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声在野

9、开会 “那你对那

　　“我不同意！”
　　一位戴着白头巾，身着黑圆领对襟衣衫的老者，将木制拐杖重重戳在地板上。
　　“哎呀，陈叔，阿昭还没说完呢，你就跟他发脾气，人家多冤枉啊。”常书记拍了拍陈莽的肩膀。
　　“哼。”陈莽睨了眼坐在对面的景昭，转过身看向常海。
　　“小海啊，我们种茶、采茶、制茶，再把茶叶卖给来村子里收货的行商，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陈莽又指向景昭：“他一个刚读完书的娃娃，张口闭口什么引流、什么融合直销……”
　　“这些东西我是不懂。”
　　陈莽倾身向前，伸长脖颈看着景昭。
　　“但是阿昭，你卖不出怎么办？整个村子上下好几个寨子，那么多人家，都指着这些茶叶过活啊！”
　　“我一力承担损失。”景昭定定地看向陈莽，神情不似玩笑。
　　“你承担？先不说景冈那个混球，你有多少家底你自己最清楚。”
　　陈莽站起身，厉声指向景昭。
　　“全村比你家规模大的茶园就有三四个，你拿什么去承担？”
　　“我可以抵押茶园去贷款，至少不会让大家亏损。”
　　景昭紧抿双唇，与陈莽的视线交汇。
　　“贷款？你敢去一个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陈莽猛地抚上胸口，眼神还死死盯着景昭。
　　“看在你外公的面子上，我当初帮着你接手茶园，这么多年来让大伙照顾着你。你倒好，居然想着把茶园当了？”

　　“哎呀，陈叔，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别生气。阿昭人年轻，是着急了些，但他也是为村子里的茶农们着想呢。”
　　常海扶着陈莽坐下，为他倒了杯茶，帮他顺着胸口。
　　“是，咱们村子闭塞，路又不好走，靠着行商收货，收入肯定稳定。”
　　“但是茶农们赚的不就少了吗？现在咱们云省的茶可是享誉世界的，外面的茶园都跟着赚了不少钱呢。”
　　常海语速放缓，声音放低：“就是那些行商，拿着我们的茶，去外面换个包装，就是四、五倍地卖。但是我们的茶农们，这么些年过去，收入也没见涨了多少，这您作为咱们腊芒村的一村之长，是最了解的。”
　　陈莽喘着粗气，凝着桌上淡黄色的茶汤，沉思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卖我们管不着，但是作为村长，我就得为着整个村子的生计着想。”
　　“况且现在村子里都是老人和孩子居多，年轻人基本都去外面打工了，就是让他们去弄那什么引流，他们也不会呀！”
　　陈莽又杵了两下地，垂着脑袋叹气。
　　“所以我们这不是在想办法嘛，阿昭是年轻人啊，还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又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常海给了阿昭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心，又继续宽慰陈莽。
　　“而且他要是成功了，那外面那些年轻人，不就慢慢回来了吗？我记得您的儿子儿媳现在也在春城工作吧？”
　　陈莽闻言重重叹出口浊气，闭着眼摇了摇头。

　　“波朗，就由我开头，愿意跟着我干的，就算最后卖不出去，我也会照单全收。”
　　景昭语气坚定，黑眸清亮锐利：“拿不准主意的，可以把今年的茶叶卖给行商，明年再跟我合作。”
　　“那你帮着卖，收多少佣金？”
　　陈莽咂摸了一会儿，终是抬头问道。
　　“我不收佣金，但我有两个要求。”景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什么要求？”陈莽和常海异口同声。
　　“我是采用O2O产地直销模式，会在网上引流，村子里时不时会来游客，你们要提前知会村民，不能宰客欺客。”
　　“这个没问题。”
　　常海继续道：“若是出现争执，我们村干会出面调停。还有村子里这些公共设施、卫生问题，我们都会配合整改。”
　　“好。”陈莽声音微沉，“另一个要求呢？”
　　“跟着我干的茶园，只出茶叶即可，茶园主们不得干涉我的决策，也不能在中途退出。”
　　景昭说这话时，只静静盯着陈莽。
　　陈莽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汤，回望着景昭沉着的眸子。
　　“好，不过得让他们画押按印，只要是他们自愿的，就按合同办。”
　　“行。”景昭起身，朝两位长辈微微鞠躬。
　　“那我先出去了，相关事项麻烦你们通知到位，我这边拟定好合同，会拿来给你们过目。”
　　“好，对了阿昭，今天我上班路上看到一个海市学摄影的孩子和阿冷走在一起，说是去你茶园拍照呢。”常海起身同景昭握手。
　　“你正好可以让他给你拍点宣传照片放在网上引流，肯定比你自己捣鼓的要专业。”
　　景昭沉着眸子没说话，收回手轻轻点头后，走向门外。

　　倚在墙边的阿冷，听见推门声，连忙站直身体看了过去。
　　“怎么样了？”一见景昭，阿冷快步走向他。
　　“你在外面不是都听到了吗？”
　　景昭径直向前走去，没分给阿冷一个眼神。
　　阿冷沉着眸子，跟上他。
　　从村办出来，确认四周没什么人，他一把拉住景昭的手腕。
　　“那你对那两个海市人是什么看法？”
　　景昭回过身静静盯着他，眸子黑沉如墨。
　　阿冷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垂着眸子避开景昭的视线，手上力道也渐渐放松。
　　景昭抽回手移开眼，始终一言未发，抬步走向越野车。

　　*
　　“楚亦然，跟你做兄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手腕软得都没知觉了！”
　　陆展宁趴在竹制凉台上，双手直直向下垂着，侧着脸抬眼看向正从冰箱里拿出冷饮的楚亦然。
　　“等着，爸爸我一会儿就来伺候你。”
　　楚亦然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入冰茶，一边小啜茶饮，一边走向凉台。
　　“阿雄说得对，劳作后整上这么一杯，真是天上人间。”楚亦然将其中一杯茶递给陆展宁。
　　陆展宁撑着凉台起身，从楚亦然手里接过茶水，海饮一口，舒服地叹出声。
　　“确实爽。”
　　“给，快伺候你爹。”
　　陆展宁把水杯放到一边，将双手递到楚亦然面前。
　　楚亦然放下杯子，单脚跨坐在凉台上，任劳任怨地帮他拉伸手腕。
　　“我采了五六筐都没你这么严重，你丫不会公报私仇吧？”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陆展宁将视线放到正在盥洗池边洗蘑菇的阿雄身上：“阿雄，你采了几筐？”
　　“阿雄关上水龙头，用小刀刨去菌菇底部的泥土，只抬头一瞬，答道。
　　“好像有十筐吧？”
　　陆展宁咧嘴蹙眉：“嘶，那你还能这么轻松地干活儿？”
　　“习惯了。”阿雄抬起头呵呵笑着。
　　“你们没做过这活儿，能采四筐已经很了不起了。”
　　“听到了没有！”陆展宁踢了踢楚亦然的大腿。
　　“好好捏，我的手可关乎摄影界的未来。”他神情放松，一脸享受。
　　“好说好说，不就是揉手腕吗，你要是天天来采，我天天给你捏。”
　　楚亦然嬉皮笑脸，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绝对给你伺候舒坦。”
　　陆展宁唇角下意识一扯，啧啧出声。
　　“不管你是谁，先从楚亦然身上下来，伺候你四年还能见你如此殷勤的一面，也算老天开眼，给我恩施雨露了。”
　　楚亦然撇嘴，翻了个白眼，手上力道加重。
　　“我的天，轻点轻点！”
　　陆展宁一片哎哟声响起时，景昭也推开了竹篱，走进院里。

　　此时几人均背对院中，景昭放轻脚步，循着笑闹声，走向凉台处。
　　“阿雄，中午吃什么？”
　　景昭的目光只在楚亦然手上停了一瞬，随后抬步走进楼底，朝盥洗池旁的阿雄问道，声音幽沉。
　　“欸，阿昭，你回来啦？”
　　楚亦然放下陆展宁的手，先阿雄一步，转身看向景昭。
　　“冷哥呢？没跟你一起来？”
　　“嗯。”
　　景昭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等阿雄回答，他沉沉地瞧了眼楚亦然，又转身走进炒茶间。
　　阿雄挠头，不知该不该回答，和陆展宁楚亦然面面相觑，又摇了摇头，继续洗着蘑菇。
　　“展宁，不得了。”楚亦然凑近陆展宁，压低音量。
　　“八成没跟村长谈拢。”
　　陆展宁盯着关上的木门，点头道：“绝对是，我们别去惹他。”
　　正欲点头，楚亦然的视线扫过端着蘑菇起身的阿雄，计上心头。
　　“阿雄，我跟你一起做饭吧。”
　　“可以啊，你要做什么菜，这些食材够不够？”阿雄指着操作台上的食物道。
　　楚亦然上前翻看，拿出一大块五花肉。
　　“够了够了，我就做个红烧肉。”
　　陆展宁原本想调侃几句楚亦然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只是伸了个懒腰后，他困意袭上心头。
　　“不行了，你们忙吧，我得先睡一觉，早上六七点就起来了，早八都没这么苦，真是要了老命。”

　　景昭虽然关上了门，但并未再往里走，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阿昭，你回来啦，上午亦然他们帮着采了很多茶叶，我和阿妹刚揉完放上去晒呢。”依春拾起地上的竹匾，两两相碰抖落上面的茶碎。
　　没再听到门外的动静，景昭上前，接过依春手中的竹匾，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
　　“他采了很多吗？”良久，景昭才对着正在扫地的依春道。
　　“谁？亦然吗？他一人就采了五六筐呢，展宁少点儿，不过也采了四筐，在外面叫唤连天，喊着手酸呢。”依春笑着摇头。
　　“他们这些城里的大少爷，干起活儿来倒也利索。”
　　“嗯。”景昭敛着眸子，将地上散乱的竹背篓重新垒起，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