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声在野

12、山灵 “啊！阿昭

　　视线触及身后那人昳丽的面容，楚亦然那抹不自然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艳。
　　来人一身藏青色对襟短褂，衬得身形清瘦秀挺；领沿与袖口绣着繁密彩纹，额上束着藏青配绿的抹额，自带深山旷野独有的幽邃气韵；长长的彩绒球耳饰垂于胸前，随风轻轻晃动，又添几分灵秀柔婉。
　　暖阳穿林洒下，其人一身青衣，清灵动人。
　　由于挨得极近，景昭能够清晰看到楚亦然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人，从他惊异的眸子看向微红的耳根、高挺的鼻梁，再到他唇边的小痣。

　　清风拂过，树影绰绰，斑驳的碎金在两人间流动。

　　片刻后，似是被晃动的金光闪了眼，楚亦然心神一颤，眼中慌乱一瞬，视线渐渐定格在他的耳上。
　　“你的耳朵。”
　　楚亦然恍惚间伸手，指腹轻触眼前人的耳垂，反复确认着那穿耳的银饰，不由轻呼。
　　“居然真的打了耳洞！”
　　耳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景昭不自觉绷紧脖颈，背脊站得笔直。
　　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楚亦然捋着耳饰一路向下，不自觉笑了起来。
　　“你戴这彩绒球可比依春她们好看多了！这衣服上的花纹是一针针绣上去的吧，真是华丽。”
　　“还有这抹额，也太帅了吧！”
　　楚亦然抓着景昭的胳膊向后望去，又摸着他抹额后方垂下的彩绒球和银链，声音直直往景昭泛着薄红的耳廓处钻。
　　“我给你的挂饰在这儿呢！居然还能混着银链戴在后面。”
　　拖着楚亦然的双手力道不自觉收紧，景昭微微扬起下颌，紧闭双眼抵抗心中的意动。
　　将手中的彩绒球和银链往半空一扬，楚亦然松开景昭双臂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错不错，你往这茶园里一站，那就是活招牌啊！”
　　捣乱的人走远，景昭徐徐睁眼，别开脸轻咳一声，正欲抬步走向楚亦然，便被他喝止。
　　“别动，我得好好拍拍。”
　　楚亦然连忙掏出相机，对着景昭的装束狂按快门。
　　景昭抿唇看向眼前人，眉心悄然蹙起，眼中无奈渐生。
　　借由相机的遮挡，楚亦然终于得空从唇间溢出一口浊气，故作轻松的神情不自觉软了下去，心却依然打着鼓，只得借由连续不断的快门声掩饰那快要挣破胸腔的咚咚声。

　　“只在这里拍吗？”
　　终于在楚亦然拿着相机绕着自己转了三圈，景昭才开口问道。
　　“啊！”
　　楚亦然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朝景昭嘿嘿笑着。
　　“抱歉抱歉，差点忘了，我们过去吧。”
　　他冲到前面带路，时不时拨开阻挠前路的枝桠，踢开挡路的小石子。
　　景昭的视线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在他又一次掀起树枝，侧身等自己先过时，景昭抬步上前，在经过他身侧的一瞬间，低低叹道。
　　“笨蛋。”
　　他的声音轻如鹅羽，溢出唇间的一瞬，便被清风拂过，不留一丝痕迹。
　　前路平坦，也无甚肆意的枝杈，楚亦然自然跟在景昭身后，盯着他随着步子一摇一晃的彩绒球出神。
　　“刚刚他是不是骂我了？”
　　楚亦然只敢小声嘟囔，毕竟方才他只看到景昭双唇微动，没听到声音。
　　由于没有实质性证据，他只能趁前人不注意，朝前人撇撇嘴，算是翻过此事。

　　“欸，戴了戴了，居然真的戴了。”
　　聚在一起聊天的男女们一见景昭的装束，纷纷捂嘴偷笑，交头接耳。
　　只是在景昭疏冷的眼神扫过来时，他们视线渐低，皆抿唇噤声，散开了去。
　　楚亦然正四下打量着光影与拍摄角度，倒是没注意到前面众人的动静。
　　“就在这儿吧，这儿光线好。”
　　楚亦然透过镜头看了选定的位置，便拉着景昭在此地站定。
　　“依春，你来！”
　　楚亦然又朝不远处的依春挥手，指着景昭后方不远处的位置道。
　　“你先站在这儿。”
　　“好，来了。”
　　依春快步上前，站定后，悄悄瞄了眼他们的互动。
　　楚亦然跑回景昭身边，往后退了几步，拿起相机确认了构图，又朝众人挥手。
　　“可以了，大家开始吧，不用太拘谨，边聊天边采茶都行。”
　　他话音一落，也不管其他人，对着景昭就开始按下快门。神情凝注沉稳专业，就像是雕刻得意之作的匠人，分毫细节都不肯将就。
　　一向跳脱张扬的人沉静下来，在场众人被他带动，极力配合着他的调度。

　　阳光渐西，清风又起。叶片相互打趣，彩绒球交缠轻摇。

　　楚亦然上前为景昭理顺被风吹乱的耳饰，随即向侧后方退了半步，举起相机，声音轻柔。
　　“阿昭，看我。”
　　景昭闻言不经向侧后方一瞧，眉目疏朗，眸色清透，唇角还带着浅浅的弧度。
　　此时他一手攀着枝桠一手捏着茶芽，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通透莹润，与他柔婉的容颜相配，宛若不染纤尘的山间精灵。
　　楚亦然目光稍敛，沉着心快速按下拍摄键，将这一幕定格。
　　几次咔嚓声响过去，景昭回过头继续掐着茶芽，投入斜挎的小竹筐中。眉眼含笑，举止越发轻缓。
　　围着景昭拍了两三圈特写和全景，楚亦然又调整了人群的位置，将欢笑交谈的男女们纷纷摄下，最后跑到一边拍了几张远景照，才结束了这次拍摄。

　　“好了，完美！”
　　楚亦然低头翻阅相片，笑着朝众人跑去。
　　“可以了，拍的很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几个胆子大的阿妹闻言，朝楚亦然跑去。
　　“真的吗？给我们看看。”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有人打了头阵，剩下的人也开始应声，都往楚亦然那边走。
　　“好好，你们别急，我一张张往前翻。”
　　楚亦然取下相机，为身前围着的人们展示原片。
　　“哇，阿玉你好上镜，真好看。”
　　其中一位阿妹拉着初时调侃楚亦然的阿妹，指着照片道。
　　“你也不错啊，哎哟哟你看岩阿哥的眼神，就跟要把他吃了一样。”
　　阿玉微微眯起眼，眼神在身旁姐妹和对面一位阿哥身上逡巡。
　　“你……哼。”
　　两位当事人脸颊皆绯红，悄悄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这两人退出，便有其他人拥上前来，楚亦然被他们挤向身后，似是踩到个小石子，他脚步一个趔趞，就要向后倒去。
　　在他惊慌之时，腰间覆上一只纤细手掌，竟将他稳稳拖住。
　　他迅速站定脚步，向后望去。
　　便见原本还在前方不远处的景昭此刻竟然到了他身边，眼神凌厉，胸膛微微起伏，原本垂于身前的彩绒球耳饰此刻散乱在后背，还和抹额后方的银链纠缠在一起。
　　“依春，你拿着翻给他们看吧，就像我这样滑过去或者按这个按钮就好。”
　　话毕，楚亦然将相机递给依春，转过身牵起景昭的手就往来时的小路跑。

　　风在耳边呼啸，喘息声溢上唇畔，两人的手始终紧握，暖意在他们心间渐渐升腾。

　　虽然跑得急，但楚亦然不忘将挡路的枝桠拨开，待到景昭顺利通过，两人踏上土路，他才一边看向后方拥挤的人潮，一边抚着胸口。
　　“他们也太热情了。”
　　“嗯，难得有你这种专业级别的摄影师，他们肯定热情。”
　　景昭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楚亦然回首，发现那交缠极紧的银链与彩绒球，正随着景昭的动作，垂在肩侧。
　　他缓步上前，为景昭轻拍着背。
　　“你先站起来。”
　　待他气息稍缓，楚亦然扶着他起身，并将他身侧之物都拨到身后，开始一点点解开缠结。
　　景昭倒是没料到他的这番举动，虽觉惊诧，但他什么也没说，就静静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侧之人灼热的呼吸与身后传来的点点动静。

　　银链与彩绒球间的连接线缠得很紧，楚亦然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在其间穿梭着，还要顾及别扯到景昭的耳垂，额上竟沁出丝丝薄汗。
　　“难解的话，回去拿剪子剪了就好。”
　　似是感受到楚亦然的焦灼，景昭轻轻说着。
　　“那不行。”
　　楚亦然脱口而出，态度坚决，手上动作没停。
　　景昭便不再言语，由着他去了。
　　拨出O型圆环开口处的绳结，绕出剩下缠绕的银链，楚亦然顺利解救出第一个耳饰，他轻轻舒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
　　“好了好了。”
　　将彩绒球捋顺，小心地放在景昭身前，他又转到另一侧，开始解第二个耳饰。
　　指尖缠着右耳下的三串绒球，景昭抬眸瞄了眼一脸认真的楚亦然，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楚亦然的心神都在面前的绳结上，并未注意景昭的小动作。
　　左侧缠绕得比右侧更狠，他不得不耐下性子，一点点绕开链子。

　　日暮西垂，山间的风染上丝丝凉意，若是迎面撞上，还能让人不经意打起寒噤。

　　只是风再寒凉，也吹不散楚亦然额间细密的汗珠。
　　眼看还剩最后一个绳结，许是心中急切，他手上力道加重几分，没来由一扯。银链子是成功脱困了，但一串彩绒球却从中间断开，几个红黄相间的彩球顺着景昭的背脊，滚落在地。
　　楚亦然一手捏着银链一手捏着断裂的绳子，呆愣在原地。
　　久没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景昭轻轻回首，视线从他呆滞的眼神扫到手上，连忙安慰。
　　“没事，我再去买一对就好了，集上到处都有卖的。”
　　楚亦然闻言重重松了口气，他捡起地上掉落的球球，递给景昭。
　　“抱歉，明明就差最后一个绳结了，太着急了。”
　　从楚亦然手里接过绒球，景昭神色稍显落寞，目光静静停在绒球上，指腹小心地揉搓着。
　　“毕竟放了很多年，就是保管得再妥善，也难免磨损。”
　　“很多年？”
　　仔细对比了耳环和抹额后的挂饰，他才惊觉耳饰上的绒球确实毛糙了点，楚亦然心中惴惴不安，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这不会……是你妈妈的东西吧？”
　　景昭沉默了一瞬，没接话茬，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去吧，陆展宁还等着我们呢。”
　　“不是吧，真是啊？”
　　楚亦然声音高亢，抱着景昭的肩膀就开始嚎了起来。
　　“啊！阿昭，你打我骂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景昭连连说着没事，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楚亦然的双手从景昭肩膀滑到腰肢，再到大腿，整个人跌坐在地，只有嘹亮的嚎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