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声在野

10、红烧肉 “麻烦什么

　　厨房操作台边，楚亦然借着给五花肉焯水的空档，用手肘撞了撞阿雄。
　　“欸，雄哥，你们村长人怎么样啊？”
　　“村长？还行吧，就是有点老古板。”
　　阿雄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食材，继续说：“去年他还给我们家送了些米面油，我老咪还挺敬重他的。”
　　楚亦然帮着阿雄扯开塑料袋，犹豫问出声：“那你知道阿昭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阿雄摇了摇头：“没听说村长和阿昭有什么矛盾呀，村长还经常帮着阿昭呢。”
　　“雄哥，说说，怎么回事儿？”
　　楚亦然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芭蕉花，半个身子贴近他。
　　“当初勐老波涛去世，景冈来茶园闹事，还是村长出面解决的。”
　　阿雄熟练地拨开芭蕉花的外壳，将花苞扔进一旁的篮子里。
　　“勐老波涛是阿昭的外公吧？景冈又是谁？”楚亦然学着他的样子，三两下就撇下花苞。
　　阿雄扫了眼身后的木门和趴在凉台上打盹儿的陆展宁，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景冈是阿昭的舅舅，不过他是个讨债鬼。听我老咪说，他从年轻时候就游手好闲，经常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赌钱，勐老波涛打骂也没用，就狠下心把他赶出去了。”
　　“我知道了，家族夺权戏码，也不稀奇了，电视上老演，那这个景冈现在还在腊芒村吗？”
　　锅里的水汽沸腾起来，楚亦然赶忙放下芭蕉花，关了灶台。
　　“早就搬到镇子上去了。”阿雄侧着身子又看了眼木门。
　　“不过听说他还在赌呢，一没钱就让阿昭下山给他送。”
　　“阿昭干嘛还给这种人送钱啊？要是我，直接断绝来往，老死不相往来了。”
　　楚亦然将五花肉盛出，放到水中冷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没听老咪说起过。”
　　阿雄将芭蕉花冲洗好，清理好台面，又切起了腊肉。
　　“欸，雄哥，那阿昭爸妈呢？怎么没看……”
　　楚亦然话还没说完，阿雄就慌忙捂住他的嘴，手上还握着菜刀。
　　“亦然，千万别在阿昭面前提起他的爸爸，那是个比景冈还坏的人。”
　　阿雄低声说完，才松开双手，将食指竖在唇边。
　　楚亦然轻轻点头，微微俯身凑近阿雄：“那他妈妈呢？”
　　“依岚姨早就去世了，是阿昭16岁的时候去的。”
　　阿雄切着腊肉，无奈叹道：“我阿咪说，她早晚都泡在茶园，还经常去别人家做小工，是活活累死的。”
　　楚亦然瞳孔张大，嘴唇翕动着，少顷，才缓缓开口。
　　“我还以为他父母跟震哥他们一样，出远门溜达了呢。”
　　他表情怔愣，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淘洗着五花肉.
　　“难怪当初他说自己一个人住，还好我没问他，不然多半得被他赶出去。”
　　“嗯，千万别问。”阿雄轻轻拍着楚亦然的肩膀，神情严肃。
　　楚亦然朝着阿雄以拳击掌：“好兄弟，多谢提醒。”
　　“小意思，你是阿昭这么些年唯一认证的朋友，我肯定知无不言。”阿雄捻起一片腊肉塞进楚亦然嘴里。
　　楚亦然嚼着腊肉，拿出橱柜里的冰糖，心中不断消化着当前的信息：好赌的舅，诺大的茶园，我不帮他谁帮他！
　　似是下定决心，他没再犹豫，起锅烧油，抓起一把冰糖洒进锅里。

　　锅里咕噜噜滚着汤汁，楚亦然掀盖加大火力，开始收汁。一时间肉香四溢开来，盈满整个楼底。

　　“好香啊……”陆展宁擦干唇角的水渍，手撑凉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雄，饭做好了吗？”陆展宁用衬衣衣摆擦着眼镜，踏着鞋，走向厨房。
　　刚把眼镜戴上，见到正在颠锅的楚亦然，他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快跑到他跟前。
　　“哟嘿，没想到我们楚少爷居然还会这一手？厉害呀！”
　　将红烧肉盛出，楚亦然解下围裙，把盘子塞到陆展宁手里.
　　“快去上菜，没做饭的人负责摆盘洗碗。”
　　陆展宁正欲从碗里抓出一块肉，就被楚亦然拍开了。
　　“诶诶，禁止偷吃啊！”
　　楚亦然指着他，又转过身朝正在盛饭的阿雄道:“阿雄，你看着他，别让他偷吃了。”
　　楚亦然话一说完，没等他们两人回话，就小跑着走向木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声，他悄悄推门进去。
　　在屋内巡视一圈，没见到人影，便迈着步子，踏上楼梯。

　　同依春收拾完炒茶间，景昭站在木门边踌躇了好一会儿，终是没有勇气推门而出，心里懊悔着：我刚才，是不是给他甩脸子了？
　　越是这般想，他的心越乱，只得放下扶着门闩的手，默默爬上楼梯，去了露台。
　　一旁的依春不知缘由，但见他神情低落，便也跟着上了楼，与他一起挑拣着茶叶硬梗，默默陪伴他。
　　“阿昭，依春，吃饭了！”
　　楚亦然熟悉的高亢声音伴随着咚咚咚的上楼声响起，景昭迅速抬目向楼梯口望去。
　　见楚亦然自阴影中走出，跑向自己，景昭将手里的废渣扔进小竹篓里，眉眼含笑扬声应道.
　　“好。”
　　刚至景昭身边，楚亦然迅速拉住他的手腕，就要往楼下带.
　　“快点儿快点儿，再晚就被陆展宁那厮吃完了。”
　　“诶？”景昭没反应过来，向前踉跄一步。
　　楚亦然手疾眼快，伸手将他扶稳，而后紧攥住他的手，脚步稍缓.
　　“抱歉抱歉，不过真得快点儿，我做的那盘红烧肉刚才差点就被陆展宁偷吃了。”
　　“好。”景昭声音清朗，任由他拉着自己。
　　将腰上的小竹篓解下，顺手放到了楼下放着竹匾的置物架上，他跟着楚亦然三步并两步大跨步往前。

　　拉开木门，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楚亦然朝圆桌望去，松了口气：“阿雄，真有你的。”
　　当依春也走出木门，阿雄才将手里的筷子一双双摆好：“嘿嘿，一块肉都没有少。”
　　陆展宁支着下巴，视线在楚亦然和阿雄身上扫了一遍，歪着嘴轻哼出声。
　　楚亦然拉着景昭坐在自己旁边，拿起筷子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看。”
　　“嗯，好吃。”
　　景昭和着米饭一口咬下，脸颊鼓鼓随着咀嚼的动作晃动着。
　　“看来你挺中意海市口味儿的，今晚回去再给你做道响油鳝丝尝尝，明天我试试看做道鱼吧？其实这个季节吃腌笃鲜很合适……”
　　楚亦然又给景昭夹了几块肉，摸着下巴思考着。
　　“依春，你喜欢的芭蕉花。”
　　阿雄直接把那盘芭蕉花炒腊肉挪到依春面前，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坐在正中间的陆展宁，视线在左右两边来回扫视，朝着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瘪瘪嘴后给自己盛了碗鸡汤。

　　席近半程，楚亦然摸着肚子，随口提到。
　　“阿昭，一会儿我和展宁给你的茶园拍几张照片呗，正好可以放到帖子上引流。”
　　“会不会太麻烦了？”景昭放下筷子，目光停在陆展宁脸上。
　　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楚亦然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揽上陆展宁的肩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哎呀展宁，怎么感觉你不开心呢？”
　　“来……”
　　楚亦然正准备给他夹一块红烧肉，便见盘子里只剩些浓稠汤汁，手中筷子立即改道，给他夹了个鸡腿，在红烧肉汤汁里滚了一圈后放进他碗里.
　　“吃鸡腿。”
　　“楚亦然，我真要成免费劳工了。”陆展宁瘪着嘴，声音幽怨。
　　“你这说的什么话，劳工哪能吃到鸡腿啊，哪能享受到小爷我的亲力伺候。”
　　楚亦然放下筷子，在他肩上胡乱捏了两把。
　　“怎么样，舒服吧？”
　　“凑合吧。”
　　陆展宁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才夹起鸡腿咬了一口，眉心却不自觉拧起。
　　“怎么这么甜，你把糖罐子打破了？”
　　“海市正宗的红烧肉就是这个口味，你是湘市人，可能是有点吃不惯。”
　　楚亦然又给他夹了几块腊肉：“这个能行，你肯定能吃。”
　　“这还差不多。”
　　陆展宁嘴里嚼着腊肉，微眯起眼打量着呲着大牙的楚亦然，贴近他压下声音。
　　“你不对劲，刚才在茶园我就察觉到了。”
　　景昭喝着鸡汤，悄悄扫了眼两人。
　　“天地良心，我怎么了？”楚亦然手肘抵着桌面俯身低头，声音也不自觉变轻。
　　陆展宁眯着眼在楚亦然脸上细细扫过，才又凑近他，声音轻得只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想帮他的？”
　　楚亦然睁大眼帘，同陆展宁交汇眼神，微微颔首.
　　“好兄弟，不愧是你，这都猜到了。”
　　“那是，回头记得告诉我。”陆展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回身。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们都是摄影专业的，拍拍照也是顺手的事。”陆展宁朝景昭扬起笑脸。
　　“那我吃完饭跟阿雄拍一拍制茶的过程，楚亦然就跟你们去茶园拍吧。”
　　“下午的光线不错，依春你多找几个朋友，穿上你们的民族服饰，我就拍你们采茶和休闲的画面。”
　　楚亦然瞧了眼院中的阳光，与正和阿雄说着悄悄话的依春提议。
　　“那麻烦你们了。”景昭微微扬唇，朝陆展宁颔首。
　　“麻烦什么呀，都自家兄弟。”楚亦然勾住景昭的脖颈，朝陆展宁挑眉。
　　“就是就是，我们之后还得在你这儿蹭饭呢，帮着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陆展宁附和完，端起碗自顾自喝起了鸡汤。
　　景昭微微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亦然的侧脸轮廓。
　　“那阿昭，你下午就……”楚亦然低眉回首，与景昭温润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树静风止，草木悄寂，阳光直射院中，蒸腾的躁意似是漫进呼吸，引得楚亦然咽了咽喉。

　　直到陆展宁仰起头饮尽碗中汤汁，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摸着肚子长舒一口气，楚亦然才似终于回神，连忙松开手，垂着脑袋轻咳一声。
　　“我先去调试相机。”话毕，楚亦然迅速起身，走向凉台。
　　陆展宁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瞧了他一瞬，没太在意，继续吃着饭。
　　指腹轻轻抚过眼帘，景昭唇角含笑，手肘撑着桌面，视线牢牢粘着他仓惶的背影，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