"那我下周联系您,谢谢方总。"

      整场酒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陆沉渊中途被人叫走去谈事,苏晚自己端着杯气泡水在人群里穿梭,主动搭话、交换名片、加微信。她发现自己在这种场合其实有一种天生的适应力——那种从小在察言观色中磨炼出来的能力,让她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里的真实意图,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说"回头联系您"就够了。

      到后半程,她已经在人群里走得如鱼得水,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的联系方式。她甚至有一点享受这种感觉——被人当作"有价值的人"来对待,被平等地握手、交换目光、商议事情。这和她在原来那个小公司里被当作"干活的后生"完全不同。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陆沉渊回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收获很大。"苏晚如实回答。

      陆沉渊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她见过几次的、很淡的弧度。"那就好。"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出洋房的时候夜风很凉,苏晚的裙子单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陆沉渊走在她身侧,余光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脱外套递过来。他只是快了两步,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上车。

      车子驶过外滩的时候,苏晚透过车窗看到江对面的陆家嘴灯火辉煌。那些楼她白天坐在里面,晚上从远处看过去,每一扇亮着光的窗都像一颗星。她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多少人正在加班、正在应酬、正在为了一个项目熬干心血。那些光连成一片,铺满整条天际线,把夜空都映得泛了橙红。

      "在想什么?"陆沉渊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来。

      苏晚收回目光,发现陆沉渊正偏过头看她。车里光线很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眼睛折射着窗外飞掠过去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没什么。"苏晚说,"就是觉得上海真大。"

      陆沉渊没有说话。车子转了个弯,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灯光暗下来,车里更黑了。苏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裙摆的布料,心跳不紧不慢地跳着。她和陆沉渊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空气里是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和第一次坐这辆车时一模一样。

      "苏晚,"陆沉渊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你最近睡得好吗?"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行。"她回答。

      "你看起来很累。"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工作可以慢慢上手,不用把自己逼那么紧。"

      苏晚垂下眼睛。她没告诉他她每天晚上躺到床上要翻来覆去两个小时才能睡着,没告诉他她最近又开始梦到小时候年夜饭桌上的那盘鱼,没告诉她她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手机上看一眼然后想起再也不会有人给她发"吃的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陆总。"

      陆沉渊不再说话了。车子又开了十多分钟,停在了苏晚租住的巷口。她推开车门下来,夜风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起来,她用手按住裙摆,弯腰对车里的陆沉渊说:"陆总,谢谢您送我回来。"

      陆沉渊从车里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苏晚,"他说,"不用这么客气。"

      苏晚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口,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她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黑漆漆的巷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响在窄巷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回到出租屋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坐下。今天走了很多路,脚后跟磨红了,她弯腰揉了揉,发现右脚后跟起了一个小水泡。她找了根针,用酒精棉擦了擦,把水泡挑破,挤干净,贴了块创可贴。做这些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像个熟练处理伤口的护士。

      处理完脚上的水泡,她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翻看今天加的那些微信好友。有几个人已经发来了客气的问候,她一一回复,措辞得体又不卑不亢。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到枕边,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陆沉渊问她"最近睡得好吗"时的那种语气。

      他很清楚她过得不好。他甚至不需要问,看一眼就知道。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很平淡地提了一句,然后就不再深入了。苏晚忽然发现,陆沉渊这个人和江屿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江屿的爱是扑上来的,温暖的,急切的,什么都想替你扛的;而陆沉渊的目光是俯视的,冷静的,他知道你在苦里泡着,但他只会提醒你"别泡太久",并不打算伸手把你拉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种。是被太热的爱灼伤,还是被太冷的注视冻僵。

      她关了灯躺下去,在黑暗里睁着眼。隔壁楼的灯一户一户地灭了,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安静。苏晚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和童年时一样的姿势。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躲进被窝里哭,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句话——"等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来了又走,带着背叛、欺骗、孤独,把她推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当初那个蹲在厨房小板凳上吃剩菜的小姑娘,如果能看到三十岁的自己,会是失望多一点,还是同情多一点。

      也许是失望吧。苏晚想。那个小姑娘以为自己长大了就能得到爱。可她长成了大人,爱也走了,朋友也走了,什么都没剩下。

      只剩下一堆名片和微信好友,她可以靠它们站稳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站稳,就会重新掉回那个连剩菜都没得吃的冰窟窿里。她不能再掉回去了。一次都不行。

      苏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明天还要上班,还有项目要推进,还有新认识的人要去联系。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虚无的东西。

      可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张脸浮了上来——陆沉渊在车里偏过头看她的模样,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微光,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子,又冷又亮。

      她睁开眼,把那副画面挥散。然后再次闭上,强迫自己沉进睡眠里去。

      ---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在公司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她做事的风格利索、准确、不拖泥带水,连着推进了两个小项目都完成得很漂亮。陈主管对她越来越信任,开始把一些核心的工作交到她手上。市场部的同事对她的态度也逐渐从观望变成接纳——毕竟能干活的人在哪都受欢迎。

      唯一让苏晚不太自在的是"陆总的人"这个标签依然贴在她身上。她开会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某些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两秒;午餐时间和同事闲聊,对方会不经意地问"陆总最近是不是很忙啊";甚至有一次她去茶水间倒水,听见隔壁格子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也不知道什么背景,空降过来就当主力"。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话她在原来的公司也听过——"小苏家里是不是有关系啊""不然怎么一进来就能跟吴姐做项目"。她早就习惯了。她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别人的闲话和不屑,她从小听到大。这些话能伤她吗?当然会。但她早就学会了把那些刺咽下去,把外面的壳磨得更厚、更硬。

      她现在需要的是钱、是资源、是站稳脚跟的资本。别的都可以忍。

      周末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原来的公司,去办社保转移的手续。吴姐和周姐都在,看到她变化很大,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儿。周姐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苏你现在精神多了",吴姐则叮嘱她"新公司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别一个人闷着"。苏晚笑着点头,心里暖了一下。她在上海四年多,真正给过她善意的人不多,周姐和吴姐算其中两个。

      从公司出来,她在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花坛和上个月没有任何变化,连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条耷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可苏晚站在这里,心境已经天翻地覆。上个月她还蹲在这棵树下哭得喘不上气,现在她穿着四百块的衬衫、拎着新买的通勤包、银行卡里存着五位数的余额。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在她身边停步。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靠在墙上低头玩手机,男的从店员手里接过两杯奶茶递过去。女的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对男的笑了笑。那个笑很普通、很日常,带着那种相处久了才有的松弛和随意。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江屿和林晓。他们站在马路对面,和上个月她看到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江屿手里的奶茶变成了两杯——以前他总是只买一杯,递给苏晚,说"我不爱喝这些"。现在他买两杯,自己喝一杯,林晓喝一杯。

      苏晚站在马路这边,隔着车流和行人看着他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看。她应该走的,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动不了。

      江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马路这边偏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中间的车辆和人群对上了。苏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瞬,先是意外,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一种手足无措的僵硬。林晓顺着他看的方向扭过头来,也看到了苏晚。她的表情更复杂,嘴角的笑意慢慢收回去,手里的奶茶杯握得紧了紧。

      绿灯亮了,车流停下来。马路两边的人开始穿过斑马线,苏晚站在原地,看着江屿和林晓站在街对面,谁都没有动。

      然后她先动了。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反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视线追不上她的速度,快到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往后飞,快到心口那阵熟悉的绞痛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她抛在了身后。

      她没有回头。她不会再回头了。

      走了两条街她才慢下来,站在路边扶着路灯杆喘气。心脏跳得很快,耳朵里嗡嗡的。她闭上眼睛缓了十几秒,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工作群,看了一遍工作安排,又切到微信给方总发了一条消息:"方总,下周的项目资料方便发我一份先看看吗?"

      对方很快回复了:"好的苏小姐,我让助理发你邮箱。"

      苏晚回了个"谢谢",把手机塞回包里。她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继续往地铁站走去。步伐稳了,呼吸也匀了,和路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她在地铁上找了个位子坐下,靠着车窗,看着隧道里飞掠的广告灯箱。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工作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晚晚,刚才在街上看到你了。你瘦了好多。你……过得好吗?"

      苏晚盯着那行字。号码她虽然删了,但她记得——那是江屿。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短信消失。屏幕恢复干净。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继续看着窗外飞掠的光。地铁广播报站,下一站是人民广场。门开了又关,上来一群人,下去一群人,车厢里永远满满当当。苏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搭着膝盖,和所有疲惫的下班人一样,沉默地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站。

      到家之后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端着碗坐到床边,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看方总发来的资料。面吃完的时候她看了二十多页,把重点内容做了笔记。洗完碗她继续看,看到十一点多才合上电脑,关灯躺下。

      黑夜里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微信运动推送——她今天走了一万两千步。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忽然想起来,今天她好像一整天都没有笑过。早晨起床的时候没有,出门上班的时候没有,在街上撞见江屿和林晓的时候没有,回复方总消息的时候也没有。但白天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像习惯呼吸一样习惯了面无表情。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在那个位置试着往上牵了一下。牵起来又掉下去,像失去了弹性的皮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开会,还要把方总的项目资料看完。她需要休息。

      就这样吧。苏晚对自己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总有一天会好的。

      她不知道那"一天"到底会不会来。她只是这样相信着,像从前相信江屿会一辈子对她好一样,盲目地、固执地、用尽全部力气地相信着。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相信"过什么了。她只是在"活着"。活着,赚钱,撑住,不倒下。

      这大概就是她现在全部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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