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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沉渊坐在 ...

  •   陆沉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边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用笔在上面勾画。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苏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苏小姐,请坐。"

      他在笑,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冷静,那种冷静和江屿看她的眼神全然不同。江屿看她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热切和柔软。陆沉渊的眼神则像是经过精确调试的仪器,温度适宜,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陆先生好。"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脊背挺直。服务员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菜单上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英文咖啡名,最后说:"一杯热拿铁,谢谢。"

      陆沉渊把文件合上放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左手腕上一只表盘极薄的腕表在光下泛着冷光。"那天你提的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说消费降级的本质不是价格下行,而是价值认知的瓦解。这个切入点很有意思。"

      苏晚没想到他是真的要跟她讨论学术问题,愣了一下才接话:"我……我只是看了一些报告,觉得很多分析只看到了表象。"

      "你说得对。表象是最容易看的东西,也是最容易骗人的。"陆沉渊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像一个人看起来过得好不好,和他实际上过得好不好,往往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苏晚心里微微一动。她不知道陆沉渊是无心还是有意,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还不等她细想,对方又转了话题:"苏小姐是哪里人?"

      "安徽的。"她回答。

      "来上海几年了?"

      "大学毕业后就来了,四年多。"

      "一个人?"

      苏晚顿了一下:"……和男朋友一起。"

      陆沉渊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听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海是个好地方,但留下来不容易。"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杯底和碟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苏小姐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比如,换一份更好的工作?"

      苏晚的目光从咖啡杯上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琥珀,好看,但是凉。"陆先生的意思是?"

      "我公司最近在招人,市场部有一个职位,我觉得很适合你。"陆沉渊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你可以考虑一下。"

      名片是哑光纸的,触感细腻,上面印着"陆氏集团·陆沉渊"和一行电话号码。苏晚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看着那张名片,心里那句话又冒了出来——无事献殷勤。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事,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

      "陆先生,"她斟酌着开口,"您太客气了。我现在的公司虽然不大,但领导和同事都对我很好,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她说完,明显感觉到陆沉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苏晚习惯了察言观色,根本注意不到。他在笑她。那种笑不是嘲讽,更像是对一个预判之内的反应感到满意。

      "没关系,"他说,"名片你先收着,什么时候想换了,随时联系我。"

      苏晚还是把名片拿起来了,因为当着面拒绝得太彻底显得不识抬举。她把它夹进帆布包的内层,和江屿的纸条隔着一层布遥遥相对。

      咖啡上来了,拉花是一只天鹅,精美得让人不忍心下嘴。苏晚拿起来抿了一口,醇厚的奶泡裹着咖啡的微苦在舌尖化开,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拿铁,可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陆沉渊没有再提工作的事,转而聊了一些上海的风物人情。他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感到疏离。他聊起法租界的老洋房、苏州河边的改造项目、静安寺附近一家藏在弄堂里的本帮菜馆。那些话题对苏晚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风景,她偶尔点头附和,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四十分钟很快到了。苏晚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说:"陆先生,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谢谢您的咖啡。"

      陆沉渊也站起来,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他微微俯视着她,说:"苏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陆沉渊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美式,目光落在窗外的马路上。他的侧脸沉静得像一尊雕塑,好看,但冷。苏晚收回目光推门出去,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扑过来,把她从头到脚裹住。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里——陆沉渊的司机坚持要送她,她推辞不过只好坐上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男人太奇怪了。他明明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约她喝咖啡?为了讨论一个她随口提的问题?为了给她介绍工作?她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后她把原因归结到"有钱人的心思猜不透"上面,决定不再去想。反正她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他有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两条线碰上一下又分开,不过是一次偶然的交汇而已。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渊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中,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旁边的助理走过来低声说:"陆总,下午三点和恒泰的张总有会。"

      "嗯。"陆沉渊应了一声,没有动。

      他还在想刚才那个女孩。她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喝咖啡的姿势生涩又认真,抿了一口就放下,舍不得多喝。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有细细的毛边,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沾了一点灰尘。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细细的,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和那些他身边的女人都不一样。她们穿高定、拎限量包、喝手冲咖啡,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我很贵"。可苏晚身上有种廉价的干净,像一碗清水,端着的时候能看到碗底的纹路,明明白白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靠近她。也许是厌了那些精致武装到牙齿的女人,也许是看腻了环伺身边的算计和权衡。苏晚的局促、认真、小心翼翼,在那天讲座的后排让他心头一动。他见过太多人争先恐后地向他靠近,唯独这个女孩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她想退,他反而想伸手了。

      助理又催了一遍,陆沉渊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大步走出咖啡馆。阳光白花花地落在他的肩头,他眯了眯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时间问题罢了。

      而苏晚此时已经回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林晓凑过来,低声问:"你去哪儿了?中午找你吃饭找不到人。"

      苏晚回过神来:"哦,一个朋友约了喝咖啡。"

      "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中午喝咖啡的朋友?"林晓狐疑地看着她。

      "就……以前认识的一个长辈。"苏晚含糊地扯了个谎,"没什么事。"

      林晓没再追问,拍拍她的肩膀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我想买点东西。"

      苏晚摇摇头:"今晚江屿加班,我得回去把兼职的资料赶完。"

      "你那个兼职还在做?"林晓皱起眉头,"晚晚,你这样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赶工,身体受得了吗?"

      "还好。"苏晚笑了笑,"多做一单就能多赚一点嘛。"

      林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注意身体。"

      苏晚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她不知道林晓转过身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那种表情很复杂,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晚如果看见了,大概会认得,那是长期被另一个人的苦日子困住之后,从同情里长出来的厌倦。

      但苏晚没有抬头。她盯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为钱发愁了,她最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答案居然是一片空白。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活成什么样",当"活着"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她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想要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她后脊发凉。

      傍晚下班的时候,苏晚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江屿,拿起来一看——是陆沉渊。

      "苏小姐,今天忘了问你。下周有个画展,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你有兴趣的话,我让助理给你送两张票。"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打字。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中午那杯咖啡是陆沉渊付的钱。她忘了问多少钱,也忘了说下次她来请。她欠他一杯咖啡。

      可如果她收了他的画展票,就变成了欠他更多。

      她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谢谢陆先生,我不太懂画,还是不去了。"

      发送。锁屏。把手机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和那张名片搁在一起。

      她快步走出写字楼,汇入下班的人流。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向各自的归处。苏晚混在他们中间,脚步越走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逃什么。

      ---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苏晚的兼职资料整理做得顺手,对方又给了两单,她连续熬了三个夜,赚了八百多块。加上省吃俭用挤出来的那点钱,她给母亲又转了一千二,银行卡余额重新跌回三位数。

      那天晚上她和江屿一起躺在床上算账,两个人对着一本记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眼花。江屿叹了口气:"下个月房租一涨,咱们连水电都得省着用了。"

      苏晚没说话,把记账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江屿,"她轻声说,"你后不后悔来上海?"

      江屿偏过头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好多咱们的同学,回了老家的,现在房子车子都有了,日子过得挺安稳的。我们在上海拼了这么多年,还是什么都没有。"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搂过来。他的胸膛温热,心跳沉稳地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晚晚,要是回老家,你甘心吗?"他问。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甘心。她不想像母亲一样一辈子窝在小县城里,嘴里念叨着"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手里数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过一天算一天。她来上海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哪怕穷一点、苦一点,也要站在更高的地方看一眼更大的世界。

      "那就对了。"江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熬一熬,会好起来的。我跟你保证。"

      苏晚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她还是信他。她必须信他。

      可命运就是喜欢在一个人最相信的时候,给她最狠的一巴掌。

      那天下午,苏晚提前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了,想着去接江屿下班,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吃顿便宜的麻辣烫。她走到江屿公司楼下的时候才四点半,想着时间还早,就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等他。

      太阳还没落山,余热蒸腾着地面,水泥地散着一股灰扑扑的热气。苏晚用手机看了一会儿小说,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的一幕。

      江屿和一个女生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那个女生侧着身,背对着苏晚,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着。江屿正低头跟她说笑,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递给她。

      苏晚认得那个背影。她太熟了。

      那是林晓。

      她在花坛边坐直了身子,心脏忽然停跳了一拍。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江屿和林晓本来就认识,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递杯奶茶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她的目光还是死死地钉在马路对面,动弹不得。

      她看见林晓接过奶茶,仰头对江屿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江屿也笑,笑的样子苏晚也很熟——那种笑他平时只对她露出来过,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松下来。

      可他现在对着林晓露出了那个笑。

      苏晚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她站在花坛边,看着马路对面那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林晓转身走了,江屿目送了她几步,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因为苏晚站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街上的车流声、行人的说笑声、远处商场的喇叭声,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退得很远。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很重。

      江屿的脸色变了。"晚晚,"他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下班。"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江屿,你跟林晓……你们最近是不是经常一起?"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个瞬间苏晚心里最后一根弦"嗡"地一声断了——如果没有什么事,他会立刻否认,会笑她胡思乱想,会走过来牵她的手说"你瞎想什么呢"。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目光闪躲。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晚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江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晚晚,"他的嗓子哑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从头说。"苏晚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甲陷进手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江屿沉默了很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就着傍晚不太刺眼的阳光,他一字一句地说了。

      他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大概是三个月前,苏晚那段时间兼职特别忙,经常到后半夜才睡,江屿心疼她,就尽量不打扰她。林晓那阵子工作也不太顺,两个人偶尔约着吃个晚饭,聊聊天。一开始真的只是朋友,可后来聊的次数多了,他发现和林晓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不用想房租、不用想首付、不用想以后怎么办。林晓不会像苏晚那样把所有压力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林晓会骂街、会抱怨、会拉着他说"不管了,今天先痛快了再说"。

      那种"不管了"让江屿上了瘾。

      "晚晚,我对不起你。"江屿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你太好了。你太……太懂事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特别累。你越懂事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苏晚听完他这番话,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懂事,她隐忍,她拼了命地不给他添麻烦,到头来变成他离开她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问。

      "说什么?说你太懂事了让我压力很大?"江屿苦笑了一下,"晚晚,你从来没抱怨过,我开不了那个口。你越不说,我越觉得亏欠你。时间久了……"

      "时间久了就去找别人了。"苏晚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江屿没有否认。

      苏晚站在马路边,晚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带着城市黄昏特有的味道——尾气、热油、炒栗子的焦香。她忽然很想笑,也想哭,可最后哪一种情绪都没有浮上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壳站在那里,撑着这具身体不往下倒。

      "林晓知道我来找你吗?"她问。

      "她……"江屿迟疑了一下,"她说如果你知道了,她会跟你当面道歉。"

      道歉。苏晚念着这两个字,舌尖上尝到一种铁锈般的苦味。道歉有什么用呢?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的男朋友背着她走到了一起,然后准备给她一个道歉。这算什么?她的青春、她的信任、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束光,就值一句"对不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右边那只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慢慢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个蝴蝶结。那个动作很普通,普通到她每一次穿这双鞋都要做一次。可这次她蹲下去的时候,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一个深色的点,又很快被余热蒸干了。

      她站起来。腰背挺直,像这半辈子一直挺着的那样。

      "江屿,"她说,"我们分手吧。"

      江屿猛地抬起头:"晚晚——"

      "别叫了。"苏晚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你跟她好好过吧。我祝你们幸福。"

      她说"祝你们幸福"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江屿看着那个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认识苏晚六年,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像一个人把最后一盏灯亲手吹灭,然后站在黑暗里对别人说"天亮了"。

      苏晚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到江屿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怕看到自己这六年全部的爱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她攥着帆布包带子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走过了两条街,直到腿软得再也迈不动,才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

      她坐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没有人停下来问。她坐在上海最繁华的街头,被全世界遗忘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江屿发来的:"晚晚,对不起。我永远欠你的。"

      她没有回。她把那条消息删掉了。然后把江屿的微信拉黑,把号码拖进黑名单。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按错了键,她深呼吸了几口才做完。

      紧接着她又打开林晓的对话框。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晓三天前发的:"晚晚,周末出来逛街呀?我知道一家店在打折。"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同样拉黑、删除。

      她坐在花坛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江屿。林晓。这两个名字从此刻起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六年的爱情,四年的友情,一夕之间全部归零。她不敢相信,可事情就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那个说要一辈子对她好的男人,那个陪她挤地铁吃泡面互相撑过最穷日子的男人,和她最好的朋友走到了一起。理由是她太懂事了。

      懂事。她含着这两个字,像个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硬块。

      她想起母亲夸她"懂事"时的语气,想起父亲说"晚晚省心"时的漫不经心,想起江屿第一次牵她的手说"以后我照顾你"时的心疼。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用"懂事"换一点微薄的爱,换一个容身之处,换一句"你很好"。

      到最后,"懂事"变成她最大的罪。

      她在花坛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晚风凉了、街道上的行人也稀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六楼那扇窗是黑的。江屿没有回来。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口,忽然意识到从今晚起,那里不再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公司同事周姐的声音:"小苏?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姐,"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周姐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周姐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小区门口,看见苏晚独自站在路灯下,帆布包挎在肩上,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周姐什么也没问,把头盔递给她,说:"上车。"

      苏晚戴上头盔,跨上后座。电动车在夜风里穿行,上海的灯火从两旁流过去,万家璀璨,没有一盏是她的。她把脸贴在周姐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就是她的一生了。从那个没有她的位置的年夜饭桌上开始,到此刻坐在一个好心同事的电动车后座结束。她拼命跑,拼命挣,拼命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什么都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被丢在后头的孩子。永远在等,永远在盼,永远等不到。

      口袋里那张名片硌着她的腿。陆沉渊三个字隔着一层布,像一颗还没引爆的种子。

      可她此时此刻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天黑了,她必须找一盏灯借一点光,哪怕是别人的。

      她不知道那盏灯后面,等着她的会是更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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