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声在野

17、老婆本儿 “阿昭，你

　　林中土路平缓松软，清脆鸟鸣此起彼伏。

　　三位身着民族服饰的中年男女结伴走进茶园，其中一位身着黑色对襟长袖的男子走两步停一步，看着身边的两位亲戚，叹了口气，又硬着头皮往前走。
　　“既然决定了就别想这么多，就让他试一年嘛。”其中一位嬢嬢拍着他的肩膀宽慰。
　　“我是怕害了他啊，货物多了他要是卖不出去，不就是逼着他没活路吗？”
　　那男子抽出别在腰间的烟枪，正准备抽一口，又想到没带烟丝，只得作罢。
　　众人脚步踟蹰，短短一米的路，硬是走了五六分钟才到。
　　“来都来了，先去看看吧。”
　　另一位嬢嬢打破沉默，扯着领头男子的衣服往前方工坊走去。
　　片刻后，他们站在竹篱外向里张望，见楼底有一外乡男子正伏在餐桌边，领头男子率先出声。
　　“小伙子，阿昭在吗？”

　　楚亦然正在专心修图，闻言朝外望去。
　　“阿昭现在不在，去下村办事儿了。”
　　见三位长辈面面相觑，楚亦然起身小跑至他们跟前打开竹篱。
　　“你们找他有事吧？进来坐着等，我给你们倒茶喝。”
　　“麻烦了小伙子。”领头男子跟在楚亦然身后进到楼底。
　　“不麻烦不麻烦，叔叔阿姨先坐。”
　　楚亦然从墙角搬来几张小凳子，又给他们三位倒了茶水，便又回到餐桌边继续修图。
　　“小伙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呢？”领头男子等得无聊，便与楚亦然攀谈起来。
　　“哦，我在修图呢，昨天给茶园拍了点宣传照片，我今天得修出来。”楚亦然应答完，又继续伏案工作。
　　“修图……”
　　那大叔嘀咕着，站起身走到楚亦然面前，看向屏幕上的照片。
　　“这些是要放到哪里宣传呐？”大叔指着照片问道。
　　“就放到网上，我们在茶园账号下发帖子，再推推流，就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楚亦然将电脑屏幕往大叔的方向挪了挪，又拿出手机翻开“岚栖”的账号，解释道。
　　“就像阿昭以前这样，您看，有不少人点赞收藏呢。”
　　另外两位嬢嬢瞧着稀奇，也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瞧个稀奇。
　　“哎呀，这不是我那侄女吗？”
　　其中一位嬢嬢指着电脑中的小玉道：“别说，拍得真是好看。”
　　“嗯，她骨相不错，很上镜。”楚亦然支着下巴点评道。
　　大叔仔细打量了一番楚亦然，从兜里掏出一张重叠起来的纸张，摊开后递到他面前。
　　“小伙子，你是外面大城市的人，你知道这个什么欧凸欧吗？”
　　“欧凸欧？”
　　楚亦然接过纸张，见上面写着一些营销相关的音译词汇，当即明白这三人来找阿昭的原因，于是拉开一旁的餐椅。
　　“叔叔阿姨你们坐，我给你们详细讲讲，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发问就行。”
　　见三人围着自己坐下，楚亦然才开始拆分讲解每个词汇。

　　景昭载着陆展宁回到茶园时，远远就瞧见工坊楼底拿着纸张一本正经讲解的楚亦然。将车停稳，他拿上后座的文件，快步走下去。
　　陆展宁跟在他身后，快至楼底时又揉了揉眼睛。
　　“诶，楚亦然，你还能有这般静若处子的一面呢？”
　　早在他们下车时楚亦然就瞄了眼院外，只是当时那大叔正在提问，他不好打断，便没有起身，如今听到陆展宁的打趣声，他那骄傲劲儿又上来了。
　　“我这可是在做正事儿，帮着叔叔阿姨解释线上线下包销营销呢！”
　　见陆展宁又要发言，景昭先他一步出声。
　　“麻烦你了亦然。阿叔阿婶，我们到凉台这边来吧。”
　　“顺手的事儿。”
　　楚亦然将纸张递还给那位大叔，见景昭额间有点细汗，便又倒了杯凉茶给他。
　　“给，怎么一脸的汗，先歇歇吧。”
　　“没事，就是走得急了点。”
　　景昭接过凉茶大饮一口，坐在了凉台上。

　　“我的茶呢？”陆展宁朝还盯着景昭看的楚亦然伸出手，微微眯眼打量着他。
　　“去去去，自己倒去。”
　　楚亦然拍了他的手掌一下，将餐椅收拾好，重新伏案修图。
　　“嚯，楚亦然，你现在对兄弟都搞起区别对待了，明天我不来帮忙采茶了。”
　　陆展宁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
　　“那你损失可就大了，阿雄说明天带我去山里玩儿。”楚亦然洋洋得意，斜睨陆展宁一眼。
　　“不行，我也要去，最近冷哥得帮着家里干活，你不带我我得无聊死。”
　　陆展宁夺过楚亦然的鼠标，往前翻了翻：“修得还行吧，你文案想好了吗？”
　　“那个不急。对了，问你件事。”
　　楚亦然悄悄往后瞧了瞧景昭，见他正专心给阿叔阿婶讲解合同，便放低声音。
　　“阿昭去下村干什么了？有遇到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吗？”
　　“嗯？好像就是去村办打印了些合同，他跟我联系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呢。要说异常，就感觉他有点着急吧，其他也没什么了。”陆展宁一张张检查起照片，随口应道。
　　“哦，没碰到那两个混子就好。”
　　楚亦然悄悄嘀咕，目光重新放到屏幕上。
　　“什么混子？”陆展宁好奇心起。
　　楚亦然简单将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提醒道：“你住在村口，一旦在下村看到那两个人，记得及时通知我。”
　　“我就说你嘴角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原来跟人打架了，勇啊兄弟。”陆展宁朝他束起大拇指，眼中充满肯定。
　　“为兄弟两肋插刀。”
　　楚亦然以拳击胸，朝陆展宁眨了眨眼。
　　陆展宁撇撇嘴：“咦，恶心，你继续修图吧。我可不会打架，只能采采茶叶帮阿昭了。”
　　“快去快去，多采点，你今天的任务是十背篓啊。”
　　楚亦然朝他挥挥手，催促他起身。
　　“楚扒皮。”
　　陆展宁小声嘟囔，见楚亦然拧起拳头，从炒茶间拿出个背篓，一溜烟儿冲向茶林。

　　景昭虽然在解答阿叔阿婶的问题，但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正窃窃私语的两人身上，每当他们身形靠近，景昭的眼神便阴沉一分。
　　当他又一次揉捏合同时，阿叔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昭，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班克阿叔，运行模式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你们所有中上品级的茶叶我都收，就算卖不出去，我最差也会以行商价格给你们兜底，货款每月一号我会打到你们账上。”
　　景昭收回视线，在三人脸上逡巡，一字一顿。
　　“但要是以次充好，坐地起价或者单方面毁约，我会告到村办去。”
　　“是，波朗跟我们说过，我们知道规矩。”三人签好合同后递给景昭。
　　“阿叔，谢谢你。”景昭收好合同，语气真诚。
　　“阿昭，我儿子说要是今年成功了，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云雾山，是阿叔要谢谢你。”
　　班克揉了把景昭的脑袋，又叹息道。
　　“只可惜，我问了我兄弟他们，他们还是更愿意和以前的老主顾合作，你这条路走起来有点孤单啊。”
　　“万事开头难，您能信任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其实我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但那个小伙子给我下细讲了点儿东西。嘿，你别说，我居然还听懂了，单靠我现在的理解，其实我觉得这事儿应该能成，不过你的风险就大了，卖东西难啊！”
　　班克又揉了揉景昭的脑袋，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阿昭，你跟你妈妈依兰一样，都是茶山上根茎最坚韧的树，所以阿叔相信你。”
　　“好了，那我们先回去采茶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班克他们起身，同两人告辞，步履较来时轻快不少，不一会儿就隐于茶林里。

　　目送三人离去，楚亦然坐到凉台边缘，帮景昭理了理头发。
　　“合同签好了？”
　　“嗯，不过现在只有阿叔家的茶园跟我合作。”
　　景昭柔柔地与楚亦然对视，任由他动作。
　　“这才几天呢，就有人愿意签合同了，这可是开门红。”
　　楚亦然咧起右侧的唇角，不由安慰。
　　又想起什么，他从兜里掏出钱夹，将一张银行卡递给景昭。
　　“给，里面是我全部身家，不多，就30来万，别嫌弃。”
　　“这是做什么？”
　　景昭看看银行卡又瞧瞧楚亦然，歪着脑袋问道。
　　“给你你就拿着，算我……入股吧。”
　　楚亦然将卡塞进他手里，挪着身子紧挨他坐下。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回款压力大，景昭指尖反复摩挲着卡面上早已消散的余温，静静瞄着他爽朗的笑颜，将卡递了回去。
　　“我有钱，你不用给我。”
　　只是卡片刚至半空，又被楚亦然塞了回来。
　　“你有钱那是你的，我看好你，你就收下。以后我可是会时常联系你，动不动来突袭查看你的经营情况啊，你可得好好干。”
　　听到这话，景昭漆黑的眼眸中亮起碎光，他立即握紧银行卡，朝楚亦然颔首，语带愉悦。
　　“好，我好好干，你常回来。”

　　视线落于银行卡上，楚亦然怅然一瞬，眼里竟有几分不舍。
　　他垂首倚在景昭颈侧微微叹息，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半开玩笑道。
　　“阿昭，这可是我自己偷摸攒的老婆本儿，好几年的压岁钱、从家里搜刮出的震哥的私房钱、杂志社给的稿酬、还有我之前给别人拍照赚的钱都在里面。这下全给你了，要是生意赔了，你可得赔我个老婆。”
　　温热的气息顺着肌肤直窜天灵，景昭双颊泛起不自然的薄红，他悄悄瞥了眼楚亦然清亮的眸子，垂下脑袋，语气温软又带着坚定。
　　“好。”
　　楚亦然缓缓回身，撑着下巴细细打量着他，从恬淡柔和的眉目到樱粉的唇瓣，竟下意识将心中的感慨道出。
　　“阿昭，你真好看。”

　　尽管他的声音很轻，但景昭离得近，听了个真切，他徐徐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地与他的视线交汇，带着一丝蛊惑，声音轻得飘在热气里。
　　“要是钱没了，我把自己赔给你。”
　　清悦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楚亦然心头猛地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挠着后脑勺打着哈哈。
　　“那敢情好啊，以后这片茶园就是我的了，我是地主老爷，你就在家帮老子洗碗做饭咯。”
　　“好。”
　　景昭目光坚定，手撑凉台，身体向他前倾，直直盯着他眼中的惊愕。
　　楚亦然身体下意识往后倾斜，目光飘忽，四下乱瞟，嘴里念念有词，但始终不成完整的句子。
　　“那个……不是，其实……我……”

　　时近正午，日头攀升，院子里热气渐起，淡淡茶香漫进空气，一呼一吸间萦绕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