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亲赐嘉名,心烙印记 沈清珩赐名 ...
-
测灵大殿的烛火明明灭灭,夜光石的柔光铺满地砖。
沈清珩那句话落下之后,殿内长久陷入沉寂。几位长老神色各异,叹息、不解,却终究没有再出言阻拦。清霄峰峰主位高权重,收徒乃是他一己权限,旁人可以规劝,却不能强行置喙。
玄真望着那立在玉盘边单薄的少年,眉心始终没有舒展。他目光沉沉地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似想看透这孩子皮囊之下藏着的东西,最终也只是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垂袖退后。
周遭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怜悯,有不解,亦有几分淡淡的轻视,尽数压在少年肩头。
林慕珩——此刻他尚且没有这个名字,他只是北境乱葬岗捡回来的无名孤童。
他依旧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遮住大半张脸颊,肩头轻轻颤动,像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砸得手足无措。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又渗出血丝,混着旧有的血痂,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刺骨的疼,可他浑然不在意。
活下去。留在这个人身边。
方才濒临冻死在风雪里时求而不得的念想,如今竟真真切切握在了手中。
“过来。”
沈清珩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清泠温和,不高,却一下子将少年飘忽的神思拉回。
少年连忙上前,脚步还有些虚浮,伤口牵扯得他阵阵刺痛,却不敢有半分迟缓。他恭恭敬敬跪在冰冷白玉地砖上,膝盖磕上去,发出一声轻响。脊背挺得很直,头颅低伏,做出弟子叩见师长的礼数。
“弟子……拜见师尊。”嗓音还带着伤病未愈带来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
沈清珩垂眸看向跪伏于地的孩子。少年身上粗布衣衫破碎不堪,血迹污垢遍布,与这仙光缭绕的大殿格格不入,脊背却绷得很紧,透着一股绝境里磨出来的韧劲。
北境风雪尸山,给他刻下满身伤痕,也刻下了一份近乎执拗的求生。
“你自荒乱之地而来,无姓氏,无名号。往后入我清霄峰,当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沈清珩语速平缓,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指尖灵光流转,墨色字迹缓缓浮现在玉面之上。
“慕珩。”
他轻轻念出这二字,声音落进安静的大殿。
“慕为仰慕,珩为美玉。愿你心慕正道,如珩玉一般,守自身品性,行坦荡大道。从今往后,你便唤作林慕珩。”
林,取林间野草,生生不息;慕珩,仰慕珩玉,仰慕他沈清珩。
这是师尊亲手赠予他的新生。
跪在地上的少年肩膀微微一抖。
他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烛光倒映在一双漆黑眼眸之中,表层盛满劫后余生的感激,眼尾泛开淡淡的红,看上去几乎就要落泪。
“慕珩……谢师尊赐名。”
他重重叩首,额头轻轻碰到冰凉的玉砖。
一下,又一下。
殿中烛火摇曳,将少年跪拜的影子拉得纤长。
外人所见,是孤苦遗孤得遇仙尊垂怜,得赐嘉名,何等造化。
唯有林慕珩自己心底清楚,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并不单单只是一个名号。
是烙印。
是一道刻进骨血里的印记。
仰慕是假,占有为真。
慕珩,慕沈清珩。
他垂落的手掌收拢,指尖攥住满地寒凉的碎雪细末——方才跪拜时,地砖缝隙还残留着自他衣摆滑落的残雪。冰雪硌着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痛意清晰分明,他却将那一点冷意死死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了往后全部的执念。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北境乱葬岗无名的遗孤。
只有林慕珩,沈清珩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沈清珩看不见那藏于谦卑表象之下汹涌翻涌的心思。见少年感念至此,他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灵力轻轻托住林慕珩的臂膀,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的伤势尚未痊愈,魔气残息仍盘踞经脉。先随我回清霄峰休养。”
测灵大殿诸事已毕,长老们陆续散去。玄真离去之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林慕珩,那道目光审慎而凝重,像一根无形细刺。林慕珩垂着眼,装作浑然不觉,安安静静站在沈清珩身侧,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走出殿门,迎面便是昆仑凛冽的山风。
白玉广场之上云气流转,远处重重山峰层叠,而清霄峰,独立于群山最北端,峰顶终年不化的白雪遥遥在望,云雾缠绕峰顶,孤绝清冷。
那便是他往后要长久栖身的地方。
沈清珩广袖一挥,一柄素色长剑自虚空浮现,剑身莹白,流光婉转。
“上来。”
林慕珩依言踏上剑刃。剑身宽阔平稳,可他身子本就虚弱,脚下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下意识伸手,衣袖之下的指尖,险些就要触碰到身旁师尊的衣袍,临到关头,又硬生生克制住,只微微倾过身子,借风稳住身形。
不敢唐突,却又抑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渴望。
飞剑划破云海,向着清霄峰飞去。
越往高处行,气温便越是寒凉。漫天碎雪随风漫卷,落在林慕珩的发梢肩头。他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白衣之人。
风雪吹起沈清珩的鬓边发丝,眉眼清绝淡漠,望向远方云海,神色宁静悠远。这是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峰主,是世间可望而不可即的一轮明月。
如今,这轮月亮,被他抓住了。
飞剑穿过层层云雾,终于落于清霄峰顶。
一脚踏上峰顶土地,入目便是无边无际的白雪。
亭台殿宇皆覆着厚厚一层素雪,琼枝玉树,四下寂静,听不到喧嚣人语,唯有风雪掠过松枝,发出沙沙轻响。整座山峰孤高清冷,一如它的主人。主殿名为清珩殿,飞檐覆雪,廊下悬着玉铃,风过之时,铃音清浅叮咚。
这里便是往后他日夜相伴师尊之地。
沈清珩引着他走向偏殿,屋内早已备下温暖寝居,药香淡淡弥漫开来。
“你便暂住此处。”沈清珩停在屋门之前,目光落在少年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上,“稍后会有药童送来疗伤丹药与换洗衣物,安心休养,待伤势复原,再行修习门规吐纳。”
林慕珩站在漫天落雪的廊下,雪沫落在他的睫毛上,一点点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垂手躬身,恭顺应答:“弟子谨记师尊吩咐。”
沈清珩微微颔首,便转身向着主殿的方向缓步离去。
月白道袍踏过皑皑白雪,一步步走远,背影清孤,渐渐落向风雪深处。
廊下只剩下林慕珩一人。
四下安静,只有风摇动玉铃的轻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又抬眼望向沈清珩消失的方向,望向那座灯火微亮的主殿。
雪不停地下,落满整座清霄寒峰。
旁人以为,这里是少年得偿所愿的桃源。
可只有林慕珩心底知晓,一颗埋在乱葬岗风雪之中的种子,已经落土于此,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
他留了下来。
可这远远不够。
他不止想要留在此地做一名弟子。
他想要那一轮高悬寒空的明月,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
这个念头沉沉压在心底,外表却依旧是那个安分守礼、懂得感恩的少年,没有半分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