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浓妆》老虎吃月

1、第 1 章 杜氏思

　　杜氏思明者，燕京鸣和楼之主也。其父广才公起于市井，尝执南城梨园牛耳，后耽于阿芙蓉，遗债累万而卒。女年十九，阖城商户皆拊掌待其败。越二年，鸣和楼独占城南鳌头，月奉例银倍于商会诸公。有司诘其不循旧制，思明掷银于案：“规矩者，银钱所铸也。钱足，则规矩可改。”
　　壶说：世谓商贾重利轻义，然义利之辨不在冠盖在肝胆。丈夫不能守其业，弱女以铁腕续之，岂非天道之常？
　　时维仲秋，梧桐叶乍黄，若天工趁夜髹漆。思明核账于西厢，算珠三响而数不合，短银二两。外间有歌者吊嗓，声至半而噎，如鱼骨鲠喉。
　　初，有伶人索氏修缘者，落魄天桥，敝衣鹑结，清唱《霓裳》无伴奏。其声浑然若美玉自生烟，不假斧凿。思明过而闻之，见其人眉目疏朗，虽无颜色而耐寻味。拾青蚨时，指节修洁，非操贱业者。每拾一钱必拂拭再三，其态恭而忍，似久谙折腰而不屈其志。
　　思明以刺投之。修缘不接，曰：“某非摇钱树。”
　　思明笑曰：“巧矣，某亦非冤主。”径去不顾，扬手若驱蚊蚋。
　　越三日，修缘诣鸣和楼。长身立于阶下，如新竹出林，虽敝衣而气岸自若。约法三章：戏码自专、不侍权贵、月奉倍常。语未竟，思明止之：“前二可允，其三须验。”
　　修缘径登台，未傅粉墨，启唇一唱《霓裳》最难处。“冰轮初转”之“转”字三叠，声如九曲流珠，满堂画工皆辍笔，旦角相顾失色。思明烟烬积寸而不觉，徐呼账房：“立契，倍其禄。”
　　壶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然伯乐之难，不在识马，在识而后能驭。驭马者鞭之，驭才者心之。杜氏见索生，如欧冶见赤堇，非锻之不能成神器。
　　及修缘首演《霓裳》，燕京纸贵。台前观者如堵，有耆宿闻第一声即放盏，其态若曰“今夕可死”。修缘扮太真，凤冠霞帔，而眸若寒潭，演至“娘娘酒入愁肠”时，竟不知身在戏中抑或戏外。思明踞二楼厢座，见其台下判若两人：台上倾国倾城貌，台下嶙峋冷面郎。
　　散场卸妆时，思明倚扉言：“君面不傅粉愈佳。”
　　修缘手中胭脂奁倏坠于地，殷红迸裂若溅血。思明不惊不歉，拊掌大笑而去，履声橐橐没于回廊。
　　修缘默然拾碎片，指破而不顾。启屉纳残骸，屉中有旧梳一、话梅糖一盒，动作轻徐如奉圭臬。廊外无人，秋风穿牖，冷月浸阶。
　　壶说：情之动人，不在绸缪缱绻时，而在胭脂迸裂刹那。杜氏笑而去，索生默而藏，此间有惊雷而外人不得闻。昔阮籍哭途，非哭穷途，哭无可语者。今二人相对不言，是已语尽于不言中矣。
　　账房老周入禀软文事，思明忽问：“人有冷面待天下，独不能忍待一人——此何意也？”
　　老周侍杜氏十年，见其叱债主于当门，折商会于樽俎，饮烈酒斤余犹驰铁马，未尝见其惑。嗫嚅良久，对曰：“视此‘独’字所系何人，堪与不堪耳。”
　　思明嘿然，烟起复灭。忽仰天自哂：“杜思明，汝休矣！”
　　是夜秋风急，窗棂作碎玉声。案头烛泪堆台，恍如胭脂残渍，红得惊心。
　　壶说：天下至刚者莫过于情，至柔者亦莫过于情。柔能绕指，刚可断金。杜氏以铁腕驭百工而不馁，临柔情一寸而自惕。此非怯也，智者畏深耳。盖情深则不寿，钢极则易折，自古而然。然情之所起，如秋风染梧，岂有与人商榷之余地？观杜索二人数语交锋，碎胭脂一盒，不知此局棋终，落子者竟为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