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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修缘既 ...

  •   修缘既红,鸣和楼气象一变。昔乔梦礼以《空城计》压轴,座恒七八成,老周鬻票于门,犹余空厢。今不烦此役,票三日前告罄,后至者惟购站票,延颈如待哺之鹅。
      然修缘之性亦随名而长。初虽冷面,尚不犯人;今则径改思明所定戏目。
      初遭逢,在红后六周五夕。思明排《游园》,其法也稳妥:名角须养,不能场场大轴,间以小品,既护嗓,复使座儿悬悬有盼。此思明捧角故智,张弛有度,饥之则后场愈抢。
      管事奉戏单至修缘斋,修缘方临窗危坐。目单,披衣径出。问何往,曰:“见杜东家。”
      思明不在账房,与武场师匠议于后台。修缘入,数旦角傅粉之手皆缓。御灰布长衫,外罩深色棉坎肩,立后台门,脊挺如削。不语,惟立,待思明觉。
      思明与匠论锣鼓点,余光见门际添人,不顾。毕其语,方回身。
      “有事?”
      “此周五戏,欲易。”
      思明倚台口柱,燃烟。“易何?”
      “《别姬》。”
      “《游园》已牌示。座儿订皆《游园》。”
      “即退。”
      武场师匠在侧,手中锣锤几坠。视思明,待其怒。
      思明不怒。取烟离唇,左手指叩案橐橐。修缘立其前,面无余情,目亦不避。其意甚决,非来商榷,直来知会耳。
      “红则红矣,”思明曰,“梨园规矩犹在。”
      “规矩死物,”修缘曰,“座儿活人。彼等来观者,我也,非规矩也。我唱何物,彼观何物。”
      后台阒然一瞬。数旦角目语,意皆同:此子胆大包天,人亦太狂。
      思明嘿然,掐烟而起,声调殊淡:“可。”
      武场师匠口张而不阖。
      “然,”思明行至其前,语不高而字字若铅锤,“唱善,嗣后汝戏自专。唱砸,此后于吾地界,夹尾为人。”
      错肩过之,行二步,止。
      “毋谓既红即能翻出某家掌心。此戏园,吾之所有。”
      壶说:才高者易狂,权重者能忍。然忍非真忍,乃以退为阱。杜氏许之愈速,索生入之愈深。此所谓不争之争,善之善者也。
      周五夕,座溢三成。风声早播:鸣和楼新红之月霜仙,竟撤杜东家亲排《游园》,自易《别姬》。此热闹较戏文尤可观。座中半为听虞姬,半为观修缘何以死——死台上,或死杜东家手,总之必有死。
      修缘登台。鱼鳞甲灯下泛寒光如水。仗双剑立台心,凤冠下双眸冷似深井。台下窃语渐息,嗑瓜子者停其手,摇扇者辍其扇。
      启唇一唱,四座俱寂。
      虞姬剑花挽起时,台下老票友茶碗自指间滑,落案铿然,茶泼一几而不暇拭。
      思明不在包厢。立台侧帷后,抱臂观终始。自其立处恰见修缘侧影,额角有汗,循颊坠,落甲片铿然。剑舞至第三叠,右手微高。所高者仅半指,行家可辨,常客不觉。思明辨之。
      戏散,座起拊掌,喝彩声几掀屋顶。修缘不谢幕,帘垂,径返后台。
      思明立帷后有顷,转身向化妆间。老周踵其后,低语:“此獠与您下马威也。今日敢易戏码,后数月将何如?”
      化妆间内,修缘对镜解鱼鳞甲系带。面上虞姬残妆尚在,眉目间犹带台上决绝之色。闻履声,不举首。
      思明倚扉。
      “今可罚我。”修缘褪甲于肩,搭椅背。其动甚缓,若为明日不亟之事。乃自镜中视思明,神气如献俘,目中无挑衅,惟笃定耳。笃定其不罚。待其对峙,待其以规矩相压,然后可与之酣战一场。
      思明目镜中半面虞姬残妆,嘿然移时。旋入室,取案头所亲书《游园》戏单,折之,纳己囊中。
      “《别姬》唱善。”
      修缘指顿于系带间。
      思明拊其肩,动止殊轻,若掸肩头丝线。
      “剑舞第三叠右手略高。差半指。明日令武场师匠为汝调。”
      修缘坐镜前,视镜中空寂之门。彼备满腹语,诘其何以见管,诘规矩谁定,诘汝自谓我何人。今悉无所用。思明根本不在其战场。彼蓄全力赴战,敌立战场外,端茶隔烟观其冲杀,顺手点其刀法之讹。
      思明太笃。笃至不借怒自证。此笃定使修缘自觉稚拙。此味较受斥责尤难受。
      俯视己手。指节因方才用力握剑,关节处犹泛白。徐徐舒掌,向镜自喃:
      “差半指至七指也。”
      壶说:人有所恃,乃能不争。杜氏不战而屈人之兵,非智胜也,情胜也。夫以冷面示人者,其心必有所藏。杜氏不触其藏,但抚其表,是庖丁解牛,刀刃在无厚处耳。然情之一物,不发则已,发则必中。杜氏自以为刀刃无厚,不知己亦在彀中。
      是夜,思明于账房理账。老周进奉汤水,立案侧踌躇久之,终不克忍。
      “杜东家,此子今夕分明与您下马威。不压,后难制。阖园皆瞩目。”
      思明不举首,算珠拨得似爆豆。“今夕戏唱何如。”
      “……佳。”
      “足矣。”思明推算盘于旁,把盏。“彼有才,便有资性。吾所求者,能生息之角,非奉命之仆。奉命之仆,天桥下月银十贯唾手可得。能唱此等旦者,燕京无第二人。”
      老周不复语,知语亦枉然。
      思明垂首啜茶,茶已冷。视杯中澹澹无甚色泽,心中想者,乃方才化妆间内修缘指顿于系带间一瞬。彼备对垒,彼知之。偏不接招。接招方为真败。修缘红而性长,此亦无妨。有性者有心气,有心气者方能成善角。然规矩仍规矩,不与争,不以规矩为废。
      壶说:御才如御马。千里马必有不羁之性,善御者不鞭其蹄而善导其气。杜氏深谙此道,然有一事或未料及:善御者亦有下马时。
      后夜风起。燕京秋风不响不动,潜入园廊,将□□老槐叶一片一片擿下,掷青砖地。
      修缘竟热作。
      不自知起于何时。散戏归即觉身寒,意谓风口行急,不为意。就榻拥衾,计寝即愈。然愈寝愈寒,寒入骨缝间,齿战战而身无汗。自扪其额,手心烫,额亦烫,两团火灼,不辨孰甚。
      欲起斟浆,手撑榻沿,臂软如棉,中道颓枕。翻身亦须喘息。喉燥若砂纸磨,每咽涎沫皆痛。目承天花板,脑中昏昏,欲呼人,复觉赧然。方才台上剑舞如飞,威震满座,下台即卧不能起,成何体统。
      然真楚人也。
      头重,眼皮重,周身下沉,如有物拽入榻中。蜷躯,面埋枕,闷哼一声。无人闻。
      热至迷蒙际,思及平时不思之物。忆髫龄病时,母与老保母坐榻边,以手抚其额。其手凉而软,贴额似夏月井泉,吮尽诸热。已久久不忆母。十二龄后即少思。思亦无用,多思转难寐。然今夕不知何故,愈思愈寤,愈思胸次愈虚,有漏风处。
      迷蒙翻身,口喃喃不知所云。或某名姓,或竟非是。
      杜思明为老周叩醒。叩扉声中夜刺耳。老周立门,袖卷至肘,声压极低。
      “杜东家,索东家热作矣。夜半巡园,闻其房中呻吟,排闼入,人已烧迷。”
      思明披外衣,系扣且行。步履极迅,老周须小跑方及,口犹禀:“孙大夫已遣延,药亦令先熬。”
      修缘居处在园后最深处,门前老槐又落一层叶,履之沙沙然。扉未阖密,虚掩,漏昏黄灯晕。
      思明推扉入。
      室中氤氲热病者独有气息,热烘烘,杂皂角汗气,复有一种难名之味——人病后体肤所散者,嗅之令人心揪。修缘蜷卧榻上,衾早被蹬于足畔,堆作一团。侧卧,面埋枕,仅露半颊,烧得通红。其人本白皙,今耳根皆赤。
      闻扉响,自枕间微昂其面,向门一瞥。仅此一瞥。双目为热灼得水雾迷蒙,无平昔冷冽,眼皮沉沉,睁不甚开,若方自水中捞起者。鬓丝黏额际,汗浸成绺。睹来者为思明,唇嚅嚅欲语,喉焦甚,惟出哑哑气音。
      思明趋前,坐榻畔。榻沿微陷,修缘随之略倾,如有物吸之。思明伸手探其额,手心贴时,修缘轻轻一颤。思明手凉,贴灼肤上如冰触火。
      “烧至若此竟不呼人。”思明曰。
      修缘本欲言“不须呼”,语至唇边竟易。热迷之人束口不住。
      “我好难受。”
      声哑若砂纸磨木,杂喉间挤出之气,低而闷,非言语也,是呻吟也。思明手犹在额未撤。修缘阖眸,颅不自主向掌心蹭了蹭。额际在掌中转小半圈。
      热迷矣,下意识觅凉物贴。那点凉适太舒泰,舒泰至不令其撤手。缩衾中,蜷足,周身团作一撮,面埋其掌下,鬓丝蹭得蓬乱,如霪雨中犬子自团檐底,待人抚之。
      思明观此向掌心乱蹭之颅,怔然。彼见其在台上剑舞如飞时,在后台冷面拒人时,在其身前脊挺如削言“不为人摇钱树”时。未尝见其如此刻。落水小犬,缩掌底,待其顺毛。
      药煎得。老周端入,置床头案,碗底磕木声闷。修缘闻药气,颦眉,面复埋枕深一分。
      “将药饮却。”思明取药碗,以匕搅之。
      修缘不应。面犹埋枕。
      “索修缘。”
      犹不动。
      思明伸臂扳其肩,欲翻之。手方及肩,修缘自翻。翻之殊缓,费大力气。仰卧后额汗如雨,鼻尖亦沁密细汗珠,眼眶红红,眸际泛濡湿水光。
      然自下仰视思明时,其目使思明持碗之手为之一顿。此双眸平昔冷若寒井,诸般情愫俱沉井底,不可见。今者冷为高热销尽,井泉漫溢,露出底下软款无备之态。
      “苦。”修缘吐一字。哑的,闷的,杂几分赖意。
      思明望之,唇角抽动。
      “君几岁矣,修缘公子?”
      修缘不答。目但湿漉漉视之,不言饮,不说不饮,惟如是视之。其眸中意甚明:汝哺我。
      思明俯视药碗,复视其烧得通红之面。叹一大息,以匕挹药一勺,吹之,送唇边。修缘启口,饮之。瘦削喉结一动,眉攒作一团,舌尖为苦激伸出一点,又飞快缩回。
      “好苦。”
      思明复挹一勺吹凉送去。此番修缘不即启口,惟视之,眸半阖,睫毛沾水气,不知汗抑其他。
      “汝哺者较某自饮尤苦。”哑声作此语,乃启口饮却。既饮复颦眉,面偏枕侧,唇抿甚紧,若受天大委屈。此委屈非真委屈,热迷后藩篱尽溃,何事俱写面上,藏不住。
      思明一勺一勺哺尽其药。置空碗床头案,起欲去。甫立,裳角为物所挂。俯视。修缘手自衾中出,攥其外衣下襬。攥不紧,松松的,指未甚用力,惟轻捏,似恐其去,又不敢力拽。
      “莫去。”
      声自枕间闷闷出,含混如梦呓。其眸已阖,或药力上行,或烧复迷。然其手不放。指犹挂裳角,指尖微蜷,犬子以爪搭主人膝,搭不重,惟不欲主人去。
      思明立榻畔,俯视此攥裳角之手。此手在台上舞过剑,在天桥拾过青蚨,在其案头放过话梅糖。今者但攥其外衣下襬,松松的,软软的。
      “不去。”思明漫应之。
      修缘眉峰微展。手犹挂裳角。呼吸渐匀,面上赤色亦渐褪,由灼灼潮红转淡淡粉色,鼻尖犹悬未干之汗。
      睡矣。睡时面庞与醒时判若两人。唇不复紧抿,微启,呼吸深长,间或鼻中作极轻哼哼。
      思明观其睡容,观其攥裳角之手,观其蹭得蓬乱之鬓丝,伸手为牵被角,掩其露衾外肩。其动甚轻。修缘或不觉。然其手攥裳角,攥竟夕。
      壶说:病者,天之假口以宣情也。平昔深藏者,一病则泄。索生索乳于杜,杜亦以哺还之。此间相濡以沫,非主非雇,非敌非友,乃人生极乏极弱时一点相煦以湿。然病去则藩篱复筑,此一点湿暖,又待何日重现?
      破晓,修缘寤。
      热退矣。启眸,先睹天花板,次睹坐榻畔之杜思明。思明倚椅背,抱臂,好整以暇视之。外衣下襬皱一小块,乃修缘攥竟夕所留折痕。
      修缘俯视己手。手已舒,搭衾上。隐约记昨夕有人哺药,记那股苦味,记贴额上那只凉凉的手,记己似作甚羞人之语,然不记具体云何。所确记者,己未曾放手。似攥某物,攥甚久。
      杜思明睁目见其醒,起,取床头空药碗,声调淡然,与平日理账无二。
      “热退矣。明日尚有戏,敢误一场,扣尔月钱半月。”
      修缘靠床头,喉尚微哑。视其将空碗端起,视其转身向扉,视其外衣下襬那一小块皱巴巴折痕,蓦启口。
      “昨夕——”
      思明立门际,截其语,语速干脆如切菘菜。
      “汝发热,某守夜。此东家对摇钱树常例维护耳。莫生他想。”
      修缘靠床头,聆其履声渐远。窗外老槐于晨光中静立,数枝光秃,数枝犹挂不肯落之叶。伸手自扪其额,昨夜彼手贴处,已不灼,然似犹可觉些许余存。
      殆热退后遗之错觉。
      既而俯见枕上有发一丝。非己有。稍长者。定睛凝注良久,伸手拈起,若有所思,竟不审当置何处。
      壶说:天下至可笑事,莫过二人皆自谓洞明。杜氏自谓御才有术,索生自谓守心如城。不知心之向背,不在清醒相对时,而在迷蒙不觉处。一缕青丝,一掬残药,已泄尽天机。情关何处?不在六国馆灯红酒绿,在鸣和楼深宵病榻。世间慧剑斩不断者,惟此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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