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渺秋

4、上村 “丢死人了

　　饭后，陆展宁自觉地坐上后座，还是那个离景昭最远的位置，依然将自己缩进角落，一眨不眨地看向窗外后退的风景。
　　“冷哥，跟我们一起采风，不会耽误你做生意吧？”前座的楚亦然转过身看向阿冷。
　　“没事，店里有人看着。”
　　阿冷悄悄瞥了眼景昭，随口道：“阿昭才忙呢，那么大个茶园，事情也多得很。”
　　楚亦然恍然，拍着景昭的肩膀，语重心长。
　　“阿昭，够兄弟，等我有时间了，去你茶园帮忙采茶。”
　　“好。”景昭接下话茬，回答得干脆，“我管饭。”
　　“哟呵，茶园主就是大气。”
　　楚亦然讨好地为景昭捏着肩膀，还尖着嗓子逗趣：“奴才就是死，也要跟着老爷。”
　　瞥见身旁的阿冷捏紧了拳头，陆展宁连忙踢了踢前座。
　　“干嘛？”
　　楚亦然迅速回身，趴着靠背，瞪着陆展宁。
　　“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以后去茶园吃饭不带你了。”
　　“没什么，抽筋了。”
　　陆展宁微敛着眸子，面露无奈。
　　楚亦然翻了个白眼，默默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奇了怪了，抽筋劲儿还这么大？”

　　“欸，阿昭，那前面的就是你说的情贞榕吗？”
　　眼角余光瞥见前方的奇景，楚亦然又精神起来。
　　他指着不远处根系自成拱形的榕树，看向景昭：“居然能长成这样，真有意思。”
　　“嗯，这边就是上村和下村的分界了。”
　　景昭将车停在情贞榕不远处，转过身看向陆展宁，语气轻轻。
　　“展宁，你看看要拍吗？”
　　陆展宁没和景昭对视，打开车窗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会儿，才一边整理相机，一边扫了眼方向盘的方向。
　　“嗯，确实很有意思，你们在车上等我们就好，亦然，你跟我下去。”
　　“哈啊？我没什么想拍的欸。”
　　楚亦然回过头看陆展宁，见他自顾自下车了，便也撇撇嘴跟上。
　　“展宁，我能拍啥呀？”
　　楚亦然步伐散漫，手掌撑在眼前向前方打望着。
　　“那棵树下好像都是些年轻男女，名字又叫情贞榕，肯定有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顾虑到车里的两人，陆展宁没过多解释，只拉着楚亦然的手臂，让他走快点。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啊，谢了兄弟，要是评上优秀，小爷请你吃饭。”
　　楚亦然双手撑在陆展宁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走咯，拍照去咯。”

　　景昭眸色阴鸷地盯着两人亲昵的动作，漆黑的瞳孔中满是敛而不发的不悦，正欲推门下车，身后传来了阿冷冰硬的语气。
　　“陆展宁可不适合你。”阿冷语气森然。
　　景昭没回身，只淡淡道：“阿冷，我说过，这是我的事。”
　　随后利落下车，朝两人走去。
　　“真是失心疯了！”
　　阿冷低低咒骂后，也推门下车，紧紧跟着景昭身后。

　　“好的，出片了，多谢你们，祝你们恩爱到白头！”
　　楚亦然和一对身着澜沧族民族服饰的小情侣挥手道谢，看向身后的陆展宁。
　　见景昭和阿冷也站在陆展宁身边，连忙小跑着走向他们。
　　“你们也下来了？”
　　“对了阿昭，我刚才听那对情侣说，只要他们牵着手一起从树下走过，就能相爱一生，真的假的？”
　　楚亦然边跑边说，声音依旧高亢。
　　景昭的目光渐渐移向情贞榕，声音悠远：“是有这个说法，不过……不一定灵验。”
　　“哦~原来只是个信仰啊。”
　　楚亦然回首，看向情贞榕前相携走远的那对情侣，没忍住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亦然，我拍完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陆展宁放下相机，朝楚亦然扬了扬下颌。
　　“对对对，阿昭，快带我们去找那个卖东西的阿婆，我有预感，她肯定会是我这趟旅程的最佳模特！”
　　楚亦然正欲推着景昭往前走，便见阿冷目光沉冷地盯着自己放在景昭肩上的手，视线在他脸上轻扫，楚亦然立即会意。
　　他松开景昭，揽着阿冷的肩膀，带着他走向车边。
　　“嗨呀冷哥，把你冷落了，我的错我的错。”
　　楚亦然的手劲儿很大，阿冷又不便发作，只能一边往前迈着步子，一边拧着眉，频频回过头瞟着身后的景昭与陆展宁。

　　“阿昭……那个，阿冷他……应该是对你很有好感，所以……”
　　见楚亦然把阿冷驾远，陆展宁鼓起勇气，跟景昭坦白。
　　“嗯，你能跟他说说吗，我们就在这儿待一两周，不会影响他的。”
　　陆展宁指腹不断碾着机身，不敢直视景昭。
　　“什么？”
　　景昭回过身看向陆展宁，眉目清明，漆黑的瞳间缀着点点困惑。
　　“什么好感？”
　　“啊……没……没什么，没事，你就当我乱说的。”
　　以为景昭不懂，陆展宁慌手慌脚解释。
　　随后立即跑开，朝楚亦然他们追去，嘴里还在碎碎念。
　　“丢死人了，居然跟个直男说这些。”
　　景昭凝着陆展宁惶急的背影，唇角轻扬，轻嗤一声后，慢慢走向他们。

　　“出发出发！”见景昭坐上车，楚亦然声调高昂。
　　在景昭上车后，陆展宁的视线与景昭交汇一瞬，连忙敛低眉眼，生硬地扯出一个笑意。
　　顾不得身旁阿冷投来的视线，他戴上耳机，缩在角落，闭着眼假寐，连窗外的风景都无心观看了。

　　从情贞榕到上村中心，开车不过几分钟，景昭将车开到一处小院外，解释道。
　　“这里是我家，玉农老咪的摊子就在前面不远处，那边不好停车，我们下车步行吧。”
　　“阿昭，你家还有院门呢，里面的建筑跟那些少数民族的不太一样欸。”
　　楚亦然跳下车，打量着院中的摆设与房屋的结构。
　　“整体外观倒还是干栏式，但是楼底的檐廊座椅看着像苏式园林的风格，二楼居然还有个露台……”
　　楚亦然伸长脖颈向里望去，连连赞道。
　　“嗯，我自己改的。”景昭锁好车，走向楚亦然。
　　“里面挺乱的，先去找老咪吧。”
　　“不会呀，我觉得挺有个性的，毕竟你有一半汉人血统，会这么设计也很正常。”
　　楚亦然自然地揽着景昭的肩膀：“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了，老咪是阿奶的意思吗？”
　　“嗯，这边的人大多都是这个叫法。”

　　“亦然，你们去拍照吧，我看这边没什么想拍的素材，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陆展宁摘下耳机，朝楚亦然喊道。
　　“展宁，要不你去屋里休息吧，这外面连个座椅都没有，干等着很累的。”景昭说着就往院门走去。
　　阿冷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陆展宁的肩膀。
　　“一起来的，就一起去嘛，正好可以看看玉农老咪的小摊，买点纪念品也行。”
　　阿冷每拍一下，陆展宁的肩膀就往下沉了沉，见他脸上的笑意干瘪发涩，眼底携着隐晦的威慑，陆展宁唇角颤了颤，连忙看向景昭。
　　“不用麻烦了，冷哥说得对，我去买点纪念品。”
　　端详着陆展宁不太自然的神色，楚亦然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
　　“展宁，你身体真的还好吗？怎么笑得这么难看？”
　　陆展宁趁机抓住楚亦然的手臂，拉着他往前走。
　　“好着呢好着呢，你快拍，拍完我们去民宿休息。”

　　玉农老咪的小摊就摆在一个十字路口边，贩卖着一些平安豆风铃、织锦小布帘和竹藤手编。
　　景昭几人到的时候，老咪正在土布上绣着几何纹，虽然她发丝已染霜白，但捏针的一双手却稳而利落。
　　景昭率先上前与老咪交谈，老咪顺着景昭手指的方向，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眼神清透明净，还朝自己咧嘴一笑的楚亦然，含笑点头。
　　在楚亦然拍照时，陆展宁倒是真被小摊上一样样精致的特色制品吸引，静静挑选起来。
　　玉农老咪听不太懂普通话，所以楚亦然指挥的动作只能依靠景昭去翻译指正。虽然废了点功夫，但楚亦然来回翻看相册后，笑意越发明朗。

　　“有了有了，果然是今日之最，我都好久没有拍到这么合心意的照片了。”
　　楚亦然一把抱住蹲在自己身边的景昭，哈哈笑着。
　　“谢谢你啊，阿昭，真是多亏你了。”
　　阿冷心中警铃大作，正准备上前，就见楚亦然立即站起身，也给了自己一个熊抱。
　　“啊，冷哥，我太开心了，我要是得优秀作品了可怎么办啊……”
　　阿冷也被楚亦然的心情感染，摇着头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
　　“你做事这么认真，得优秀也是应该的。”
　　楚亦然沉浸在自己的愉悦里，对阿冷道谢后，又将陆展宁和玉农老咪都抱了一遍，才哼着小曲，用指尖拨弄着货架上的物品。

　　“这块布上的花纹真有特点，买给震哥，这块居然还绣着山茶花，给震哥媳妇儿……”
　　楚亦然一边挑选一边喃喃着，扰得一旁的陆展宁瞪了他一眼。
　　景昭自刚才突如其来的拥抱后，心绪翻涌难安，虽然面色淡淡，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货架旁飘去。
　　阿冷见他又在瞟着陆展宁，轻哼一声后别过脸去。

　　玉农老咪今天一下午，就赚了往常一个月的营业额，她收回付款码，朝着楚亦然笑眯眯地说了什么。
　　楚亦然看向一旁站着的景昭：“昭哥，翻译翻译呗。”
　　“她说你以后有拍照的活儿，可以再来找她，她祝你健康长寿，说谢谢你。”
　　景昭指着楚亦然和陆展宁手上的购物袋：“估计是以为拍了照就能卖出这么多东西吧。”
　　“不谢不谢，应该的！”
　　楚亦然粲然一笑，与老咪挥手道别，顺势揽着景昭的肩往回走。
　　“哎呀哎呀，我果然是人见人爱，连老咪都喜欢我。”
　　久无人拆台，楚亦然回首看向陆展宁：“怎么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亦然……我们俩是这世上最好的朋友对吧？”
　　陆展宁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反复确认了入住民宿和距离，朝着楚亦然讪讪一笑。
　　“不对劲，陆展宁，你现在的表情跟你大二那年摔坏我相机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亦然摸着下巴缓步走向他。
　　“没那么严重……就是，我好像订成了镇上的民宿了，也就开个一两个小时，就能回去……”
　　陆展宁一边笑着向后退，一边伸出手示意楚亦然冷静。
　　楚亦然看了眼时间，朝陆展宁冲去，语气中参杂几分郁气。
　　“这都下午五点了，要按你那开车的老乌龟速度，咱俩今晚得在山里喂狼！”
　　陆展宁绕了半圈，跑到景昭身后，语气飘忽。
　　“谁让你什么事都丢给我安排，出了问题，你也得负责。”
　　楚亦然向右踏出一步，陆展宁也往右走，如此这般转了几圈，两人还没分出胜负，景昭率先认输。
　　“两位。”景昭夹在他们俩中间，被晃得有点头晕。
　　“要不你们今晚去我那儿住吧？”
　　他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少顷才睁眼。
　　“不行！”
　　楚亦然和陆展宁还没出声，一旁的阿冷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
　　“你那儿就两间屋子，住不下。”
　　景昭眸光微敛，计上心头，随即看向陆展宁，含着浅浅笑意。
　　“我一个人独居，展宁可以跟我住一间房，另一间小屋子收拾出来，也足够亦然住了。”
　　“不行，陆展宁跟我去下村。”
　　阿冷语调沉冷，死死瞪着陆展宁。
　　不要啊！这云雾山是我的死结之地吗？次次修罗场，次次都有我！陆展宁心中哀怨，面上更是半点神采都无。
　　片刻后，他扫了眼面前僵持对峙的两人，双肩微垂，无力抬手示意，语气倦软。
　　“我去下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