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入门第一课,修心先修礼 一夜落 ...
-
一夜落雪未歇。
翌日天光破晓,细碎晨光穿透层层云海,洒落清霄峰顶。漫山白雪被天光镀上一层柔和的碎金,皑皑雪原澄澈静谧,唯有风过松枝的簌簌轻响,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林慕珩天未亮时便已然醒转。
屋内暖意融融,身上伤口经过一夜丹药滋养,痛感消散大半,经脉间残留的魔气也被彻底肃清。
他起身披衣,动作轻得没有半分声响,如同蛰伏在寒峰之上的幼兽,温顺又谨慎。
推开殿门,晨间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昨夜踏雪行走的足迹早已被新雪覆盖,整片庭院干净无瑕,仿佛昨夜那个伫立风雪、暗藏执念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他缓步走出偏殿,沿着清扫干净的白玉石阶,一步步走向主殿清珩殿。
入师门的第一课,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未至殿前,便遥遥看见立在廊下的白衣身影。
沈清珩负手立于雪色之中,晨风吹动他垂落的素色衣袂,长发未束,几缕青丝随风雪轻扬。
他抬眸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周身气韵清冷出尘,与这座孤寒雪峰融为一体,淡然、疏离,不染半点烟火俗世。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缓缓侧首回望。
浅淡的眸光落来,温和却带着师长独有的端正肃穆,不凌厉,却自带威仪。
“醒了?”
清泠声线落于晨雪之间,温柔绵长。
林慕珩脚步一顿,立刻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得体:“弟子见过师尊。”
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乖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历经一夜休养,脸上病气褪去些许,只剩干净苍白,愈发显得安静懂事,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懂得知恩图报、恭谦守礼的好孩子。
沈清珩微微颔首,移步走入殿中。
“随我来。”
林慕珩应声跟上,轻手轻脚踏入清珩殿内。
殿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案几,素雅干净,无任何繁复装饰。空气中萦绕着清冷的檀香与淡淡的灵气,是属于沈清珩独有的气息,干净、悠远,让人心生敬畏,亦让林慕珩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眷恋。
正中央的玉案之上,整齐摆放着玉清宫门规典籍,还有一卷最基础的修士吐纳心法,纸页洁白,墨色清润。
沈清珩立于玉案前,目光平和看向身侧垂首而立的少年。
“入我清霄峰,第一不修术,第二不求速。”
他语声平缓,字字端正,是传道授业的严谨模样。
“仙者,先修心,再修身。心无规礼,则道无根基。今日第一课,授你门规礼法,教你修士本分。”
从前在乱葬岗挣扎求生,林慕珩的世界里,只有生死冷暖、强弱胜负。规矩礼法、大道本心,于曾经的他而言,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如今,这是师尊亲手教给他的一切。
是他立足仙门、留在沈清珩身边的唯一根基。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他深深躬身,态度虔诚恭谨。
沈清珩取过案上典籍,指尖灵光微漾,墨字清晰流转。他不急不躁,逐字逐句为他讲解门规要义,从宗门礼法、师徒本分,到清霄峰的规矩作息,条理清晰,耐心细致。
他素来清冷寡言,唯独授课之时,字句温柔耐心,没有半分倨傲疏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清绝的侧脸,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
林慕珩静静立在一旁,垂眸聆听。
他看似全心贯注听着教诲,耳中记下每一条规矩礼法,心底却在贪婪描摹着身前之人的模样。
看晨光吻过他的眉眼,看他轻翻纸页的指尖白皙如玉,看他认真授课的模样温柔端庄。
他将师尊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尽数刻进心底。
不止如此,他默默记下了所有清霄峰的作息规矩——何时晨起,何时打坐,何时修习,何时休憩。他要彻底融入这里,成为这座孤峰、成为沈清珩生活里,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讲解过半,殿内一时安静。
沈清珩稍作停顿,眸光无意间扫过少年单薄的身形,又掠过他尚且带着浅淡疤痕的脖颈,轻声叮嘱:“你根基受损,灵根驳杂,无需急于求成。每日按时吐纳,稳扎稳打,日积月累,自有进益。”
他知晓五灵根修行艰难,故而不愿这刚从生死场里活下来的孩子,过度苛待自己。
这份细微的体恤,轻轻落在林慕珩心底,漾开一片滚烫的暖意。
世人皆嫌他资质低劣、出身卑贱,唯有师尊,予他名分,予他安身,予他耐心教诲,予他温柔体恤。
这般温柔,这般干净的明月之人,凭什么置身清冷孤峰,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他想陪着。
想独占这份温柔。
想让这轮高悬九天的明月,往后岁岁年年,只为他一人垂眸。
念头在心底疯长,表面却分毫不露。
林慕珩抬眸,眼底盛满纯粹的敬重与感激,认认真真应声:“弟子知晓,定不负师尊教导,日日苦修,绝不懈怠。”
乖巧、懂事、上进。
是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徒弟。
沈清珩看着他澄澈温顺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悄然散去,微微点头,继续讲授基础吐纳心法。
最粗浅的引气入体法门,被他细细拆解,耐心示范灵气流转的经脉路径。
“凝神静气,摒除杂念,引天地灵气入体,循经脉游走,归于丹田。”
林慕珩依言照做,闭眼凝神,乖乖按照师尊所教的法门尝试引气。
五灵根果然驳杂无比,天地间五行灵气杂乱冲撞,极难驯服,入体之时晦涩滞涩,远比寻常修士艰难。
他眉间微蹙,却不曾有半分不耐,一遍遍反复尝试。
无人知晓,他看似笨拙缓慢的修行之下,藏着远超常人的隐忍与执念。别人随心修行,他是为了留在师尊身边,拼尽一切打磨根基。
修习片刻,沈清珩见他心性沉稳、毫无浮躁,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
时日尚早,他没有苛责少年急于精进,温声道:“今日便到此。日后晨昏定省,卯时来殿中修习即可。”
“是,师尊。”
林慕珩躬身应下,静静立于一旁。
待沈清珩转身休憩,他垂眸恭顺退离,脚步轻缓,不带一丝惊扰。
走出清珩殿,风雪早已停歇。
天光澄澈,白雪皑皑,整座山峰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慕珩立在廊下,回头望向紧闭的殿门。
他忽然想起昨夜静坐风雪之时,隐约窥见师尊眉宇间极淡的倦意,还有风雪侵体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畏寒之态。
旁人只知清霄峰主清冷强大、万古长青。
可他偏偏捕捉到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软肋。
师尊畏寒。
或许每逢阴雪月圆,身体便会有不适。
细碎的发现,被他妥帖藏进心底,牢牢记住。
这是独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风拂过少年柔软的发梢,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轻轻蜷缩。
前路漫长,修行艰苦,非议众多。
但他不怕。
只要能日日伴在师尊身侧,岁岁聆听教诲,一点点渗透他的生活,一点点填满他孤寂的岁月。
就够了。
至少现在,足够了。
暮色尚未至,晨光正好。
少年立于漫天白雪之间,眉眼温顺,心底早已埋下一场漫长且偏执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