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纸里藏着一条河 沈知微把十 ...

  •   沈知微把十份契书贴在窗上。

      日光穿透纸页,细密的帘纹像水波一样浮现。纸是用竹帘抄造的,经线较粗,纬线极细,每一张的纹路都有微小差异。

      陆持看了半晌:“不就是纸?”

      “第一张经线间距九分,第二张八分半,第三张又是九分。不是同一张帘子抄出来的。”

      “十份契书本就来自不同年份、不同人家。”

      “可它们都有同一种水印。”

      沈知微指向纸角。一枚极浅的云纹藏在帘纹之间,平放时几乎看不见。

      大梁官纸由各地纸坊进贡,云纹是秘书省下属云麓纸坊的标记。民间契书偶尔用流出的残次纸并不稀奇,奇怪的是,这十张纸的云纹都少了右上角。

      “纸帘上的水印线断了。”她说,“说明它们出自同一张损坏的纸帘。”

      陆持终于听明白:“也就是说,契书内容虽不同,纸却来自同一批。”

      “而且是同一批残次官纸。”

      秘书省废纸库每月将抄坏、裁损的纸统一登记,再交给承包商人打成纸浆。若有人从中截留,便能用带旧年月的纸伪造档案。

      裴度问:“能确定年份?”

      “看纤维。”

      沈知微取来一碗清水,用细针挑下契书边缘已经脱落的一根纤维。泡开后,纤维短而发黄,夹着一点黑色竹衣。

      “昭明八年南方竹荒,云麓纸坊曾用三年生嫩竹赶制官纸。嫩竹纤维短,纸脆,史料里——”

      她顿了一下,改口道:“我父亲的旧纸样中有记载。”

      裴度没有拆穿。

      昭明八年,正是裴家案发生的前一年。

      如果伪造沈砚罪证的纸来自当年的废纸库,那么这条造假链至少运转了四年。

      三人赶到秘书省时,库门刚开。掌库官姓冯,听说要查昭明八年的废纸记录,脸色比纸还白。

      “旧册遭过水灾,怕是……怕是不好找。”

      陆持笑眯眯道:“不急,冯大人慢慢找。今日找不到,我们就从库里每一张纸开始验。”

      半个时辰后,旧册“找到了”。

      记录显示昭明八年九月,云麓纸坊送来残次纸三千二百刀,全部交给城西广盛纸铺处理。经手验收的是秘书省校书郎周允。

      “周允现在何处?”裴度问。

      冯掌库擦汗:“昭明九年便病故了。”

      “广盛纸铺?”

      “前年走水,东家一家都烧死了。”

      所有知情人都死了。

      沈知微翻到册子最后,发现页码从三十七直接跳到三十九。

      “第三十八页呢?”

      “水灾时粘坏了。”

      “这一册没有泡水痕迹。”她把账册举到光下,“而且三十七与三十九页之间的装订线有新磨损。第三十八页是最近才拆掉的。”

      冯掌库扑通跪下:“下官不知!旧册都锁在库里,钥匙只有下官和两名书办——”

      门外忽然传来瓷器打碎的声音。

      一个送茶的小吏转身就跑。

      裴度追出去。陆持留下看住冯掌库,沈知微则走到碎瓷旁。茶水泼湿地面,一张团成小球的纸滚到架子下。

      她没有碰,只叫陆持夹出来展开。

      正是缺失的第三十八页。

      纸页上记着那批残次纸的去向。广盛纸铺只收了两千刀,另有一千二百刀由“内廷制敕房暂借”。

      制敕房专门誊抄诏书。

      假账一旦牵扯内廷,案子便不再是普通贪腐。

      裴度很快回来,手里提着那名小吏。小吏嘴角流血,显然试图咬舌,却没成功。

      “谁让你拆账页?”

      小吏闭目不答。

      沈知微注意到他靴边沾着浅黄色粉末。

      “雄黄。”

      裴度看她。

      “秘书省不炼丹,库房也不用雄黄防虫,用的是芸香。”她道,“慈恩寺后院今日正在修塔,石匠用雄黄拌胶填缝。昨夜绑走我爹的人去过慈恩寺,今早我们离开后,又有人在那里搜过木匣。”

      陆持立刻派人去查。

      小吏睁开眼,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在慈恩寺找到了什么?”沈知微问。

      “不知道。”

      “你知道那十份契书,却不知道它们的排列方法。你们拿走沈宅纸篓,是为了找我父亲裁纸时留下的边角,因为边角能对上每份契书。”

      小吏的呼吸乱了一瞬。

      猜对了。

      那十张契书不是按数字或文字排序,而是从十张更大的纸上裁下来的。只要找到裁下的边角,根据纤维断口拼合,就能恢复顺序。

      纸篓已经被拿走,但沈砚是谨慎的人,不会把唯一索引留在容易被搜到的地方。

      沈知微闭上眼,回忆原主在书房的生活。

      父亲不许人扔他的废纸。每逢月底,他会亲自将纸篓搬到后院,泡水后烧掉。可五月的废纸为何还放在东书房?

      因为那不是要烧的。

      “砚台。”

      她猛地睁眼。

      “我父亲有一方洮河砚,砚盒底部铺着十层吸墨纸。那些不是垫纸,是契书裁下来的边角。”

      沈宅遭贼,只丢纸篓,说明对方没有发现砚盒。

      裴度立即道:“陆持,带人去取。”

      话音未落,一名大理寺差役疾步进门,递上一支染血的银簪。

      沈知微认得。

      那是春砚今早替她绾发时戴的。

      差役道:“沈姑娘的侍女在沈宅后巷失踪。墙上有人留下话——拿慈恩寺的十张纸,换她和沈大人的命。”

      沈知微攥住银簪,尖端扎进掌心。

      裴度伸手要拿。

      她退了一步。

      “交易还作数吗?”她问。

      “作数。”

      “你说我不得私自行动。”

      “是。”

      “那这一次,我听你的。”

      她抬起眼,第一次没有试图自己解决。

      “裴度,帮我把她带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