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声在野

18、合理 “好，不要

　　“我们回来啦。”
　　陆展宁刚进院子，就迫不及待朝凉台上的两人挥手。
　　楚亦然如梦初醒，他手撑凉台向后退去：“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语毕他迅速下了凉台，向着陆展宁小跑而去。
　　见楚亦然走远，景昭眼底笑意淡了大半，他捏紧银行卡，视线始终粘在那人跌跌撞撞的背影上。
　　“玩笑？我可没有开玩笑。”

　　“嘶。”楚亦然小心捂着右侧腰，步子长短参差不齐。
　　“你怎么了？跟逃命似的？”
　　陆展宁上前一步扶住他，撩起他的右侧衣摆惊呼出声。
　　“我的天，这也是早上挨的打？”
　　“别看了别看了，要不是跑太快我都没感觉了。”楚亦然扯回衣服理了理。
　　见他手脚麻利，陆展宁也不做他想，从他身边走过，朝还坐在凉台上的景昭挥手。
　　“阿昭，合同签完了？”

　　“嗯。”
　　视线只在陆展宁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景昭又下意识看向他身后的楚亦然。
　　楚亦然借由身前陆展宁的遮挡，悄摸瞄了眼凉台，正巧与景昭的目光相汇。
　　如此一瞬后，心虚的人先别开脸，楚亦然推着陆展宁的肩膀往前。
　　“展宁，快进去休息休息，下午还得采九背篓呢。”

　　陆展宁的目光在身前身后两人间打量了一会儿，只觉空气中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但他捕捉不到首尾，思考间就被楚亦然推着进了楼底。
　　在阿雄的帮助下他卸下背篓，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借由喝茶水的空档，视线又落于两人身上。
　　见景昭的视线有意无意放到楚亦然身上，而楚亦然呢，自从进了楼底，便径直走到餐桌边伏案修图，背影里透着明显的慌乱。
　　陆展宁心中疑云更甚，但他没有点破，只以手扇风继续饮茶。

　　“我去帮阿雄炒茶，你们先忙。”
　　见楚亦然始终背对着自己，景昭微敛着眸，走下凉台，朝炒茶间而去，其间没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只与陆展宁微微颔首。
　　“哦，好。”陆展宁握着茶杯爽快应道。

　　确认景昭走进木门，里面传来生火的动静，陆展宁立即放下水杯，在楚亦然身边坐下。
　　“诶，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阿昭又遇到什么生意上的麻烦……”
　　话还没说完，他见楚亦然虽然手握鼠标，眼盯屏幕，但眼神空洞，双肩无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死感，他立即转了话锋。
　　“楚少爷？你怎么了？”
　　陆展宁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会是被那两个混子打傻了吧？”
　　陆展宁嘀嘀咕咕，掏出手机正准备打120，就迅速被楚亦然按下。
　　“我没事。”楚亦然声音沉郁，话毕还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楼底热气越积越盛，楚亦然额间竟沁出细细薄汗。
　　陆展宁收起手机，在楚亦然额上摸了摸。
　　“还好，没发烧，应该问题不太严重，你到底怎么了？”
　　楚亦然又叹了口气，双肩塌得更软了，少顷才缓缓道来。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开心，大概是因为我把老婆本给阿昭了吧。”
　　“什么老婆本，多少钱？”陆展宁放下心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30几万吧。”楚亦然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多少？”
　　陆展宁呛出声，捂着嗓子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
　　他直起腰，顺了顺胸膛，看着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一脸失魂的楚亦然啧啧出声。
　　“那你这个状态也不稀奇，难怪刚才阿昭一直偷看你，估计他心里也忐忑着呢。”

　　“他后面也在看我？”
　　晴风拂过，楚亦然来了丝精神，他微微回首看向陆展宁，只是一想起凉台上景昭的玩笑话，那丝精神又荡然无存。
　　“你都把老婆本拿出来帮他了，他不看你才不正常吧。”
　　陆展宁这下是真放心了，他悠哉游哉饮了口茶，啧啧出声。
　　“毕竟你要是给我30万，别说看你了，就是给你做饭洗衣，把你当祖宗供四年也行。”
　　楚亦然闻言醍醐灌顶，他瞬间恢复精神。
　　“那这么看来，他那么说也没问题啊。”
　　“没错没错，那我这个财神老爷让他做饭洗碗伺候我，也不奇怪啊。”
　　楚亦然咂摸起先前与景昭的对话，越想越觉得合理。
　　他噌地站起身，在陆展宁的肩膀上拍了拍。
　　“哎，展宁，要不说你是咱们班心理委员呢，三两句话就让我想通不少啊。”
　　陆展宁眉梢微敛，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刚才景昭盯着楚亦然背影的眼神，又觉得哪里有点牵强，不过他没再细想，轻轻朝楚亦然点头。
　　“应该就是这样吧。”
　　“什么应该，肯定是这样。你接着修图吧，剩的不多了，我先进去找阿昭了。”
　　趁着陆展宁没反应过来，自顾自给他派活的楚亦然一溜烟儿就溜进了炒茶间。

　　室内柴火噼啪作响，茶香顺着热气弥散开来。

　　刚进工作间，楚亦然的视线就被灶前那清赢的身影吸引。
　　那人的双手在茶芽中往返，纤细柔韧的手腕看似绵软，力道却收放有度，起落间转着流畅丝滑的弧度，一扬一落皆是行云流水。
　　“哇！阿昭，你这也太好看了，比剧院里的首席舞者都厉害。”
　　一锅炒好的茶叶被扬进竹篾中，楚亦然才拍着掌，快步走向他。
　　见到他大大方方走向自己，景昭眼中虽有愕然，但借由蹲下身揉茶的动作，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你说得太夸张了，大家都是这么炒茶的。”
　　楚亦然从阿雄手里夺过还剩一半茶叶的背篓，朝他扬起半边笑脸。
　　“阿雄你先去做饭吧，这里有我呢。”
　　阿雄没那么多想法，看了眼时间便将背篓交给他，快步出了工作间。

　　工坊里的温度比外面大了不少，楚亦然以手扇风都不能缓解分毫，他将外衣脱下，和墙上景昭的衣服挂在一起，又掏遍四个荷包，找出皱巴巴的半截纸巾，回到景昭身边，扶着膝盖缓缓蹲下身。
　　“这里面也太热了，我给你擦擦。”
　　他在景昭额间来回擦拭汗渍，语气神情一如往常。
　　景昭手上动作放缓，悄然抬眸注视他的眼睛，嘴唇轻抿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想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对了阿昭，我得跟你道个歉。”
　　楚亦然坦诚道出来此的真正目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心虚。
　　“什么？”
　　景昭停下动作，理了理指尖的碎叶，定定直视着他。
　　“就刚才……在凉台上，是我脑子出问题想岔了一些事，以为……反正是我误会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他边说边朝景昭的方向挪了挪：“放心，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好兄弟。”
　　景昭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眉心轻轻拧起，漆黑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敛下眸子，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下意识摇了摇头。
　　又低头自顾自揉捻了一会儿茶叶，静默片刻，才收拾好情绪再次抬眼，淡淡说了两个字。
　　“没事。”
　　“哎呀阿昭，就知道你最好了。”
　　楚亦然搂着景昭的脖颈，在他脸上蹭了蹭。
　　“来来来，我给你打下手。”
　　他撩起袖子，小心避开腰侧的伤口，学着景昭的样子在竹篾上来回搓揉。
　　经历了心中起伏，如今又见好不容易团起来的茶叶被他揉散，饶是景昭也难免以掌扶额，发出一声叹息。
　　楚亦然心情大好，只当他是累了，于是扶着灶台边起身，从墙角搬来一张小椅。
　　“你先坐着休息，我来揉。”
　　景昭双唇翕动，终是未发一言，认命般坐在小椅上，指挥起他干活。

　　林间枝叶熙攘，朝承清露，夕浴斜阳，不过是悠长岁月中的片刻转瞬。

　　村中炊烟如织，袅袅依依，弥散入云。
　　“来吃饭了，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楚亦然摆好饭菜，朝正在餐边柜边摆弄东西的景昭招呼。
　　景昭又检查了一遍小包中的东西，确认无误扣好后递给楚亦然。
　　“你明天上山注意安全，把这些东西带上。”
　　“什么东西？”楚亦然将小包放在桌上，耐不住好奇心打开瞧了瞧。
　　景昭落座后先给他盛了碗汤，才随口解释。
　　“一些驱蚊喷雾和防蛇粉还有基础药膏，山上蛇虫多，你跟着阿雄走，别乱跑。”
　　楚亦然收好小包，小饮一口碗中的汤，后用肩膀碰了碰身旁的景昭，开始插科打诨。
　　“你还没亏钱呢，就开始伺候我，为夫心里十分熨帖啊，小媳妇儿。”
　　尽管上午的事让景昭略受打击，但那也只是一瞬，与十几年的思念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以手撑颌，缓缓回首，扬着舒缓的笑意，朝楚亦然眨了眨眼，声音轻浅。
　　“好，不要受伤了，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饭菜热气氤氲，暖黄灯光晕染开来，揉出一室朦胧缱绻。

　　许是上午陆展宁的话语真的宽慰进了心里，楚亦然放下汤勺，鬼使神差地抚上景昭的脸颊，指腹在他纤长睫羽投下的阴影里拂过，眉眼柔和。
　　“知道了，小爷我可舍不得让你当寡夫。”
　　景昭微敛起眸子，凝着他唇角的小痣出神，记忆飘向远方，又闭眼在他掌中轻轻蹭了蹭。
　　“嗯。”
　　掌中肌肤细腻滑嫩，楚亦然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原本失神片刻的心被好奇占据，他转过身倾身向前，双手捧起景昭的脸，指腹在他双颊上来回揉搓，时不时轻捏几下，惊叹不已。
　　“阿昭，你的脸居然比蒸鸡蛋还嫩，又滑又软的，好好玩儿啊！”
　　被那双温热的大手来回捏揉，景昭脸颊、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泛着薄红，只是在暖灯下看不太出。
　　他下意识嘟起唇，脸颊鼓囊起来，嗓音添了几分软意：“轻些。”
　　楚亦然闻言手上力道果然小了不少，只是魔爪依然肆虐。
　　景昭垂着眼睫，任由对方把玩。只是脸上温度愈发燥热，他心间意动不止，不得已夹紧膝盖，后脊绷得笔直。
　　晚风送满山清凉，一室躁意掺着浅淡茶香，萦绕不散。

　　很久，很久，山间炊烟已尽，楼底灯光方才熄灭。虫鸣幽幽浅浅，与静立枝叶一起，候着来日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