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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瓜杂交记 任安昕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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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我依稀记得,那是十二年前的雨夜。
秋天的雨像刀子,砸进我的骨子里,混着像从冷柜里吹出来的风。”
我走在任安宁身边,听他慢慢地讲。
那的确是个雨夜。好赌的爸,病弱的妈,年幼的妹妹,这个个小说里常有的有些背景,真的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一直在挨着,挨着可悲的日子凑合过活,凑合到了十六岁。他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去警局办理亲子关系断绝。
“你父母不来?还有个妹妹?这没法办啊。”女民警温柔的声音像针扎在他的耳膜里。任安宁咬牙,撸起袖管和裤腿,惊心的疤痕横在民警眼前。
瘀青、烫伤、刀伤,新的旧的,沉积在一起,狰狞得让人肉疼。
“这是刑事案件啊,你……”
“我只想断掉关系。”任安宁哑着嗓子开口:“至于刑事不刑事,我不想追究了。”
或许是接应他的女民警有什么人脉,几个电话,几番周折,本不可能的事真叫给办成了。
任安宁捏着那份白纸黑字,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户口本被扯下去的一瞬间,他好像是南美的农奴把卖身契从奴隶主手里抢过来撕碎了一般自由。
牛皮纸袋装着他的新人生。他跑到公园的河边,想放声喊,可嗓子在无声中早就哑得不成样子,发出了哑哨般的气声。
一声雷响将他惊醒。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他茫然了。
他应该去哪?
簌簌的雨从他的头顶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裳和牛皮纸袋,他想藏起来,保护好他刚刚得来的身份,却无济于事。他只好蜷在桥头的柱子边,等着雨天过去。
“你怎么不回家?”
雨在任安宁的头顶上停了。
磨面的皮鞋沾了泥水,西装裤刚好盖过脚腕,一只手在他面前晃啊晃。
“能听见吗,小朋友?”
“你的大衣要沾地了。”任安宁闷闷地说。
眼前的人似乎吸了口凉气,起身撩起大衣又重新蹲下。
“你怎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
“那你怎么长这么大的?吃垃圾?”眼前的人似乎是以为小孩子赌气不回家,笑着问。
“刚刚没有的。”任安宁打开牛皮纸袋,浸湿了的文书展开在两人之间。
撑伞的男人没了声儿,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尴尬地挠挠脸,又挠挠头发。
“你的大衣又要沾地了。”任安宁见面前的人有些窘迫,转移话题道。
“啊……啊。”男人又撩了一下大衣,“那你要不要和我回家?这么淋着也不好。”
“你……”
“我真不是拐小孩的!你可以看我名片!我名片……工作证!你看……”男人慌张地解释。
“不是。”任安宁摇摇头,“我是想说,你不嫌弃我?”
“那也不能一直淋着啊,先回去。”男人直起腰,“走吧,不远,真的。”
男人没说谎,他的家就在警局后的老巷子里,拐个弯儿就能到。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个子很高,但步子随着任安宁的步子迈得很小。他的伞倾向任安宁,勉强能挡住两个人的脑袋。
“任安宁。任何的人,安全的安,宁静的宁。”任安宁低头回应。
“你多大了?”
“十六,今天十六。”
“在附近上学?”
“没,没钱,辍学了去打工。”
“你不会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读完吧?”
任安宁摇头。
纵使男人有再多的聊天技巧,面对任安宁开玩笑般的人生,到了嘴边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那些狗屁的技巧都土崩瓦解了。
“你还没告诉我呢。”任安宁抬头看他,“你的名字。”
“原来我还没说过吗?”男人惊诧了一下,扯过脖子上的工牌:“常晓乐。我叫常晓乐。”
“嗯,常晓乐……哥哥。”任安宁斟酌了一下用词。
“差不多,我大你九岁,是得叫哥哥。”常晓乐摸着下巴思考。
走过几盏昏色的路灯,绕进几条胡同,有些锈迹斑斑的单元铁门前,常晓乐停住脚。他抬头向上望望,呼了口气,推开沉重的铁门。
“在三楼。”常晓乐收起伞对任安宁说,“感应灯不太好用,没有电梯,小心脚下。”
他刚才在看什么?任安宁那份属于孩子的好奇心从基因深处涌上来,但马上被自己打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自己说,万一给常晓乐问不高兴了,今晚就真的要淋着雨睡在桥头了。
“在想什么?”常晓乐走到防盗门前,哗啦啦的开锁声和他的声音杂在一起,“到家喽,我先给你找拖鞋。”
任安宁抬头,越过常晓乐蹲下身的脑袋向屋里望。
一丝不苟。任安宁空荡荡的词库里只有这个词最为合适。
他低头看看自己——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衣服,即使这是他衣柜里最好、最干净的衣服,也和这个屋子格格不入。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柔软的棕色毛绒拖鞋摆在他的脚前。脱鞋,抬腿,把脚放进鞋里,很简单的动作,他却怎么也做不到。
“你不愿意穿拖鞋?”常晓乐皱眉,随后补充着说:“也呃……也行,直接进来吧。”
“不,不是。”任安宁的眼睛钉在自己泥泞破旧的鞋尖,“我……没洗澡,不干净。”
“那就去洗呗,我给你拿衣服,你先进来。”常晓乐转身进卧室,掏出干净的白T恤,“去吧,出来穿这个,我没穿过。拼多多九块九一件你不嫌弃吧?”
任安宁摇头,接过衣服,还是没有踩进拖鞋里,拎着毛茸茸的拖鞋光脚踏在地板上。光洁的瓷砖底边留下一串水叽叽的脚印。
“我……我出来擦!”任安宁正身站在卫生间门口,后背挺得特别直,脸上“腾”地红了。常晓乐摇摇头,摆手让他先进去洗个澡。
温热的水流涮过少年干瘦的躯体,每一滴水珠都能找到骨头缝藏进去——他太瘦了,身上又全是伤,有些没好全的口子被雨水浸过,凝好的血痂被泡的烂在伤口里,用流水一冲就掉了,伤口又重新裸露,亲吻在潮湿的空气上。
任安宁细细地用水冲掉身上的泥水污垢,对着雾蒙蒙的镜子左看右看,确定身上干净了才敢套上衣服,踩进柔软的拖鞋里。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自己进来时留下的一串足迹早就被擦得一干二净。
“来吃饭吧。”常晓乐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空间拮据的老式房屋根本没有“餐厅”这种东西的位置预留,不过任安宁也没见过餐厅这种东西,觉得在客厅吃饭理所应当,至少不是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吃饭。
常晓乐叉开腿坐在沙发上,他的腿长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看着有些憋屈。茶几上摆着两盘饺子和一碟醋花生。常晓乐向任安宁招招手:“快来,家里没别的了,剩点上周末包的饺子,凑合一口吧。”
任安宁不挑吃,以他的生活,再挑吃就饿死了,饺子对他而言是盛大的美味。囫囵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饺子咽下去,任安宁坐在慢条斯理吃饭的常晓乐身边默不作声。他佝偻着后背,手肘放在大腿上,双手搂着膝盖,整个人像蜷在一起的虾。
“之后你想怎么办?”常晓乐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筷子问。
“继续打工,然后买房子。”任安宁小声回答。
“你在哪打工?”常晓乐实在想不到哪里有收未成年打工的地方,问了一嘴。
“在长海路的电子厂,那里对年龄的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安宁似乎是知道常晓乐要问什么,回道:“我初三上到一半就去打工了,家里条件不好,不让我上学,倒也不奇怪。”
常晓乐看着任安宁自言自语似的回答,心里有点酸酸的。
“待遇怎么样?”
“不包住宿,一天七十。要是在那住,一天就少十五块。”
“不在那住一个月干满才两千一?这么一听我工资还挺高。”常晓乐支起二郎腿拄着脸思考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先在这住一段时间?等你有钱了再去租房,呃,如果你不介意睡沙发,毕竟我这就一室一厅。”
“不,不介意,我只怕你会介意我,毕竟……”
“毕竟你未成年,自己乱跑还是不安全,我就当给自己积德了。”常晓乐拍拍任安宁的肩起身收拾碗筷,“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床被子,新的你放心用,哦对,你那衣服别穿了,脏成什么样了,我再给你找一件……”
“我的断绝书放在你这。”任安宁轻声,让常晓乐动作一顿。
“好,好的……”他放下盘子,接过任安宁递来的还泛着潮气的牛皮纸袋,走到卧室把它压在衣柜的最底层。
Part2
“你就这么一直在常晓乐家里?他没亲人朋友去他家吗?”我问。
“我也跟你一样好奇过,但秉持着‘居人篱下’的心理,我也没过问,甚至那年冬天都是我陪他跨的年,直到过了小半年,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那令人惊叹的‘一丝不苟’的习惯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三月,寒气从泥土和沥青的缝隙中一丝丝地向上涌,冻得任安宁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但到了锈迹斑斑的大门前,他的心脏突然被揪了一下。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常晓乐第一次带他回家时不经意间的动作:抬头。
神使鬼差地,他也抬了头。一抬头就发现了不对劲,家里的灯,为什么是开着的?
常晓乐下班时间比任安宁晚半小时,路程又稍微有些远,来回要坐公交,几乎要晚任安宁一个小时到家,今天又不是休息日,常晓乐不应该在家才对。
他记得自己走之前肯定关灯了,难道家里进贼了?
“你在哪?家里的灯怎么亮着?”任安宁掏出手机——常晓乐帮他淘的二手东西,他说没亲没故的总得交点朋友,交朋友又没东西联系多难看。于是任安宁通讯录里第一位联系人就是常晓乐。
他编辑好微信发出去。
五分钟,十分钟,常晓乐没回他。任安宁上楼,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老楼隔音很差。
“但我加了隔音层,又换了门,所以这个房子隔音比之前强多了,至少警局出警的声音不会打扰到我和周公幽会。”任安宁住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常晓乐得意洋洋地介绍。
但现在隔音好显然没什么好处,任安宁整个人附在门上,才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动静。
咒骂声,什么东西碎了,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任安宁的手揣在衣兜里,手指勾在钥匙环上,他完全可以打开防盗门进去,但他没有。
“他应该不是很想见到我,至少现在不想。”任安宁想到。于是他坐在台阶上,又等了半个钟头,直到防盗门自己打开,光从门缝里泻出来,两个人影走下去,任安宁才拍拍屁股起身,拉住那扇即将关上的门。
“啊,抱歉,我……”常晓乐的脸上挂不住轻松的吊儿郎当的表情,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犹豫着怎么开口跟任安宁解释这堆烂摊子事。
“我帮你收拾,来吧。”任安宁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不想说可以不说。”
没等常晓乐反应,任安宁就已经放下包换鞋,走进一片狼藉的客厅。果盘打翻在地上,任安宁捡起来,倾倒了满桌的水,任安宁用抹布擦干净,碎在地上的瓷杯子,任安宁把他们扫走拖干。
“我其实干这种活挺得心应手的。”任安宁一边干活一边说,“至少在这儿干活身边不会有人在我忙的时候咒我早点埋地里。”
任安宁干家务真的很熟练,没多长时间,客厅就恢复如初。
“卧室你自己来吧,我也不好动你的个人物品。我去做饭,西红柿炒鸡蛋吃不吃?”
“我是爷爷奶奶看大的。”站在玄关处的常晓乐突然开口,“老一辈人觉得小孩子没什么隐私,就经常翻我东西,一边翻一边评价我。同样长大的还有我的姑妈。”
任安宁在厨房忙,留个背影给常晓乐,但厨房的门大大地敞开,流水声,刀切东西声,食材在油锅里翻滚声给常晓乐的故事做伴奏。
“后来爷爷奶奶先后走了,我就交给了我姑妈养。与此同时,他们把地留给姑妈,钱留给我。但是地不值钱,钱值钱。他们养我的时候,一边翻我的东西数落我,一边拿爷爷奶奶的遗产说事。他们会把我的东西扔掉,只要是他们不喜欢的。我要是问,他们就说‘你买这些没用的,金山银山也让你花空了’。”
“你买了什么了?”任安宁问。
“水杯吧,还有衣服什么的。”常晓乐摇摇头,“太久了,都忘了。”
“所以你的强迫症和洁癖都是这么来的?”任安宁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又去烧了壶热水。
“大概是吧。”常晓乐回答。
“那刚才来的是你姑妈和姑父?”
“对。”
“他们来干嘛?”
“要钱。”
“要钱?”
“‘养你这么久,不知道往家里打钱?’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给了?等会儿,你能吃多少?有馒头。”任安宁站在电饭锅前。
“实际上,我每个月都会往姑妈家里打两千。不吃馒头,我拌饭,帮我多盛点饭。”
晓乐走进厨房拿筷子。
“你工资多少?我记得也就五六千,出去水电房贷就剩三四千了,你还给他们打钱?而且你给了他们钱他们还来?”任安宁有些愤愤不平。
“他们也是可怜人,钱多钱少够活就成。行了,吃饭吧,我快饿死了。”常晓乐绕开任安宁的问题说到。
任安宁还想张嘴说什么,但张了半天的嘴最终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听见身边的人好像闷声笑了一下。
“谢谢。”常晓乐端起碗说。
“谢什么?”任安宁有些不解。
“谢谢你不认为洁癖和强迫症是病。”常晓乐说。
“哦,我权当你是喜欢干净了,挺好。而且这是你家,你怎么舒服怎么来。等我攒够钱搬出去了,你活的更自在。”任安宁说。
“你攒多少了?”常晓乐挑眉问。
“水烧好了我去拿出来。”任安宁起身离开客厅,独留常晓乐一人在客厅里慢悠悠地扒饭,目送着任安宁略显仓促的背影。
等到任安宁回到客厅时,常晓乐已经放下了碗筷,只剩下一只空空的碗和半盘西红柿炒鸡蛋。
“你去挖水井了?”常晓乐笑嘻嘻地看着任安宁。
任安宁伏在桌子上,埋头扒拉米粒。
“其实你不用着急走。”常晓乐回屋换了睡衣,兴许是吃饱了有些热,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上,漏出了锁骨。
“你不是讨厌别人弄乱你的东西?”任安宁从饭里抬头,脸上还挂着米粒。
“吃到脸上去了。你就当我病的挺有针对性的吧,而且我没什么朋友,跟你住全当交朋友了。你还会做饭,我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怎么看都是我赚了吧?”常晓乐递过去一张纸。
“你在公司没有朋友吗?”
“整天跟他们虚与委蛇,想想就头疼,跟他们交友两千个心眼子都防不住。”常晓乐翻了个白眼,“还是跟你说话轻松。”
“你是说我没心眼子?”
“你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常晓乐嘿嘿一笑。
任安宁脑袋一缩,不说话了。
“不过你今天做得很对。”常晓乐伸手揉揉任安宁毛茸茸的脑袋。
“啊?”任安宁迷茫地抬头,看向常晓乐。
“屋子里不对劲不要贸然进来,容易出事,不安全。”常晓乐收回手,罕见的严肃说到。
“我也就是不知道情况,要是知道的话,我应该直接进门,然后大喊:‘这是我哥的家,你们出去!’”
“我认真的。”常晓乐说,“你发的消息我一般第一时间回,但我没回,就说明真的很危险。”
“知道了,你以为我真没心眼啊。”
“知道就好,快去洗澡,我来收拾碗。”常晓乐拍拍任安宁的肩膀,端起盘子离开。
Part3
不过当天晚上就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任安宁北风吹得煞白的脸上泛出诡异的红晕,他摸摸鼻子说:“我差点儿以为我俩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这么严重?”我偏头看他,问。
“对洁癖来说,真的很严重。”任安宁点头回应。
任安宁遗精了。
对任安宁这种严重营养不良的人而言,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无法提供多余的能量用作遗精。或许是同常晓乐一起吃住,生活质量相对于之前好了一些,精神上也不像从前有那么大的压力,在他十六岁的春天,任安宁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遗精。
不像小说里那样做一个意乱情迷的梦,而是起床的一瞬间发现腿间的黏腻和难以掩盖的星期。任安宁掀开被子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浸湿了的睡裤和被套。
“嗬,长大了。”常晓乐叼着牙刷靠在墙边看任安宁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第一次遗精?”
“遗……什么?”任安宁还在愣神,没听清常晓乐说了什么。
常晓乐走进卫生间,吐了牙膏沫又漱了口。
“遗精啊。”常晓乐擦干净嘴出来,“你不知道?”
从学校得来的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实在匮乏,要是在路上随便抓个学生问性教育知识从哪来,八成的孩子都是从一些小网站里得来的非正常知识。儿任安宁是剩下的那两成,他根本没接触过性教育。
“正常生理现象,不用担心。不过你这初次遗精可够晚的,我十四岁就第一次遗精了。”
“这……有什么用吗?”任安宁问。
“有啊,证明你生理功能正常。不过你还不打算去洗裤子吗?留着你的精兵良将是觉得滑溜溜的好玩?”常晓乐蹲在沙发边仰头看窝在被子里的任安宁。
日出的光均匀低铺在常晓乐面部折叠度很高的脸上,阴影和光勾勒出分明的棱角和有些凌乱的发丝。二人的脸离得很近,任安宁几乎能看清常晓乐脸上细细的绒毛。
“裤子——”常晓乐在任安宁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啊!抱歉!对不起!我这就去洗,我……”任安宁慌乱地找拖鞋奔向卫生间。
“诶,你拿条裤子再走!”
任安宁又回身拿了条裤子“噔噔噔”地跑回卫生间。
任安宁换好了新裤子,洗干净睡裤,一打开卫生间的门,正对上常晓乐靠在厨房门口,冷的像地里透出来的寒气似的眼睛。尽管那眼神只存在几毫秒,但任安宁确认那不是幻觉,因为那双眼睛,他在他嗜赌成性的爸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一样的厌恶,一样的冷漠。
“你出来了?把被套拆了洗干净,我开会儿窗,你穿多点儿。”常晓乐指向沙发上的那床被子,“你要迟到咯,快点儿快点儿。”
“好,好。”任安宁点头回应。
“洗干净放盆里就行,我来晾。早饭给你
放桌子上了,带着吃。”常晓乐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包子笑盈盈地说。
任安宁无言照做,洗了被套放在盆里,拿着早饭出门。
任安宁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坐在工位上,手里的动作不停,但脑子里全是常晓乐的眼睛,冰的他脊骨泛寒。
刚过惊蛰,白天还没那么长,任安宁他这乍暖还寒的风和夜幕回家,走过几盏昏暗的路灯,转过几条胡同,推开斑锈的门,用钥匙拧开防盗门锁,黑夜吞没了整个房子。任安宁没开灯,任由黑夜吞没自己。
“我出差了,临时通知,大概三天,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有菜自己做。”中午任安宁看见了常晓乐给他发的微信。
任安宁径直走到阳台,晾了一天的被套散发出洗衣香氛的味道。有些浓了,任安宁搂着套好的被子闻,皱眉想到,他又洗了一遍,是我没洗干净,还是……
他直愣愣地躺在沙发上,鼻子里绕着浓烈的香氛味让他睡不着,瞪着眼睛盯天花板,盯到眼睛完全适应黑暗,盯到他能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光描出吸顶灯的形状,直到天边透出橙色的曦光,任安宁才疲惫不堪地合上眼,又被定好的闹钟惊醒。
他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只觉得时间太长了,比他过去的十六年还要长。
第三天夜里,任安宁像前两天晚上一样躺在沙发上,听表针细微的“咔咔”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他真的出差了吗?这几天夜里,任安宁的脑子里只回响着同一个问题。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东西弄在他的被子上觉得恶心而离开自己了?
因为吃得太少又睡不好,任安昕的脑子已经不转了。他隐约地能看见夜光的表针指向八点。
“哐当”一声巨响,防盗门被打开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吸顶灯亮起的刺眼的光。
“就知道你不可能好好吃饭,起来吃饭!”常晓乐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才八点你睡什么?起来起来!”
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地了似的,任安宁一时间居然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你回来的好早。”任安宁眯着眼睛坐起来,“不是说三天吗?”
“我猜到你不可能好好吃饭,赶着最早的高铁回来了。”常晓乐大衣没脱,还裹着寒气,黑框的方形防蓝光眼镜也没来得及摘,掀起沙发的一角被子一屁股坐下,冰凉的手拽上任安宁的手腕一把拉起来。
“来看看,肉沫茄子饭和三鲜馄饨,你吃那个?”常晓乐掰正任安宁的肩膀,面向桌子上的两个饭盒:“我还没吃呢,选一个。”
“馄饨。”任安宁回答。
“给,醋和辣油,哦你不吃辣,辣油我拌饭了。”常晓乐把馄饨和勺子递过去,又替他分好了筷子塞到手里。常晓乐为了早点回来把两天的工作量赶到一天,根本没时间吃饭,现在饿的胃都抽抽,不顾形象地扒了半碗饭,一转头发现任安宁迟迟不动筷子,放下碗伸手探探任安宁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啊,身体不舒服?”常晓乐捧着任安宁的脸,额头碰上额头,“比我还凉,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任安宁被突然贴近的脸吓得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呆坐在原地。
“知道我特意为你赶最早的高铁,害羞了?”常晓乐顺手揉揉任安宁的脸,“害羞也要吃饭,看你瘦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你不……讨厌我?”任安宁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斟酌着开口道。
“什么?啊你说遗精的事?我不说了那是生理现象吗,我也会遗精啊。”常晓乐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心思敏感的小孩子在想什么。
“你又把被套洗了一遍。”
“因为你没洗干净,用肥皂能洗干净啥啊,我用洗衣机加蛋白酶洗衣粉又卷了一遍,本来想回来教你的,谁知道一大早上突然通知出差。”
“又洗了一遍?”
“对啊,和你的睡衣一起。”常晓乐点头,又故作惊讶地感叹:“就因为这个不吃饭不睡觉?”
任安宁没动静,常晓乐就这么看着他,半晌,任安宁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往馄饨汤里砸。
“诶诶诶诶怎么还往汤里加盐呢?”常晓乐有点手足无措,本来想逗逗小孩,结果真哭了。他抽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擦任安宁的脸,可是任安宁的眼眶就像开闸的水龙头哗哗淌。任安宁哭起来没声儿,不抽气也不动弹,就淌眼泪,他被他爸打都没哭过,也可能根本没力气哭,唯独这一次哭的极凶,好像要把十几年的委屈全哭出来似的。
任安宁也发现了自己哭的厉害,他自己止不住,就放下馄饨抽出手背去抹,可惜杯水车薪。
“唉……”常晓乐叹口气,用大衣把人揽进怀里,任安宁想着面前的人有洁癖挣扎了几下,奈何常晓乐力气太大,任安宁拗不过他,完完全全地贴在常晓乐身上。
“你衣服……”任安宁瓮声瓮气地说。
“能洗,能洗……”常晓乐一下一下地顺着任安宁后背,“你以为我因为这事嫌弃你了?”
任安宁点点头,手死死拽着常晓乐的大衣。常晓乐气笑了,又把人往怀里勾了勾。
“我至于吗?而且我哪有钱走?你哪来这么大的疑心呐。”
Part4
“他好像把所有的耐心都投在了我身上。”
下雨了,任安宁撑开伞,打在我们二人之间。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第二年春节,我看见爸了。”他搓搓脸说。
对穷人而言,年是最难过的关。
常晓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站在公交站前叼着根烟吞云吐雾。他的工作是环境设计,年关正是忙的时候,多少方案都压的他脑仁疼。烟抽到头,公交刚好到了,常晓乐掐灭烟头,登上属于上班族的“沙丁鱼罐头”。
趁着任安宁不在,常晓乐昨天刚“送”走了来要钱的姑妈。当天晚上任安宁乐颠颠第说自己放假了。
“那挺好,周末去买点年货,去不去?”常晓乐笑着问。
“去!”任安宁回答。
常晓乐想到明天要和任安宁买年货的事,眼底浮现出笑意。
下了公交往家走,还没等常晓乐拐进胡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早就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你没钱了还想着来找我?我告诉你,我没钱!”
“十好几年,老子真是白养你了!妈的,你和你那个妈一样,都是烧钱的货!”
常晓乐心道不好,快步走进胡同,
“任安宁!”常晓乐一进胡同就看见任安宁正在和一个佝偻的男人对峙,听对话不难猜出那个男人是任安宁的爹。常晓乐皱眉,上前把任安宁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男人指着常晓乐的鼻子问。
“你干什么?”常晓乐张开胳膊跟母鸡护崽似的挡在任安宁身前反问,“任安宁生物意义上的爹?养不好家的废物?”
常晓乐连轴转的工作让他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平时笑着面对领导客户不敢爆发,面对着这么个烦心家伙,常晓乐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拍拍任安宁的肩膀示意他多开点。
任安宁看着常晓乐的背影后退几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跑开了。
常晓乐听身后的动静逐渐消失,冷笑了一声问:“你来干什么?”
“我是他爹,还不许我找他了?”佝偻的男人直直身子说。
“断绝关系书白纸黑字没寄到你家里?你是眼瞎了还是文盲?用不用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常晓乐抱臂问。
“关系说断就断了?我又问了你是谁啊,你有个屁的资格管老子?”男人指着常晓乐的鼻子大骂。骂声引起了住在胡同里的居民的注意,有的打开窗来看,有的好事的干脆站在单元门口。
“你说话放干净点儿,他的关系断绝书和身份证都在我手里,他现在吃喝都在我家,怎么的我也能算半个监护人。”常晓乐仰起脸睨他,胡同里只有应急电箱和个人家从厚实的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佝偻的男人看不清常晓乐的脸,冰凉低沉的声音从男人的头顶上传出来,“还是说你要让未成年来养活你这么个无底洞?”
常晓乐的声音不大,刚刚好够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包括周围看热闹的民众。切切察察的低语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还有几个录像的。常晓乐轻轻挑眉,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嗜赌成性的人如果要脸就不会倾家荡产了。佝偻的男人把周围人的议论声当伴奏,大喊道:“你算他半个监护人?那你拿钱吧!”
“我凭什么给你钱?凭你赌博赌到妻离子散,我就因为收留了一个身体里留着你的Y染色体的血的孩子,所以上赶着给你填欠下的一屁股赌债?”
男人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竟然上手拽常晓乐的衣领,朝他锁骨砸了一拳。男人看着干巴巴的,手劲却出奇的大。常晓乐吃痛地“嘶”了一声,随即向那几个录像的民众喊:“看见了啊大家,他先打的我!”
常晓乐握住男人还在拽他衣领的手腕,反手一拧向下按去,抬脚踹在男人膝盖窝上将他按倒在地,疼的男人嗷嗷叫唤。
“这一脚,还的是任安宁腿上的瘀青,我刚遇见他的时候这孩子两条腿都是紫的,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有色素沉积!”
常晓乐又向着男人的胯骨来一脚,男人吃满了力,硬是在粗砺的地面上平移出半米。
“这一脚,还的是任安宁后腰上的带状肿起。一个干瘦的像骨头架子一样的小孩儿后背和腰被打的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他爹!”
常晓乐拽起男人的衣领俯下身,男人下意识地抬胳膊捂头,大臂被常晓乐重重地勾了一拳,疼的男人在地上直哼哼。
“这一拳还的是任安宁胳膊上烫出来的疤,不要脸的东西,打了孩子还吸孩子血,你知道给他喂胖二两肉有多困难吗?你知道他活的有多心惊胆战吗……”
“住手!警察!”
人群中传来骚动,常晓乐还想下手,就被几个民警拉住。
“便宜你了。”常晓乐啐了一口。
佝偻的男人此时像虾米一样蜷在地上,疼的没气叫唤。常晓乐晃晃悠悠站起身子,看见了躲在民警身后的任安宁,收起脸上的怒气对他一笑。见地上的人已经被民警拉起来控制住了,任安宁急切地跑向常晓乐。
“没事吧?”他捧起常晓乐的脸身高显然有些不太够,他垫着脚,借着微光左看右看。
“没事,我没事,真的。”常晓乐捧着还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挺聪明,知道找警察。”
今天值班的民警是那名给任安宁办关系断绝的女民警,他知道任安宁的情况,把常晓乐带回警局做个笔录,再象征性地口头教育一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谢谢。”回家路上,任安宁扯扯常晓乐的衣角说。
“没事,正好工作上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这算是送了个沙包来。”常晓乐勾住任安宁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刚才摸你手冰冰的,是不是冻着啦?我口袋里有个暖宝宝,还热着呢。”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任安宁想把手往外拽,却被常晓乐紧紧锢在兜里。
“衣服要再洗一次,刚才被那个人碰脏了。”常晓乐回答。
“什么?”
“你刚来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有些麻烦,我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敢再带个小孩儿进家门,万一警察说我拐小孩儿怎么办?万一人家家长找上门怎么办?万一我姑妈因为这个来闹事怎么办?好多麻烦啊。”
任安宁一下子蔫下去,不吱声了。
“但俗话说,‘走一步算一步’,咱俩现在不也活的还行?我刚才说的那些事不也解决的挺好?现在给我添的麻烦就是,小孩儿不吃饭怎么办?小孩儿太瘦了怎么办?小孩儿不爱说话怎么办?”
任安宁“噗嗤”一下笑出声。常晓乐站定,转向任安宁,盯着他的眼睛问:“所以,你又在想什么呢?”
任安宁直直地看常晓乐,路灯昏黄的光像是给眼前的人开了一层柔光滤镜,常晓乐的眼眸里,映着任安宁被冻红的脸。常晓乐着弯腰,脸和任安宁贴的很近,任安宁能感受到眼前人温热的鼻息。
任安宁有些别扭地移开眼开口:“有时候觉得自己好自私,扔下妈妈和妹妹自己跑了。”
“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压在一个只活了十七年的孩子身上。”
“过了年我就十八了。”任安宁反驳。
“那也是虚岁。”常晓乐弹了一下任安宁的脑袋,“我比你多活九年还没活明白呢,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活着死了好像都一样。”
“你不是那样想的,不然不用等你十六岁,你早就成为无机环境中的一部分了。你只是觉得自己没尽到应尽的责任。但是我又说了,你哪有那么多责任呢?”
“我……”
“好,停止内耗。”常晓乐伸手点在任安宁还想说点什么的嘴唇上让他闭嘴:“能请某个认为自己一文不值的小朋友快点走然后回家吃饭吗?某位常姓师傅要饿的失去生命体征了。”
任安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拽着常晓乐的手就往家跑,让常晓乐在后面直喊“也没有那么着急!”
Part5
Car1
工友巧谈成人事,任安宁初试云雨情。
Part6
Car2
任安宁成年强坐常晓乐。
Part7
“是啊,很般配,只不过他走的太早了,有的时候我就会想,我要是听他的没有把愿望说出来,他是不是就真的能长命百岁了。”任安宁自嘲地笑道:“我甚至没能见上他作为活生生的人的最后一面。”
“他是怎么……”情感的突然转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面对任安宁那样人如其名的安宁稳定的人,嘴甚至跑的比脑子快。一句话说到一半又让我咽了回去,但任安宁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不解风情。
“他是自杀。”
雨下大了,任安宁又把伞向我这边偏了偏,任由冰凉的雨水吻过他的脸。
其实任安宁并不觉得常晓乐的死莫名其妙。
任安宁知道常晓乐有严重的洁癖,在得到“上床许可”后,任安宁每天下班后要收拾的屋子又多了一个。
春夏相交,任安宁到家的时候,金色的余晖正毫无保留地从窗棂洒在屋子里,楼下个人家的苗圃里,早春丁香和紫藤那让人难以忽略的芬芳毫无保留,一股脑地冲进敞开的窗。
任安宁像往常一样拎着抹布和桶扫帚踏进卧室,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一切好像都如常,但未关死的书桌抽屉吸引力任安宁的注意。
抽屉只开了一条缝,看样子是弹簧老化自己弹出来的。任安宁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即使真的在一起了也会给对方留下属于自己的空间。
本想着帮常晓乐关上就算完事了,但余晖调皮,从那细小的缝跳进了抽屉,照亮了里面的东西,让不小心瞥到它们的任安宁怔在原地。
心理疾病诊断书。
大约一指厚的A4纸,清楚地记录了常晓乐自十八岁以来的所有诊断情况。
任安宁抛下了自己的原则,扔下清扫工具,颤颤巍巍地端起诊断书,一张一张地看。
从十八岁的第一次诊断,常晓乐就患有中度的焦虑症,后来变为重度,还增加了抑郁症,最后一张报告是去年夏天,常晓乐已经有中度的抑郁症和焦虑症,甚至有转双向的倾向,医生给的建议是请心理医生定期看诊,但是常晓乐拒绝了。
轻飘飘的报告纸一张张像锤子似的砸在任安宁身上,所有的血液好像停滞里一般,大脑一片空白,耳膜嗡鸣作响,他感觉世界都在同他剥离。
常晓乐,他的爱人,每天笑的那么温柔漂亮,怎么会呢?
落了山的太阳带走了最后一丝晖光,让任安宁如坠冰渊。
任安宁机械性地规整好报告,轻柔地放在原位上,又在各个抽屉里看了一圈,最多也就找到一盒已经喝了一半的安神补脑液。
他突然想到一个理论,有些人不去医院,不仅是因为医疗贵,还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去医院就是没病,也就是典型的讳疾忌医;而有些人比这种人病的更深,他们会去医院做检查,但是只查不治,去医院的作用就是定期关注病情,就像是在玩什么养成游戏一样,最终成就就是安然地拥抱自己的死期。
很明显,常晓乐就是后者,而且是病入膏肓的后者。
常晓乐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任安宁的脑子里无数次飘过这句话,但很快,当他缓过神时,就被自己蠢笑了,和自己说有个鸡毛掸子用?自己一不是心理医生,二不能攒够能使他痊愈的医药费,和自己说完不过也是把焦虑和压力复制粘贴,徒劳无功。
或许现在,常晓乐想要的是安静地给自己留下一块角落,留一丝绵帛,以守住他在任安宁心里那完美而又脆弱的人设与尊严。
任安宁抿抿唇,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而在任安宁成年前的那个台风季,常晓乐的人设和尊严终于支撑不住,被深入大脑的病变给击碎了。
大雨滂沱,“叮叮当当”地砸在玻璃上,乌黑的云让人分不清昼夜,狂风吹得玻璃窗“哐哐”响,若不是有米字胶带都怀疑玻璃窗要碎掉,有些漏风的关不死的窗户,疾风像吹哨儿似的从微小的缝隙中钻进房间,发出“呜呜”的响声。
这样的天气,电子厂给员工们们放了半薪假,此时的任安宁正吹着吱吱响的电风扇窝在沙发上看《今日说法》;而常晓乐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的工作有电脑就能开工,所以那丧良心的老板让他们居家办公,此时的常晓乐正猫在房门紧闭的卧室里,和花里胡哨的设计图斗智斗勇。
任安宁看电视看得有些昏昏欲睡,上下眼皮刚要相碰之际,卧室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任安宁被吓得一激灵,拖鞋都没来得及穿,踉踉跄跄地奔向卧室。
任安宁敲半天门没反应,心道不好,干脆“邦”一声撞开门,看见常晓乐正跪在地上,手里思思算着一大片水杯碎片,胳膊上有深深浅浅的伤口,手心也早就被无意中划得血肉模糊,这些创口正一齐往外涌血。常晓乐原本熨烫的整齐得体的衬衫已经被顺着小臂肌肉纹理流下的血染得斑红,甚至已经吸得饱和,向外渗血,“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
任安宁似乎早就预谋到了有今天,三两步跨到了常晓乐面前,劈手夺下那块碎瓷片一脚踢得老远,随后单膝跪地,像曾经常晓乐抱他一样,把常晓乐那具因为躯体化而颤抖的身体锁进怀里。直到十几分钟后,任安宁觉得怀里的身体不抖了,才安抚地拍拍常晓乐的后背,轻声说:“去洗洗伤口吧,再换件衣服,好吗?”
待常晓乐从卫生间出来时,卧室那一地的碎瓷片和血迹已经不知所踪,若不是血肉模糊的胳膊疼的他几乎失去知觉,他真可能以为自己又新增一个谵妄症的喜报。
任安宁正坐在沙发上等常晓乐,怀里抱着个家庭医药箱,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
常晓乐从善如流地坐在任安宁旁边,乖巧地伸出那条满是创口的胳膊,触目惊心。
直到绷带缠上最后一圈,沉默许久的任安宁才幽幽地开口。
“我的脑子已经预演这一幕很多次了。”他说。
“你知道了?什么时候?”常晓乐深吸一口气,问。
“三个月前……紫藤花开的季节,你书桌抽屉弹簧坏了。”任安宁回答。
“你不来质问我?一个精神病过来骗你身又骗你心?”
“你不想说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那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任安宁仰头,撞上常晓乐的眼睛。之前没仔细观察过,常晓乐的瞳仁几乎是纯黑的,让人看不清瞳孔在哪。平日里笑起来,弯弯的眼角垂下来,不论看什么都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但不笑的时候,那幽黑的瞳仁似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泉,冰冷,不知道在哪泉眼背后埋藏了多少故事和情绪。
相比之下,任安宁的瞳色就浅了许多,虽然平日里有长长的发丝和鸦羽似的睫毛把它藏起来,让它附上一层难以辨别的阴蔽,但那浅棕灰色的虹膜,像一汪才至膝头的清潭,向外涌出用成熟外壳包裹着的少年稚气。
黑眼睛盯了棕眼睛许久,终于妥协似的叹口气,挂上平日里那副低眉顺眼悲天悯人的笑,把任安宁搂在怀里,缠着绷带的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少年的后背,开口道:“真傻,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任安宁拱拱脑袋,趴在常晓乐怀里,不知道嘟囔一句什么。
而常晓乐的死亡,是在任安宁成年后后的第一个春天。
惊蛰,任安宁被转正成了车间的正式工,又被提拔成了车间师傅,工资比之前高了三倍不止。任安宁十分高兴,屁颠儿屁颠儿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常晓乐。常晓乐闻言捧着任安宁的脸亲了好几口,第二天晚上又亲自做了一桌满汉全席来庆祝任安宁的升迁,虽然吃饭时间晚了一些。
第二周,常晓乐说他要出差,让任安宁照顾好自己。
由于工作性质,常晓乐其实经常出差,短则两天,长则一周,平均每个月就要出差两次,忙的时候更是刚赶完上一场就要对接下一个地方。有时候常晓乐人不回来,有意思的特产倒是先进了家门。
所以这一次出差,任安宁并没有在意。
过了三天,任安宁收到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书,他和快递员一块抬上来的。任安宁把书掏出来,里面包含各种类型的,什么武侠的、穿越的、恋爱的,还有时兴的什么无限流小系统,应有尽有。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电子书吗?这么多书多沉呢。”任安宁有些无奈地笑着扶额。
他瞥到箱子里有一封牛皮纸信,很随意地被夹在书与书之间,任安宁以为是对各种书的介绍或者店家的感谢信,就和那堆笨重的书一块儿堆在箱子里。
直到一周之后,公安局打电话,让任安宁认领尸体。
电话刚落,他好像猜到什么似的,和工友嘱咐一句就拔腿往殡仪馆跑。
殡仪馆里电子厂不远,也就两公里多点。虽然警方什么都没说,但不安的预感和与那张脸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浮现在眼前。
沾了血的衬衫,血肉模糊的胳膊……
任安宁没打车,他是两条腿跑过去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像小说那样直接御剑飞过去。
到了殡仪馆,任安宁连气都没喘匀,拽着警察的衣服开口道:去……见尸……尸体……”
任安宁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测,像常晓乐说的那样是自己疑心太重,太敏感,太胆小,太……
但一切的一切都在四轮床被退出来的那一刻破灭了。任安宁甚至不用掀开白布,从那轮廓就能知道,布下盖的是谁,
任安宁抚摸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骼,他们的心曾紧紧贴在一起,隔着两层皮一齐跳动。
任安宁的手颤巍巍地举起,掀开白布的一角,那张熟悉的脸闭着眼睛,苍白地出现在任安宁浅色的瞳仁中。任安宁以为自己回崩溃地大喊,但他没有,只是木讷地站在那里,毫无感情地回答警方的问题。
“据初步判断,是自杀,节哀。”警察大哥拍拍任安宁的肩,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任安宁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的到家的,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因为这颗心脏曾与常晓乐同频。
任安宁坐在沙发上,泪无声无休地流,他回忆起白天看见的常晓乐那张脸,依旧是弯弯的眉眼,一副悲天悯人的笑,若不是由内而外散发的死气,他甚至以为常晓乐是睡着了。任安宁盯着角落里那箱书出神,他看见那封支棱起来的信封,起身想把它放回去,平整地压好,却神使鬼差地,任安宁把它拆开了。
上面赫然写了两个刺目的大字:遗书。
任安宁将那封信翻开,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本人常晓乐,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转移给任安宁。
卿卿安宁,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离开了。
你总说自己太懦弱,太渺小,什么都做不到,但是你知道吗?你让我多活了三个春节。
你十六岁刚和家里断绝关系的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桥头自尽的,可在桥头,我捡到了瘦小无助的你。我本以为是小孩子叛逆期想离家出走,就想劝你回家,因为我在你的年纪也这样想过很多次,只不过不敢实施。后来和你说话才发现,咱们俩相遇其实是大苦瓜遇见小苦瓜,脑子一热就把你带回家了。
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有些违法,可感情是无法抑制的。
你是我灰暗生活的一抹亮色,是我不想存在的世界里的唯一牵挂。
介于我的病情和家庭,我只希望不要吓到你,但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找事的姑妈,没藏住的病例,发病的丑态,都被你撞了个遍。我曾以为你会因此离开我,但你的勇敢、冷静、包容与爱,强大到我未曾敢想的地步。
与此同时,我又在想,小小的你是面对过多么不堪的曾经,才能成就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
这样说来,我总觉得真正被保护的是我,真正软弱渺小的也是我了。
看到你能好的七七八八的伤,看到你比之前健硕了不少的身体,看到你面对这个世界不再那么警惕,看到你能长大,能独当一面,我很开心,我觉得好像完成了一项伟大的成就。
我把我的死亡放到你成年之后,这样,这份遗产的继承就起法律效应,不论是谁都抢不走了。
卿卿安宁,若你觉得我是个冷漠自私的人,那你便怪吧,我不怨你,骂我也好,咒我也罢,只要能让你顺心就好。若你实在放不下这段回忆,你就当我出了趟远门,或者一直在出差,或者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睡了长长的一觉。总之,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至于我的骨灰(如果有的话),请洒在河里或者海里吧,就当顺着水循环遨游世界了。
以后不能再陪你过春节了,你多交些朋友,多和人说说话,日子不要回头,往前走。
卿卿安宁,我爱你,愿你余生安宁,我们有缘再见,下辈子还□□人。
爱你的,常晓乐。”
常晓乐的字工整有力,一笔一划毫无勾抹,任安宁甚至能摸到纸背拓出来的凸起。
“余生安宁,说的倒是动听。”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起了作用,任安宁反倒是荒唐地笑出了声。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万家灯火砸在任安宁的后背上,楼下的孩子们嬉笑地跑动,老人正在楼道口胡同里拉家常,楼上夫妇的女儿回来了,小姑娘尖脆的笑声银铃似的扩散到窗外的空气里,遥远的巷口处,似乎还有小贩卖瓜卖果的吆喝。
任安宁仔细地折好那封遗书,放到衣柜的最底层——那里放着任安宁的亲子关系断绝书。
任安宁无声地把自己融进喧嚣的世界里,像常晓乐说的那样,多交几个朋友,把日子向前过,甚至像之前对常晓乐说的那样,出了几本书,发表了几部小说。
但唯一不变的是,每年的除夕和春节,任安宁都会在桥头放一束白色的菊花。
“你看看你。”任安宁靠在桥头的墩子上,自顾自地说:“脸坟都不让我立一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烧纸,就只好拿着菊花守在桥头,奠念我们的初遇,万一哪一滴水里就有你的一簇灵魂,能看见我呢?”
Part8
“他连梦都没给我托一场,冷漠的人。”任安宁低头笑了两声。
他走到桥头,天已经放晴了,阳光尽数蹿进水洼里,随着春风跃动。任安宁放下手中的白色菊花,那菊花一直被他捏在手里,包装的塑料纸有些皱折。
“常晓乐,我又来看你了。”他蹲下身,扯平菊花外黑色的塑料纸,我也蹲在一旁听他说话。
“这次我还带了我妹妹来,亲妹妹,任安昕,多好听的名字。她很勇敢,比我还要勇敢,她把爸告上了法庭,现在那赌徒正在牢里关着呢。这么多年,你都没进过我梦里,找时间来看看我好吗?”
任安宁说了许多,他原本是蹲着的,后来蹲累了,说着说着就坐下了。直到编辑部来催稿,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拍拍裤子同我道别。
这是任安宁离开家后的第十二年,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再见到这个名字,已经是两个月后他寄来的遗书中。
“本人任安宁,将全部遗产转移给妹妹任安昕。
对不起,妹妹,我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两个人就是你和常晓乐。
两个月前,你我相见,看见你出落得那么漂亮,那么勇敢,我就放心了。
常晓乐花了三个春节补上了我缺失了十六年的爱,我又用九年时间去追他的脚步,现在,我终于追上了,既然他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了。
安昕,我的妹妹,你不用记得我,我是个完全不称职的哥哥,你要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
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家,新的亲人朋友,有了体面的工作,我由衷的为你高兴。
我要去寻找我爱的人了,也祝你找到你爱的人。
你的亲哥,任安宁。”
任安宁的字体潇洒,好像真的只是去找人了。
任安宁把他的家门钥匙一并寄了过来。我向老板请了假,赶着夜里的高铁,第二天到了任安宁的家。屋子很整齐,什么都不少,干净的一尘不染,好像房子的主人真的只是出了趟远门。
但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看着茶几上,任安宁著出的几本书的样本,旁边是助学项目和防家暴的普法宣传样本。
我把任安宁大半数的资产捐给了山区的学校和妇联。
蝉鸣在夜里止了声,安静吞没了他们的故事。
晚安任安宁,晚安常晓乐,祝你们在黑夜里相逢,祝你们在白昼中自由。
《苦瓜杂交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