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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由之鸟不自由(2) 一波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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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丛的霓虹灯已经完全取代了黑夜的星,白安市唯一一条贯穿东西的渝水河倒映着粼粼波光的人间色彩,货船和游船在水面上滴滴嘟嘟地穿梭,商业楼的裸眼大屏和音乐喷泉的灯光秀点亮了元旦的夜。
谢盈的车停在白安市最繁华的商场“南源万象”的停车场里,他手握着一杯咖啡,隔着玻璃沉默地看着绚丽变换的大屏。
“我来啦我来啦,诶呀冻死我了。”任安昕穿着洁白的长款羽绒服,左手提着香奈儿的淡灰色毛绒款手提小包,右手拎着俩烤地瓜,胳膊上挎着三个服装纸袋子和饰品小包装袋,溜溜钻进车副驾驶。
“任小领导视察去了?对家里产业满意不?”谢盈放下已经冷掉的咖啡,接过任安昕手里大包小包的袋子放到后座笑着问。
“满意,特别满意!来吃个烤地瓜,流汤的可甜了!”任安昕塞了一个烤地瓜到谢盈手里,把自己的地瓜扒开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就是姜姜谈的那个对象,啧啧,啥品位……那个新开的陶瓷店像是你哥的品位……还有那个……”
谢盈笑眯眯地听着任安昕倒豆子似的说话,慢悠悠地用小勺子划开地瓜皮,有些黏腻的汤沾在手上也不甚在意,还冒着热气的琥珀色地瓜亮晶晶地被谢盈捧在手上。
“诶,我说这么多,你和陈长风玩得怎么样?”任安昕咽下最后一口地瓜,自然地从抽格里抽出一张湿巾擦擦手,满脸八卦地眨着那双漂亮的化着全妆的大眼睛。
“你说话慢点,太暗了我看不清……”谢盈就着任安昕抽出来的湿巾蹭了一下黏糊糊的手,轻轻抿了一口勺子里的地瓜。
“就这个距离您老听也该听清了吧?”任安昕没好气地给了谢盈肩膀一拳。
“好吧好吧,还不错,把家具和软装都定下来了,中午吃了顿饭,在顶楼那家餐厅。”谢盈思考了一下说:“大概两周多就能装好吧。”
“这么快?”
“本来也不是清水房,这个房型我早就看好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换个地砖,家具搬进去就好。有些定制的立柜和床具需要时间长点,五六天吧。”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大老板会更喜欢清水房自己装修。”
“能拎包入住为什么要自己装?嫌甲醛不够多?我着急用房。走了,回家。”谢盈把吸溜了一半的地瓜扔进任安昕的手里,拉上安全带手握方向盘轻踩油门。
“耶咦,吃一半扔我手里。”任安昕带点嫌弃地包好谢盈的“狗剩”和那堆包装袋放到一块,拉上安全带。
突然,任安昕原本笑嘻嘻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不经意地偏头问道:“哥,这车你最近拉去保养了吗?”
“这辆车吗?上次保养是一个月前,怎么了?坐得不舒服?”谢盈问。
“那……”任安昕向座底一掏,一个黑色纽扣状的东西夹在任安昕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谁坐过你的车?”
那是一个已经没电的窃听器。
“嗯……你觉得谁能坐你哥的车?”谢盈嘴角噙着笑,开车的眼神都不带偏一下。
“哦,你故意的,那我替你把它收好。”任安昕把窃听器攥在手里把玩。
谢盈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罪证,反正这机会我是抓住了,你自己把握,懒得管你。”任安昕翻了个白眼。
路灯在窗户里飞速向后倒退,任安昕耳朵里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
“杨有为来白安市了。”任安昕突然开口,“你猜他下飞机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侄子死了,他能干什么?”
“去白安市公安局长波区分局。”
“他对那位好侄子的离开一点悲伤都没有啊,好歹还投过点钱呢,他真是来吊唁的吗?”
“重要吗?反正吊唁是他来白安市的理由,就算他侄子没死他也会有别的借口来白安。永信科技现在是你哥在管。”任安昕摘下一只耳机说。
“他来有什么用,我哥的名字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谁叫他他都应,他自己什么都管不了,有事也只能拖着等杨有为回去。他来只能证明一件事,白安市有他的人。”
“而且很急,从南州一落地就到白安市局,又跑到白安市长波区分局,是朱雀那边出问题了还是他勾搭的人出问题了?”任安昕左手小拇指的尾戒被她搓地转得飞快。
“长波区是不是机场比较近。”谢盈问。
“对,市局没有长波区分局离机场近,但我说一下,长波区那里是机场高铁一体化。”任安昕回答。
“无所谓,是远程交通枢纽就行。杨有为勾搭的有可能是市局的人。他从机场出来第一件事是去市局,然后才回到长波区,那他想见的人一定一般情况下是在市局,但好巧不巧,他想见的那个人不在市局,我猜应该是坐飞机或者高铁回来,到的比杨有为晚而且官不小,所以让杨有为去他能够方便到达的地方等他。”谢盈漫不经心地分析,随即话锋一转问:“杨有为是不是,不对,‘朱雀’那头的上层是不是和‘旗头’有联系来着?你说是不是‘旗头’内部出问题了?”
“小五没和我说有什么问题。”
“啊,你那‘小五’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只用知道他的消息是真的就行。”任安昕抻了个懒腰说:“我还能害你吗?”
“你的卡绑的都是我的副卡,你哪有那个胆子。”谢盈完美倒车入库,熄火开门:“下车回家了大小姐。”
另一边的陈长风还在为案子忙的焦头烂额。刘珠已经要到了盛西小区所有能够要到的监控,但老校区最致命的一点就是监控不完全覆盖,“白鹭”在王春婷视线里消失的那个转角,也是监控的死角。
“我追踪了‘白鹭’二十四小时内的行动轨迹,因为看不清脸,我只能通过体貌特征追踪,陈哥,你过来看一下。”
“你不是说不干违法的事吗?”刘珠撂下电话翻了个白眼,“我刚跟王春婷核实了一些消息,等我整理一下。”
“事态紧急,你就别挑手段了。而且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张茗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我锁定了三个人,和‘白鹭’体态相似,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盛西小区及周围二百米范围内。”
陈长风刚坐到张茗的位置上,坐在对角的接线员小王面前的报警电话响了起来。
“嗯,好的……”小王放下电话,朝陈长风喊:“陈哥,渝水河上游河岸发现尸体。”
陈长风一下子就褪色了。
“陈队?陈队你还好吗?”小王颇为关心地问了两声。
“……没事。”陈长风胡乱搓了两下脸回应,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比如他刚提交完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安全保障方案,幽幽地说:“亲人们觉得我还能拿到今年的年终奖吗?”
“你就当为人民服务了,反正十来年了你一次也没拿到过。”张茗补刀到。
“谢谢安慰,请闭嘴。刘珠跟我出现场,张茗你继续整理‘白鹭’的事,一会儿江局出来问你就说是我让你留局里看门。”陈长风起身,又薅了几个年轻的刑警一块出大门。
渝水河上游地势高,北风呼啸刮得人脸疼。
报案人是个渡船人,看面相有五十多岁,身躯不算高大,甚至有点干巴,挤挤巴巴地坐在船的照明灯下吧嗒吧嗒抽着烟。
渡船几乎是每个外地游客来到白安市必须体验的活动,白天很少有人,到了夜里,华灯初上之时颇有时代特色的做旧游船载着远道而来的游客在白安市永远都在流动的血液上将都市魅力尽收眼底。
“我上的是白班,也就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渡船人掐灭了烟,扔在砂地上用脚用力碾了几下烟头,低声说:“收船的时候,我们要把船开到上游去,你们再往上走一公里左右吧,那里就是我们集体收船的地方。我刚走到这儿,大概往下五十多步,我就觉得发动机卡了。我就靠边停,下网子兜了两下发动机,还想着是不是被水草卡住了,结果拿出来,是半条胳膊。”
老汉随手一指,两米多长的长把网兜里赫然是人的半截小臂。
“也是见怪不怪了,现在生活难,有跳河的,我渡船七年多,捞上来的尸体六七个指定有了,有的泡得发白,有的已经一片一片的了,之前跟我一块渡船的小年轻就因为受不了这东西差点晕过去了。”
“那您心理承受能力还挺强的,小何,带大哥回警局做个笔录。”陈长风对身后的队友何满说。
陈长风说完看了一眼在河里捞尸体碎片的队友和法医,思考了一下老汉的话,提着手电筒向上游走去。
冬天,渝水河的水流缓缓,但也不是湖水那样平静无波。陈长风一步一步向上走,迈步节奏和水岸的浪声一致。河岸的砂砾很硬,粗糙度相当大,提取足迹几乎不可能,岸侧有足一人高的枯草稀疏地林立,有近半的枯杆已经被北风吹折。
枯草?
陈长风想到什么,快步向枯草走去。
冬天的白安市大多刮北风,河岸上游地势高,刮的风更猛烈,如果枯草弯折,应该是由北向南的方向弯折的,而且枯草可以遮挡部分阳光和风,相对于石头上已然不见的雪,枯草下的更难以融化或者刮走,倘若有人从草中走,一定会留下痕迹。
“刘珠,联系一下白安市水文站的,问一下近三天渝水河的水流状况和水温,把水温告诉法医让他们判断尸体死亡时间,然后把水流状况同步到组里,再叫几个人到上游检查一下枯草,关注一下枯草弯折方向和雪地里的足迹。”陈长风对着无线电说。
“明白!我叫吴清哥和小佑上去。”刘珠在无线电里回应。
这头陈长风还没想明白作案手法呢,张茗的电话就毫不留情地打了过来。
“陈哥,刚才有人报失踪,盛西小区十三号楼三单元302业主于海明说自己的孙女出去玩到现在也没回来,我比对了一下地理位置,和‘白鹭’失踪的位置高度重合。我合理怀疑于海明和王春婷报的失踪人员是同一个人。”
“他孙女叫什么名字?年龄多大?身高体重指标有没有?外貌特征指标有没有?什么职业?”陈长风背对北风,面朝河水,尽量不让风灌进听筒里。
“白瑜理,十七岁,白安市二高学生,正在上高二,父母离异,现在和她的奶奶,也就是于海明生活,身高体重的状态和‘白鹭’高度吻合。”张茗顿了一下,厉声道:“陈长风。”
“怎么了?”陈长风很少听张茗这么严肃的语气,不由得挺直了后背认真听。
“他的父亲,我查了,叫白竟义,我用的特殊手段找了一下他的档案,也是当年的卧底人员之一。”张茗沉声说:“而且刚才,陆厅来了,什么都没说直冲江局办公室。”
沉默在声筒的两头蔓延,风难以抑制地灌向声筒,变成电流的叹息绕在两人的耳侧。陈长风提了一下脚下的石子,看着它骨碌碌地滚下河岸,与水面相击发出脆响。下游,水岸两侧的繁华与喧嚣幻化成光怪陆离的影子漂在水面。
“张茗,局里还有多少人,你留两个看家,剩下的都带走吧,直接去盛西小区。去他妈的立案,有人问就说我逼你去的,什么违法乱纪,处分找我来。”
“是。”张茗在另一头回应。
挂了电话,陈长风面对波光粼粼的河面发出一声叹息。
杨有为是谁他当然知道。永信科技的董事长,因为是最大股东,也就是永信科技的实际掌权人。以南州市为中心,旗下的公司涵盖食品药业平台软件等多方面,公司涉猎范围极广,涵盖的内容覆盖全国。
同时也是谢盈的亲舅舅。
窃听器的录音一直保存在陈长风的手机里。陈长风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谢盈一直有意无意地拉进二人的距离。谢盈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是什么人,这都关乎于陈长风等人的安危。
那天夜里陈长风躺在床上守着手机,完完整整的听见了谢盈和车载音响里任安昕的对话。
杨有为,江局,陆厅,还有那句加密传来的“你们之中有鬼”,冥冥之中好像连在了一起,一个最坏的想法在陈长风脑子里浮现出来。
或许是官商勾结。
而且这商走的还是黑白两道。
想到这里,陈长风的冷汗爬满了后背,被河边的冷风一吹,激得打了个寒战。
“陈哥。”刘珠拎着比她脑袋大的手电筒灰头土脸地朝陈长风走去。
“有发现吗?”陈长风闻言,转身面对刘珠,神色如常。
刘珠遗憾地摇摇头。
“尸体捞完了吗?”陈长风了下皱眉,但很快就恢复平常的神色。
“尸体被发动机的轮桨搅碎了,只有一些大块的硬实的骨头和飞出去的四肢能捞出来,剩下的内脏基本都均匀地涂抹在船桨上,挂的一丝一丝的。”刘珠回答,但皱了下眉接着说:“但我还是觉得奇怪,按理来说这种大型的游船都是涡轮式发动机,四肢怎么会飞出去呢?”
“螺旋桨是螺旋桨,发动机是发动机。你用的火车发动机都没人管你,这俩根本就是俩玩意。而且这类游船的螺旋桨一般是开放式的,固定螺距的螺旋桨,为了让游客能更好领略渝水河景色一般功率都不大。但是老大哥着急回家,我估计螺旋桨转速不会小,就导致螺旋桨周围的水流流速快,但小功率的螺旋桨本身很容易因为外界阻力卡死。当螺旋桨被卡住的时候,螺旋桨片会瞬间搅碎已经泡浮囊的尸体,又由于周围的水流还是按着原来的状态流动,就导致四肢直接甩出去了。”陈长风解答说。
“只有泡浮囊的尸体能被搅碎吗?”刘珠问。
“看发动机功率,浮囊的尸体组织韧劲小,好切。不过还是让吴清回去登记一下这个游船,看看是谁家的,功率怎么样,是不是私自改装。”陈长风说。
“明白了,我会告诉吴清哥的。”刘珠点头。
“不过,头呢?”陈长风说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刘珠说了半天,对头只字未提。
“很遗憾,没有找到。有没有可能是搅碎沉底了?”刘珠摇头。
陈长风思考了一会,尸体已经到可以被螺旋桨剁馅儿的程度了,才被人发现,说明其实这个案件本身相对于张茗那边活生生的人突然失踪并不算非常紧急的案件,而且现在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再搜查下去纯属耗费精力。
“有可能,先收队吧,明早下水看看,今天先让法医验尸。”陈长风捏捏眉头说。
“真会给我找活干。”不远处的法医赵成仁一边往袋子里装“饺子馅”一边幽幽地说。
“辛苦赵法医了,拉线收队!”刘珠拍拍赵成仁肩膀说。
陈长风刚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随后刘珠的声音传过来:“用我在这巡逻吗?”
“咱队里是没人了吗?你个小姑娘还上赶着巡逻?小张!你们小队巡逻!”陈长风戳戳刘珠的脑门说。
“可是……”
“哪那么多话?走了,局里的事够你喝一壶的。小张!这块交给你们,回头给你们买烤串!”陈长风拎着刘珠的脖领子走了。
“是!”得到命令的小张高声回应,动作熟练地安排好巡逻位置和排班。
“我知道你责任心强,刘珠,但有的时候你要学会安排别人。”陈长风一边走一边对着一步三回头的刘珠说:“不然你累死在岗位上也干不明白。”
“那算为国捐躯。”刘珠回答。
“聪明人当傻子算为国捐躯?那算没物尽其用。以你的聪明劲当领导是迟早的事。”陈长风把人按进车后座说:“走,去下一个现场。”
“啊?”
“张茗说,可能找到‘白鹭’的线索了。”陈长风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