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索氏修 ...
-
索氏修缘既入鸣和楼,甫一月,声名鹊起。《空城计》旧为压轴,今易以《霓裳》。座无虚席,乃至鬻站票。账房老周拨珠而笑,思明无喜色,理账叱人如故。惟月终封红,阴倍契书所载。
修缘启封视之,默然。翌晨,所溢之数赫然归案头,楮币整束如削。思明倚椅不举,曰:“前嫌薄,今嫌厚,何也?”
答曰:“契书几何即几何。”遂去,布履踏青砖,声不扬而步步有节,如落笔不拖毫。
思明纳银入屉,自语曰:“此子性刚,行路绝似薄幸郎。”二人以利合,彼知之素矣。知之而奈何?彼为角,己为东,泾渭分明,犹戏台之上,出将入相,跬步不可逾。界线若此,思明洞若观火。遂阖其屉,并楮币阖之。
壶说:利合者必以义离。然世有知其不可而蹈之者,非愚也,情之所钟,正在吾辈。
十月中,燕京罹霪雨。雨势缠绵,不类秋霖爽飒,似梅雨误入他乡。满城潮润,墙土霉气杂以煤烟与败桂之枯甜,嗅之令人烦懑。
是日修缘无戏,独往城东稻香村。无甚要事,惟欲市物。肆中伙计识其面,殷勤延之。修缘立柜前久之,指一硬纸匣,匣面印暗朱缠枝纹,不极精丽而绝不寒俭。伙计问实以何物,曰:“盈即可。”
遂纳核桃酥、枣泥饼、松子糖、芝麻薄脆,种种列之,阖盖,麻绳结十字,作提手。修缘付直,提匣而返。
雨初霁,地泞湿,青砖积水映天光如晦。及门,遇老周。老周见其手提稻香村匣,莞尔欲言,未出口而为修缘目止。其目不厉而平,平如阖扉,示人以“勿推”。老周遂噤声。侍鸣和楼十载,最谙何事当缄口。
匣终达思明账房。思明方稽账,闻叩扉不举首,曰“入”。门启,匣先人而入,次乃修缘。置匣于案,堆账册算盘间。
思明举目视匣,复视其人,曰:“馈我?”
“过肆见之,偶手。”
思明解麻绳,启盖,核桃酥、枣泥饼、松子糖、芝麻薄脆充牣其中,皆上品。指抚盖沿,徐阖之。
“将归去。”
“不喜?”
“非不喜。”推匣向彼,声调恬淡,如商会中议价。“汝初至,所得未丰。此物不赀,嗣后毋市。”
彼云“偶手所市”,彼云“此物不赀”。盖心怜其费,而出语殊不类怜恤,若论一不划算之贾,淡然无余味。
修缘视其推匣而还,默然有顷,提匣径去。及门,背身曰:“某馈物,无持归理。不尝即弃之。”扉阖。
思明坐视阖扉,俯察己手。手套绽裂,露指。此套破之久矣,惮于易新,以其不废事也。今日忽觉绽处刺目。启屉,睹前所退楮币,谛视移时,探手取话梅糖一丸,褪纸噙之。味酸,颦眉。乃喃喃自语,声微若恐人闻:“市此何为?直是钱多烫手。”
壶说:世间至拙者,莫如以直报曲。彼送点心,尔算银钱;彼退银票,尔噙酸糖。两心昭昭,偏以铁板铜弦相和,奈何。
是夕散戏,思明易服出。不御常日藏青西装,换深紫绛红旗袍,领缘滚银边极细。绽线手套终亦褪去,易以玄缎新者,灯下隐有光泽。临镜移晷,傅朱唇,乃登车。是夕不乘其突突铁马,易以玄色轿车,拭之锃亮,车灯如睡眼惺忪。御者不识,六国馆所遣也。车发,尾灯没于巷曲。
修缘闻之,已后夜。卸妆归室,室仅丈许,一榻一案一椅。案上置所退稻香村匣,对匣凝睇久之,起而决意往见。叩账房扉,无人应,灯黝。蹙眉。
廊间遇老周,方锁后台户。问:“杜东家安在?”
“出矣。”
“夜深何往?”
老周目之,其目与日间园门外被截话时无异。曰:“六国馆。有洋行买办宴客,杜东家恒往。”
“恒往”二字落修缘耳,不轻不重,余韵悠长。
“孑身往耶?”
“以车来迓。”老周纳钥于囊,复缀一语,“杜东家外间酬酢,常事也。居其位,安能废酬酢。”
语非无理。然修缘立廊下,觉灯焰骤黯。或未黯,彼自心黯耳。如有一手探怀,攥某物骤紧,俄而释之。释后方觉曾被攥,此迟来之知。
返室,不寐。
壶说:嫉者,爱之影也。影之长短,视光所向。光在六国馆,影落鸣和楼。
六国馆在东交民巷,崇楼六层,灯火如昼。门前车马列如雁阵,皆光可鉴人。侍者制服候门,启阖扉如钟摆。
思明在二楼宴厅,与怡和洋行刘买办对坐。刘躯肥首童,笑则齿粲然,伪齿也,齐白非真齿所宜有。旁坐城东新设戏园方东家,身颀长,御金丝镜,语细如猫。
“杜东家,鸣和楼半载而盛,月霜仙贱内往观一回,归而念叨三日。”刘买办斟酒,酒气辛烈。思明举杯沾唇,未多饮,曰:“刘公过誉。彼初来,尚在砥砺。”
“谦矣。杜东家捧角手段,燕京谁人不闻。”
思明莞尔,笑才浮面即敛。
席散,刘买办邀登楼为舞。楼有舞厅,乐班自沪上延致,铜管吹人骨酥。思明辞,刘固挽,方东家亦从旁怂恿,思明沉吟,颔之。
舞厅灯昏黄,乐班方奏慢狐步。西装革履挽旗袍云鬟,舞池中回旋,裙裾旋开复落,如顷刻花。思明据隅角卡座,手把鸡尾酒未饮,观池中转旋者,面浮浅笑,恭而不喜,然亦酬之。
方东家忽凑近,后随一人。其园头牌旦角刘凤仙也,亦男旦,扮相艳于修缘,身段软于修缘,嗓音甜于修缘。惜其甜乃糖精之甜,非冰糖之甜,入喉味甘而回苦。
“杜东家,此敝园刘老板。”方东家绍介,“凤仙,此鸣和楼杜东家,燕京第一能干女当家。”
刘凤仙微欠身,笑合规矩:“杜东家万福。”
思明颔首答之。三人叙场中话,无非“贵园生意可盛”“贵角嗓子可润”云云,言者不关痛痒,闻者亦不以为真。语次,思明忽探手入囊,出一锦匣。匣墨绿,系暗金缎带,望之不菲。置匣于案,推至凤仙前。
“初觌,薄物不成敬。”
刘凤仙愕眙,视方东家。方东家亦愕,旋即堆笑,眯目成缝,代凤仙受之。
“杜东家多礼若此。”启匣,中珍珠项链一围。珠不甚巨,然粒粒圆润,大小匀停,灯下泛柔光,若剖月魄为细颗。刘凤仙嗫嚅曰:“此何以敢当。”
思明起,就方东家手接链,曰:“来,为汝戴之。”
语气随意之极,若茶博士语“与您续杯”。凤仙未及应,思明已绕其后,双手经其项,轻扣链扣。指尖拂其领缘,动止轻柔,娴熟似惯为。盖思明于己园角儿,常为整簪环、理行头、正衣领,于后台皆寻常事。诸角无以为异,思明亦未尝以为异。
然此时非后台。此时乃六国馆舞厅。坐其前者,人家角也。
方东家在旁观之,笑容益深,眸底倏忽有光。此光,贾人嗅得机缘之光也。举杯徐啜,似品酒,似品此幕。
“杜东家待吾家凤仙,何其厚也。”方东家曰。
思明未答。复坐,举杯沾唇,向刘凤仙莞尔:“甚称君。”
壶说:情之起也,不在绸缪亲昵时,而在为他人戴链一刹那。杜氏指绕别家伶,索生目穿六国牖。此间相去数百步,已隔万重山矣。
修缘不自知何以至六国馆。坐室中不能安,稻香村匣如有目,眈眈相向,心毛发毛。披衣出户,夜风侵领,神思稍苏,胸中垒块犹在,如絮堵喉,按不下,咳不出。行行且唤洋车,行行至东交民巷,行行止于六国馆对街。
立灯影所不及处,望崇楼灯火。二楼舞厅牖透黄光,帘未全掩,漏光如线,人影幢幢。知彼在其中。不知己何以至此。立移时,自觉殆痴,方欲返。忽睹一景。
二楼舞厅牖甚广,帘纱制,不克全遮。自修缘立处仰望,适见临牖卡座。杜思明方自座起,手持一物,皎皎有光。珠也。灯映珠,颗颗生芒。
彼绕至一人后。一男子。御缎面马褂,背牖,面目不可辨,然修缘一望而知为同行。肩项脊骨,皆常年习功者方有之挺而不僵。彼微俯身,双手经其项,轻扣项链于领际。指尖拂其领缘。唇翕动,向其人莞尔,似有所语。
相隔窎远,隔玻璃与乐声,不闻所语。
然见其笑。与日间园中公事公办之笑不同,与倚门框衔烟之笑亦不同,此笑轻而自然,若与眼前人毫无间碍。彼为别家旦戴链,彼不受吾点心匣。
修缘立灯影所不及处,观舞厅牖中此景。乐声自二楼隐约坠,小号吹得黏黏腻腻,如某物化开,淌得无处不是。
转身而返。东交民巷风掠身侧,凉意砭骨。过灯下,光曳影乍长乍短,似醉汉蹒跚。如此步趄者,手心攥拳,抵园门方展。
立园门,举首视匾。“鸣和戏园”四字,描金,月下黯然,金彩不耀,惟余木底。推扉入,扉阖于后,訇然闷响。
案上稻香村匣犹在。麻绳解其半,出门时解半而止者也。立而视匣,视之良久。忽举匣,趋墙角,置诸败栊深处。平生不喜暴殄物,然不欲复睹此匣。
窗外谁家留声机方播京调,一女旦声极甜,甜而生腻。聆之,无容色。伸手阖牖。
壶说:天下苦情者,非求而不得,乃未求而先见其似有所属。杜氏笑于六国馆,索生怒于鸣和楼。一怒之起,不在今日舞厅,在昔时账房推匣之际。情根早种,妒火后发。然则杜氏果有所属乎?彼笑对刘凤仙时,胸中磊落无翳,殊不知暗处有目,已将此笑截作刀锯。世之误会,皆此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