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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周之后, ...

  •   一周之后,苏晚的生活渐渐沉入一种新的惯性。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煮一包速冻水饺或者热两个包子当早餐,七点出门,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公司。中午吃带的饭,偶尔加班到八点多,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末她接了更多兼职资料整理的活儿,从周五晚上开始连轴转,做到周日下午,赚够下周的生活费,剩下半天用来补觉。

      她瘦得厉害,锁骨下面那一片薄薄的皮肤覆着骨骼的轮廓,低头的时候颈椎骨节一截截凸出来。手腕细得表带要扣到最紧的一格,戒指戴在中指上会滑落。可她的精神反而比刚分手那几天好了一些——因为忙。忙到没空去想江屿、林晓、那间空了一半的出租屋,忙到每一分钟都被填满,像一个装满东西的抽屉,再挤不下任何回忆。

      偶尔会有缝隙。比如地铁上看到有人捧着两杯奶茶,比如路过之前和江屿常去的那家麻辣烫店,比如手机里某张照片的缩略图还在,点开之前她忘了删,江屿的侧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屏幕上。那些时候心口会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了一把,疼过一阵又慢慢松开。苏晚学会了无视这种疼痛,就像她以前无视胃痛和贫血一样,反正它迟早会过去,只要她不低头去看它。

      她没再跟林晓说过话。两个人工位隔着一排,有时候开会坐对面,眼神偶尔碰上,林晓会飞快地移开,苏晚则直接把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去看投影仪。她们之间那四年的交情,变成了一堵透明的墙,看不到摸不着,但谁也别想跨过去。

      有一天中午,苏晚在茶水间热饭的时候,林晓推门进来倒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苏晚低头看微波炉的倒计时,林晓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水流声哗哗的。数字跳到零的时候,微波炉"叮"了一声,苏晚打开门端饭盒,林晓在旁边说了句"晚晚,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晚端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端着饭盒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林晓轻轻叹了口气,很小的一声,像风吹过纸页。苏晚没有停步。

      她回到工位坐下,掀开饭盒盖子,今天是土豆炖牛肉——牛肉是上周末买的打折品,炖了一锅,分装了三份。她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炖得软烂,味道跟从前一样。从前江屿做饭也是这样炖牛肉,放一颗八角两片香叶,小火煨一个钟头,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嚼着牛肉,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她面无表情地把牛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继续吃。

      日子过到第三个周末的时候,苏晚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赶兼职资料,手机响了,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标准的女声:"请问是苏晚苏小姐吗?我是陆氏集团人事部的,之前陆总跟我们提到过您,说您有换工作的意向。我们市场部最近有一个企划专员的空缺,薪资待遇和岗位职责稍后会发到您邮箱,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约时间过来面试。"

      苏晚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换工作了?她连名片都夹在抽屉最底层没再碰过。可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显是"有人"早就安排好了流程。那个"有人"是谁,她心知肚明。

      "我……"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存折——余额七百出头,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天。十天里她要把每天的开销压缩在二十块钱以内,这意味着早餐包子、午餐自带、晚餐泡面,中间不能有任何意外开支。而这份企划专员的薪资,陆氏集团的标准她听说过,起步就是她现在工资的两倍。

      两倍。她不用再为每笔支出反复计算,不用再怕母亲突然打电话要钱,不用再月底只能吃泡面撑三天。她可以用那笔钱换一间离公司更近的房子,可以在下班路上买一杯奶茶而不用犹豫半天,可以在手机坏了的时候立刻换新的而不用拖半年等它彻底报废。

      "我考虑一下。"她听见自己说。

      "好的苏小姐,邮件稍后发送,您随时可以回复我们。"

      电话挂了。苏晚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还亮着,光标停在某个字后面一动不动。她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合上电脑,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灰墙,下午的阳光把墙面照得白晃晃一片,有几根电线从墙面上拉过去,麻雀蹲在上面歪头理毛。苏晚靠在窗框上,看着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通电话。

      陆沉渊。他一直在等她。从那次咖啡之后他再没联系过她,她以为他就此算了,没想到他只是在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换工作只是第一步,苏晚很清楚。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得还人家的情,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如果去了陆氏,就等于把自己放进了一只看不见的手里,什么时候捏紧什么时候松开,都由对方说了算。

      可她太需要钱了。那种需要不是欲望,是生存层面的本能。她不能想象下个月母亲如果打电话来说"你弟弟开学还差五千",她对着余额七百的银行卡要怎么回应。她不想再蹲在茶水间吃冷掉的剩饭,不想再为了省两块钱地铁费走两站路回家,不想在月底的时候数着硬币买馒头。

      她可以不要爱情。她可以不要友情。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有足够的钱让自己站得稳、不摔倒。摔倒的滋味她尝够了——每一次都是因为"没钱"。因为没有钱交学费差点辍学,因为没有钱看病硬扛了三天高烧,因为没有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屿从她身边走开。如果当初她不那么穷、不那么窘迫、不那么需要江屿的那份爱来撑着自己,也许她不会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去找别人。

      钱。归根结底是钱。

      苏晚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窗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太阳一点点偏移西沉。最后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邮箱,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抬头是"陆氏集团·市场部企划专员职位邀请"。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薪资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心跳快了两拍。福利、年终奖、带薪年假、补充公积金——每一项都比她现在的好太多。面试时间写在下周三下午,地点在陆氏总部大楼。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件,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弯弯曲曲地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去,你去了就是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另一个说"你本来就没有退路,你的退路早就被江屿和林晓堵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柠檬香,廉价,干净。她在这股气味里把自己蜷起来,像小时候每一次受了委屈之后跑到无人的角落里躲着一样。

      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可以躲,大人必须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走。

      周三下午,苏晚请了半天假,换上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坐地铁去了陆氏总部。大楼在陆家嘴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插入天际。她走进去,大堂挑高得有十几米,前台后面的LED屏滚动着股价和新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道,和陆沉渊车里那种木质调很像。

      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给了她一张临时访客卡。她刷卡进了闸机,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自己映在镜面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白衬衫、扎起来的马尾、脸上薄薄一层粉底遮住了黑眼圈。看起来体面、干练、像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

      面试很顺利。市场部主管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问的问题都在苏晚的准备范围内。她做了四年多相关的工作,对业务熟悉、对数据敏感、对市场的判断也有自己的见解。陈主管翻着她的简历频频点头,最后说:"苏小姐,你的条件很符合我们的要求。如果方便的话,下周一入职可以吗?"

      苏晚愣了一下:"这么快?"

      陈主管笑了笑:"陆总特别交代过,这岗位急缺人,希望你尽快到位。"

      陆总。又是陆沉渊。苏晚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了个面,面上保持着微笑:"好的,没问题。我回去办离职手续。"

      从办公室出来,苏晚穿过长长的走廊往电梯间走。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陆沉渊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单手插在裤袋里,侧影被窗外的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讲完电话转过身来,目光和她对上了。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视了一瞬。陆沉渊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克制,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苏晚垂下目光,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陆沉渊仍然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的胃微微往上翻。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做到了。她走出了第一步。她不知道这一步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下周一,苏晚正式入职陆氏集团。

      她的新工位在二十八楼,靠窗,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她第一天坐下的时候,看着脚下那些蚂蚁一样的车流和人群,恍惚了一瞬。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为三千八的月薪熬干最后一滴精力。

      而现在她坐在这个薪资翻倍的工位上,窗外是整个上海最贵的风景。

      陆氏的市场部节奏快、压力大,苏晚很快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开会、写方案、对接合作方、看数据、调策略,一整天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她发现自己居然很适应这种节奏——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每一分钟都被工作塞满,那种充实感反而让她觉得安稳。

      她不需要去想江屿。不需要去想林晓。不需要去想出租屋里那盏惨白的节能灯。她只需要把眼前的方案写好、把数据做对、把项目推进下去。她做得很好,陈主管对她的评价是"上手快、思路清楚、执行力强"。入职两周她就独立接手了一个小项目,第三周项目顺利结案,陈主管在例会上特意表扬了她。

      苏晚坐在工位上,听着同事们的掌声,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陆沉渊没有直接找过她。入职以来他们唯一的交集是某天中午苏晚在楼下咖啡厅买三明治的时候碰巧遇上他——他和两个高管坐在角落谈事,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苏晚买了三明治就走,没有打招呼。她不确定陆沉渊到底在想什么。既然把她招进来了,为什么又不动声色地退到远处观察她?

      她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想不通的事情不要硬想,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赚钱、存钱、把生活重新撑起来。

      新的工资到账那天,苏晚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心跳加速了好一阵。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反复数了好几遍那个数额,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转了三千块给母亲,多转了一千,附言"弟弟的学费先用着,不够再说"。

      母亲很快回了消息:"收到了。晚晚,你是不是涨工资了?"

      苏晚回了一个"嗯"。

      母亲那边又发来一条:"那太好了。家里你弟弟下个月要买复习资料,可能要几百块……"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以前她会立刻回"好,到时候我转",可这一次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一句:"妈,我下个月再看看。"

      她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那串让她心跳加速的工资数字,此刻忽然变得没那么沉甸甸了。她赚得越多,母亲就会要得越多。她像一口井,永远打不满,永远有人在井口等着舀水。

      她闭上眼,手搭在额头上。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隔壁楼某户人家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上空荡荡的,她该买点什么挂上去,让这间屋子有个"家"的样子。可她不知道买什么。她的审美和喜好早就在多年的"省钱"里被磨平了,什么都行,便宜就行。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了。

      苏晚睁开眼睛,盯着面前那片白墙,忽然觉得这面墙就像她的人生——空荡荡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灰白。

      她想添点颜色。可她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就在那天晚上,她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是陆沉渊的。

      "苏小姐,听说你的项目结案了。恭喜。"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几秒,回复:"谢谢陆总。是团队一起做的。"

      "下周有个行业酒会,方便的话跟我一起去。对你拓展人脉有好处。"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当然知道"跟我一起去"意味着什么——在所有人眼里,她会是陆沉渊带去的女伴。新入职的员工,老板亲自带出去应酬,这背后的信号别人看不懂才怪。

      她该拒绝的。她应该回复"谢谢陆总,我周末已经有安排了",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过她安全又孤独的出租屋生活。她的手指已经悬在屏幕上了,打了一半的拒绝措辞就停在输入框里。

      可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她在酒会上多认识几个人、多积攒一些人脉,她以后是不是可以靠自己走得更远?她是不是可以慢慢地不需要陆沉渊的"提携",也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她现在的一切都是陆沉渊给的——工作、收入、体面。如果有一天他想收回,她照样会一无所有。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让人脉和资源成为她的护身符。

      她删掉了打了一半的拒绝,重新打字:"好的陆总,时间地点发我就行。"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个位置咚咚咚地跳着,她伸手按住心口,对自己说:"只是参加一个酒会而已。没别的。"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可她需要先迈出这一步。后面的路,等她走到那里再说吧。她已经学会了一步步走,不回头看,也不往太远处望。望远了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停下来。她不能停。

      周一上班的时候,苏晚刻意早到了二十分钟。她坐在工位上翻看下周酒会的资料,在心里默默记下与会嘉宾的名字和背景。市场部的同事小郑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哇,苏晚你也在准备那场酒会?听说规格很高的,咱们部门只有陈哥拿到名额了。"

      苏晚笑了笑:"嗯,我跟陆总一起去的。"

      小郑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说"那你好好准备"就走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从今天起,她在公司的处境会开始变化。"陆总亲自带的人"这个标签贴在她身上,有人会巴结她,有人会疏远她,有人会在背后议论她。她早就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切了。从她回复"好的陆总"那条消息开始,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低头继续看资料,把那些名字和头衔一条条记进脑子里。窗外陆家嘴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阳光落在她的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

      苏晚拿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写了一个问号。她看着那个问号,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口石头上许过的愿——"我以后要坐很漂亮的车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坐上了漂亮的车。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再也不回来",还是"再也回不来"。

      她合上笔记本,把那个问号夹在纸页中间,起身去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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