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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微底色 六月天 ...


  •   六月天,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被,又闷又沉,裹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挤在早高峰的地铁二号线里,整个人被前后左右的人肉夹着,脚尖堪堪够到地面,身子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她左手攥着一只帆布包,右手抓着吊环,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包里装着昨晚加班到十点赶出来的方案,今天上午九点要给部门经理汇报,不能出错,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她的白色雪纺衬衫肩头被旁边男人的公文包角硌出一个皱痕,她下意识伸手抚平,又很快放弃。这样拥挤的车厢里,维持体面是种奢侈。

      到南京西路站时,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又涌进来,苏晚被人流裹挟着踉跄了两步,险些踩到前面一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对方头也没回,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苏晚不再开口。她习惯了。

      从陆家嘴出来,太阳已经白辣辣地挂在头顶。她快步走过天桥,钻进写字楼的玻璃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后背一层薄汗瞬间变凉。电梯里站满了白领,有人端着星巴克,有人对着手机讲电话,妆容精致、语调利落。苏晚站在最角落,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过期的润唇膏,就着电梯壁的反光快速涂了一下,唇色总算没那么惨白。

      她的工位在二十八楼靠窗的位置,桌上一盆绿萝已经蔫了大半,叶子边缘泛着焦黄。苏晚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昨晚赶的方案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月薪四千二,税后到手三千八不到,房租一千六,水电煤网话费加起来五百多,剩下不到两千块钱,她要吃饭、通勤、应付家里时不时的电话要钱。

      想到家里,她手指顿了一下。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弹出——“苏晚,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八千,这个月能凑齐吗?你爸腰又疼了,去看了大夫开了药,花了三百多。你要是手里宽裕,先转一千过来也行。”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母亲的头像是一朵大红的牡丹,在微信对话框上方开得热烈又刺眼。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隔壁工位的周姐探过头来:“小苏,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加班了吧?”

      苏晚扯出一个笑:“还好,就稍微晚了点。”

      “你这孩子,就是太拼。”周姐递过来一颗巧克力,“吃点甜的,低血糖了吧。”

      苏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短暂的抚慰。她想起上个月公司体检,报告上说她有轻度贫血和胃窦炎,建议规律饮食、避免过劳。她把报告塞进抽屉最底层,没跟任何人提。

      上午的汇报还算顺利。部门经理吴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作风凌厉但对自己带的人还算护短,看了苏晚的方案只改了两处措辞,就批了“可以”。苏晚回到工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午饭时间,同事三三两两结伴下楼。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昨晚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凉了,面条坨在一起,卖相不太好。她端着盒子走到茶水间,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一口一口吃完。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车流的喧嚣从缝隙里挤进来,混着隔壁格子间某个女生打电话撒娇的声音。苏晚听着,用筷子拨了拨碗底最后几根面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她大概八九岁,放学回家,厨房里飘出葱花炒蛋的香味。她放下书包跑过去,看见母亲正把一盘金黄的炒蛋端上桌,弟弟苏阳已经坐在桌前,握着筷子等。她刚要伸手拿碗,母亲头也没抬地说:“晚晚,你弟弟正长身体,这盘先紧着他吃。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你自己热热。”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弟弟大口大口地把炒蛋扒进嘴里,油光沾了满嘴。母亲在一旁笑着拿纸巾给他擦,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剩菜是炒白菜帮子,放了一夜,软塌塌的,带着一股腥气。她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开水一口口咽下去。白菜帮子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年关将近的声响,热闹得很。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会儿。枕头湿了一小片,她怕被母亲发现,又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没有湿的那一头。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不公平,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总是排在后面,吃饭在后面,新衣服在后面,连挨骂都在后面。

      有一次亲戚来家里串门,带了一袋橘子。她和弟弟围过去,母亲先给弟弟剥了一个,然后把剩下的几个放进果盘里,说“晚晚你自己剥”。她刚拿起一个橘子,弟弟伸手又来抢,两个人争起来,母亲劈手把橘子从她手里夺走,照她后脑勺拍了一下:“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东西?当姐姐的不知道让着点?”

      橘子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墙角。亲戚笑着说“小孩嘛,都这样”,母亲赔着笑把橘子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弟弟。苏晚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握橘子的姿势,空空的。

      从那以后她再没跟弟弟争过任何东西。好吃的、好玩的、新衣服、新书包,都是弟弟先挑,她捡剩下的。母亲说“晚晚真懂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满意,苏晚慢慢学会了在这种满意里找到一点存在的价值——原来她只有“懂事”的时候,才是被认可的。

      可“懂事”久了,就变成了理所当然。她考上大学那一年,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最后还是她自己暑假去超市当收银员、去奶茶店打工,一分一分攒够了学费。开学那天,她扛着编织袋装好的行李,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学校,车厢里挤满了人,她靠在过道上站了六个小时,腿肿了两圈。

      大学四年,她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奖学金、助学金、兼职,她像一只蚂蚁,一点一点衔着碎屑养活自己。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撑了一个礼拜,每天早上去食堂买两个馒头,中午一个,晚上一个,就着免费的白粥。室友问她怎么不吃饭,她说在减肥。

      这些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江屿。

      想到江屿,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下一线光。她把吃完的保鲜盒拿去水槽冲了冲,收进抽屉。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江屿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点排骨,给你炖汤补补。”

      她弯了弯嘴角,飞快地打字:“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就排骨莲藕汤,再炒个青菜。你别加班太晚,我等你。”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只有江屿会对她说“我等你”,从小到大,没有第二个人给过她这种承诺。他的好是琐碎的、具体的、不张扬的——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热好饭菜等她,会在她生理期痛得脸色发白时煮红糖姜茶,会在她因为家里电话要钱而沉默时把她搂进怀里说“没事,有我”。

      她二十五岁那年生日,江屿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带她去了一家还算体面的西餐厅。牛排端上来的时候,他用叉子把自己那份里最好的一块肉叉到她盘子里,笑着说“你多吃点,太瘦了”。那顿饭吃了两百多块,他结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回去的路上她挽着他的胳膊,夜风凉凉的,她把脸贴在他肩头,忽然就哭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头,哽咽着说:“江屿,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秒,然后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以后我天天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那时上海的夜灯火通明,霓虹映在他们身上,流光溢彩。苏晚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她出身微寒,没有被爱,可是她遇见了江屿。一个穷小子对另一个穷丫头的好,是全部身家的倾囊相授,是押上余生的孤注一掷。

      她信了。她怎么能不信呢?

      下午的工作不多,苏晚抽空回了几封邮件,又跟合作方通了个电话。四点刚过,林晓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晚晚,晚上出来吃火锅?我在大众点评上看到一家新开的,人均六十八,团购还能再减十块。”

      林晓是苏晚在公司里最亲近的人,两个人同一年进的公司,工位挨着,年纪相仿,家世也差不多——都是小地方出来的,都在上海漂着,都对未来又迷茫又倔强。她们一起挤过地铁,一起吃过泡面,一起在月底的时候相互借过五十块钱撑到发工资。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复,林晓又发来一条:“叫上江屿一起呗,好久没聚了。”

      苏晚想了想,打字道:“江屿说今晚炖汤,要不来家里吃?”

      林晓秒回:“好呀好呀!那我下班去买点水果带过去。”

      苏晚把手机放下,心里漫上一股暖意。她有江屿,有林晓,日子虽然穷,但有人陪着她一起熬。她想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穷有穷的过法,只要人齐就行”。虽然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是对着弟弟,但苏晚觉得,这句话用在她和林晓、江屿这个小圈子里,也说得通。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苏晚走出写字楼,热浪又扑面而来。她没舍得坐地铁,走了两站路到菜市场门口,想起家里酱油快用完了,拐进去买了一瓶。付钱的时候掏出一把零钱,老板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把塑料袋递过来。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了。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她摸黑爬上去,在门口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钥匙转开门锁,江屿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回来了?快去洗手,汤马上好。”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二手沙发,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苏晚的书。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夕阳的余晖落在地板上,温温吞吞的一片橘色。

      苏晚换了拖鞋去洗手,听到敲门声。林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晚晚开门!我买了西瓜!”

      她笑着去开门,林晓抱着一只大西瓜站在门口,额头沁着细汗,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精神。“快接一下,重死了。”林晓把西瓜塞进她怀里,弯腰换鞋,“江屿,汤好了没?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江屿端着一只砂锅从厨房出来,锅盖掀开,排骨莲藕汤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香味溢满整个屋子。“好了好了,就等你了。”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排骨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盆米饭,简简单单。林晓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江屿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真的。”

      江屿笑着给苏晚盛了一碗汤:“那你多吃点,以后常来。”

      “那我不客气了啊。”林晓又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在江屿和苏晚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说真的,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我都等着当伴娘呢。”

      苏晚低头喝汤,耳朵尖有点烫。江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攒够首付就结,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林晓追问。

      “明年吧。”江屿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带着认真,“明年春天,先领证。婚礼简单点办,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补。”

      苏晚抬起头看他,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林晓在旁边起哄:“哎呀哎呀,太甜了,我这电灯泡当得也太亮了。”

      三个人笑作一团。窗外暮色四合,隔壁人家的电视声隐隐传来,某部古装剧的片尾曲飘在晚风里。苏晚靠在后背椅上,看着江屿和林晓抢最后一块排骨,两个人筷子打架,闹得不可开交。她抿着嘴笑,觉得这个画面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贫穷、拥挤、琐碎,可是有温度。有一个人在厨房为她煲汤,有一个朋友在饭桌上跟她嬉闹,有一盏灯亮着等她回来。

      这就是她所有的光了。

      晚上林晓走后,苏晚洗碗,江屿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时不时碰一下。苏晚想起什么,说:“今天我妈妈又发消息了,说弟弟学费还差八千。”

      江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上个月不是刚寄了三千回去吗?”

      “嗯。”苏晚低着头冲碗,水声哗哗的,“她说我爸腰疼,又开了药。”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晚晚,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自己都不够花。家里的钱,能帮就帮,但别把自己掏空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

      苏晚把水龙头关掉,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她侧过头看江屿,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头微微蹙着。她知道他在心疼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没办法不寄那些钱。每次母亲打电话来,说“晚晚你要是不管家里谁管”,她就觉得自己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不给钱就是“白眼狼”,就是“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早就钉进骨头里了。

      “我知道。”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会留够自己的。”

      江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晚晚,我会努力的。等我升了职,我们就搬个大点的房子,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省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苏晚在他怀里慢慢转过身,脸埋进他胸口。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热气,让她鼻子发酸。“江屿,”她的声音闷在他的T恤里,“你别太累了。”

      “我不累。”他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假话。江屿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是常事,颈椎病、胃病、视力下降,二十六岁的年纪身体已经开始预警。苏晚也一样,月薪四千的白领,每天挤地铁挤成纸片人,存折上的数字永远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徘徊。他们在上海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像两只搬着比自己身体重十倍的碎屑的蚂蚁,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可他们还有彼此。在那些疲惫到几乎撑不下去的夜里,还有一个人的体温可以相互取暖。苏晚无数次觉得,只要江屿在,她就有力气撑下去。

      当晚她躺在床上,听着江屿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又想起童年那些事。她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的手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又痒又痛。她跟母亲说“妈我手疼”,母亲正忙着给弟弟织毛衣,头也没抬地说“忍忍就过去了,哪那么娇气”。后来她的手烂了好几个口子,是班主任看见了,带她去医务室涂了药。

      那时候她站在医务室里,看着老师俯身给她包扎,心里想的居然是“原来被人管是这种感觉”。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不能奢望太多,奢望是会让人失望的。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是江屿让她破了戒。他让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对她好,会把她排在前面,会把最好的留给她。他让她相信了。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枕边。她伸手去碰那道光,指尖触到一片凉。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日子虽然苦,但总会好起来的。她还有江屿呢。

      她还有江屿。

      第二天是周末,苏晚难得不用早起。她睡到九点多才睁眼,江屿已经出门加班了,床头留了张纸条:“粥在电饭煲里保温,记得吃。晚上我尽量早回。”

      苏晚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类似的纸条,都是江屿留的。她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笑完了又有点想哭。这些纸片是她贫瘠人生里最富足的收藏。

      她洗漱完喝了粥,坐在书桌前准备把下周的工作内容提前理一理。手机响了,是母亲的语音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晚晚,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没有?你弟弟那个学费,月底就要交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焦灼。

      “妈,我上个月刚给了三千,这个月我自己也……”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你弟弟是男孩,将来要成家立业的,读书的事耽误不得。你一个女孩子在上海,赚多赚少不都一样?”

      苏晚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听见自己说:“那我再看看能不能凑一点。”

      “可不是嘛,凑一凑就有了。你爸这两天腰又疼得下不了地,我也不好意思总跟你要,可家里真没办法了。”母亲说着说着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疲惫,“晚晚,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可家里就指着你了。”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天很蓝,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温热的空气灌进来,她才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到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三天。她闭了闭眼,转了一千块到母亲的卡上,备注写着“给弟弟学费”。余额变成了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做完这件事,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她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些事哭过了。哭没有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母亲不会因为她哭了就少要一分钱,弟弟不会因为她哭了就长大懂事,日子不会因为她哭了就变得好过一点。她早就不哭了。

      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周末兼职。

      页面跳出来一堆信息,她一条条看过去,最后选了一个给教育机构做资料整理的活儿,按件计费,在家就能做。她加了对方的微信,聊了几句,对方说可以先发一单试试,做得好后面还有。

      苏晚接下了。她把资料下载下来,对着电脑一行一行地整理、校对、归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她揉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手机,江屿发来消息说晚上要加到十点,让她先吃。

      她回了个“好”,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面煮得软软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端着面碗坐到窗前,就着窗外万家灯火一口一口吃完。

      楼下有小孩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地飘上来。远处某户人家的窗口亮着暖黄的光,隐约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苏晚收回目光,低头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掉,然后起身去洗碗、收拾桌面、继续整理资料。

      十一点的时候江屿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苏晚把热好的汤端给他,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汤碗,忽然说:“晚晚,我们换个房子吧。”

      苏晚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江屿喝了一口汤:“房东上次不是说下个月要涨租吗?我算了算,涨完以后一个月要两千二了。我们找找看有没有更便宜的,远一点也行。”

      “两千二……”苏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我搬过来的时候是两年前,那时候才一千四。”

      “上海就这样,房价涨房租也涨。”江屿把碗放下,伸手拉住她的手,“别担心,我上周接了两个私单,能多赚两千多。总会有办法的。”

      苏晚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掌心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茧。她反手握住他,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睡觉前,苏晚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整理的资料,确认没有错误才发给客户。关了电脑,她躺在江屿身边,听着他很快入睡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她想,日子确实很苦。可只要有一个人愿意跟她一起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想,她这辈子要求的不多。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锦衣玉食。只要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她就知足了。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要求不高”就对她温柔以待。那些她以为很坚固的东西——爱、信任、安贫乐道的日子——在真正的考验面前,脆得像一层冰。

      而她很快就要踩上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晚的日常循环往复:上班、加班、赶兼职、应付家里的电话、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她瘦了三斤,锁骨更明显了,眼下的青黑怎么遮都遮不住。周姐看见她说“小苏你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差”,她摆摆手说“没事,最近有点失眠”。

      那天中午,苏晚正坐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饭,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母亲,拿起来一看,却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晚,我是陆沉渊。上周在复旦的讲座上见过你,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你喝杯咖啡,有件事想请教你。”

      苏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当然记得陆沉渊。上周五公司派她去复旦大学听一场经济论坛,陆沉渊是最后一位演讲嘉宾,登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那种气场是装不出来的,合身的深色西装、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疾不徐的语速,举手投足间全是养尊处优沉淀出来的从容。他讲的是宏观经济周期与企业战略选择,台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地听。苏晚坐在后排,边听边做笔记,散场的时候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她抬头道歉,正对上陆沉渊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就被随行的人簇拥着离开了。苏晚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差点撞到贵宾。可此刻这条短信躺在她手机里,显然那一眼不是无意的。

      她回了一句:“陆先生您好,请问是什么事?”

      对方的回复很快:“关于你那天在提问环节提到的消费降级与底层需求的关系,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想跟你聊聊。没有别的意思,纯属请教。”

      苏晚想了想。那天提问环节她确实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她记得当时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的脸烧得厉害,但还是把问题说完了。陆沉渊在台上听完,认真地回答了她,还夸了一句“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她没想到他会记住她。

      “抱歉陆先生,我中午时间比较紧,只有四十分钟。”她回复。

      “那就四十分钟。我派人去你公司楼下接你。”

      苏晚看着这行字,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冷掉的西红柿鸡蛋面,然后打了一行字:“好,那麻烦您了。”

      她不知道这个“好”字会把她的人生推向哪里。她只是觉得,人家那么大的人物主动约她,不去好像不太礼貌。她也没往别处想——她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白领,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手机里存着的江屿的照片。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拿起帆布包下楼。

      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锃亮,车标她在杂志上见过。司机穿着白手套,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苏晚弯腰坐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细腻冰凉,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苏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挤在公交站台、骑着共享单车、拎着外卖袋匆匆赶路。她坐在一辆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车里,被带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方向。那种感觉像坐在一艘船上,明明风平浪静,可船底的水流已经变了。

      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江屿的名字。

      没事的。喝杯咖啡而已。喝完就回去了。

      她这样对自己说。

      可命运不会因为她这样说了就真的放过她。

      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门口停下。苏晚推开车门,踩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门口停着的车和进出的客人告诉她,这里一杯咖啡大概比她一周的饭钱还贵。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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