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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清霄，寒峰新客 清霄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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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霄峰的长夜来得格外早。
暮色漫过连绵雪峰，残霞褪尽，天地间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落雪还在悠悠扬扬，将亭台、回廊、玉树都裹上一层柔软厚重的银白。
廊角悬挂的玉铃被晚风拂动，叮咚几声，清泠细碎，消散在空旷的山间，更衬得整座山峰寂静寥落。
偏殿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驱散了北境带来的刺骨寒气。
药童奉来疗伤的丹药与干净的素色弟子衣袍，又备好温热的浴汤，便躬身退了出去。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廊外呼啸风雪，一室只剩药汤淡淡的清苦气息。
林慕珩立在屋中，缓缓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那件从乱葬岗带回来的粗布衣裳早已破烂不堪，浸透干涸的血污，每动一下，撕裂的布料便摩擦着皮肉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
那些伤痕深浅交错，是荒岗之中棍棒、碎石、魔气留下的印记，一道道刻在皮肉之上，提醒着他此前地狱一般的过往。
他缓步走到浴桶边，褪去满身褴褛。
温热的汤水漫过四肢百骸，灼烧般的寒意一点点从骨头缝里被驱散开来。旧痂遇水慢慢软化，有些裂口再度渗出血丝，丝丝缕缕浮在水面，旋即又散开。
疼痛是真实的，可这份安稳，亦是从前的他不敢妄想的。
曾经的他，只能蜷缩在尸堆缝隙里，听寒风呜咽，等死意一点点吞没自己。而如今，他居于仙府殿宇，有暖汤，有丹药，有安身之所。
而这一切，全都来自那个白衣如月的人。
闭目的瞬间，沈清珩的模样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风雪之中垂落的长睫，清冷浅淡的眼瞳，渡来灵力时温润如玉的指尖，还有测灵大殿之上，不顾众人非议，一字一句将他收为亲传弟子的模样。
林慕珩缓缓攥紧浸在水中的手掌，指节微微泛白。
这份恩赐，他要牢牢抓死，绝不放手。
洗去满身血污尘埃，他换上那一身玉清宫制式的浅青弟子长袍。衣料柔软顺滑，贴合身形，只是他身形太过单薄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垂落下来，衬得少年身形愈发瘦削。
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着病气的脸庞，眉眼轮廓已然清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底还残留着磨难打磨出的沉郁。
伤口敷上丹药，清凉的药力缓缓渗入经脉，压制住体内残余的魔气。
屋内再无事做。
他没有就此躺卧休养，反而轻手轻脚走到窗沿边。
木窗半掩，寒风裹挟细碎雪片吹进来，落在他的眉梢。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落雪纷飞的庭院，遥遥望向不远处那座灯火融融的主殿——清珩殿。
那是师尊的居所。
隔着漫天风雪，看不见殿内人影，唯有一点暖黄灯火，穿透沉沉夜色，安静悬于风雪之间。
整座清霄峰，弟子稀少，没有别处山峰的喧闹嬉闹。大多数时候，这里就只有沈清珩一人。如今多了他这个外来者，却依旧安静得近乎孤冷。
白日里一路行来，他默默将周遭一切尽数记在心底。哪条回廊通往主殿，何处是炼丹小阁，哪一条石阶通往峰顶观景台，甚至连师尊常常伫立看云的那处雪台，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要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熟悉属于沈清珩的一切。
夜色渐深，山风愈烈，松涛阵阵作响。
身上丹药的效力慢慢散开，身上的伤痛缓和大半，可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林慕珩轻轻推开屋门。
寒气扑面而来，雪花落在脖颈，带来一阵冰凉。他赤足踩在廊下薄薄一层新雪之上，冰凉的雪粒钻进鞋袜缝隙，刺得脚底微微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放轻脚步，沿着覆雪的长廊，慢慢往前走。
四下无人，巡山的弟子极少踏足清霄峰内院。
廊外的松树枝桠堆满厚雪，偶尔积雪不堪重负，哗啦一声坠落，砸在雪地之中，打破片刻沉寂。
他走得极慢，尽量压低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清珩殿外的庭院。
主殿的灯火还未熄灭，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清瘦的人影。那道影子静立桌前，似乎正在翻阅书卷，身姿挺拔，轮廓淡漠，隔着一层窗纸，都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沈清珩的清冷疏离。
林慕珩停在庭院的雪树之后，藏在阴影之中。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站在纷飞落雪里，远远望着那一片灯火，望着窗上晃动的剪影。
心底翻涌着混杂着感激、渴慕，还有那一份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怖的占有欲。
他清楚自己如今的位置。他只是弟子，是五灵根的杂灵根，是靠着师尊一丝恻隐才得以苟活在仙门的孤徒。眼下的他太过弱小，如同泥土里的野草，没有半分资格去奢求更多。
所以他要乖，要顺从，要刻苦，要做一个让所有人挑不出错处的好徒弟。
将所有阴翳与疯狂，全部妥帖藏进温顺的皮囊之下。
等到足够强大的那一日……
风雪吹乱他额前的黑发，落满肩头。
不知在雪中立了多久，指尖已经冻得僵硬，殿内窗上的那道影子终于动了一动，烛火轻轻一晃，似是师尊将要休憩。
林慕珩猛地回神，压下心底汹涌的念头，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时的长廊，一步步退回自己居住的偏殿。
推开门，屋内残留的暖意迎面扑来。
他反手合上木门，将漫天风雪，还有方才那点汹涌难言的妄念，一并关在了门外。
躺到床榻之上，被褥柔软温暖。可少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久久凝望着屋顶雕花，毫无睡意。
往后悠悠岁月，他就要在这座高寒孤峰之上，日日伴在沈清珩身侧。
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