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棺中人不是我爹 火烧了半个 ...
-
火烧了半个时辰。
沈知微站在地牢外,身上的湿衣被火烤出一阵阵白气。每有一个人从浓烟里出来,她就往前一步。
第一批是轻犯,第二批是狱卒,第三批抬出两个被熏昏的人。
没有裴度,也没有沈砚。
直到地牢上方一根横梁轰然坠落,陆持才带人冲出来。他半边眉毛燎焦了,扶着裴度。裴度左臂衣袖烧破,掌心全是血。
“我爹呢?”
无人回答。
最后两名差役抬出一副用门板拼成的担架。白布下露出一只焦黑的手。
沈知微耳边嗡的一声。
陆持低声道:“沈姑娘,节哀。”
正史写沈砚初十死。
现在是初八丑时。
她改变了什么?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让杀人者提前放了这把火?
如果她不开口,不指出假印,父亲至少还能活两天。
沈知微一步步走向担架,膝盖像踩在水里。她伸手要掀白布,差役将她挡住。
“尸身烧坏了,姑娘别看。”
“让我看。”
“沈姑娘——”
“大理寺审案,死者身份不能靠一件囚衣确认。”她的声音在发抖,字却一个不乱,“我要验尸。”
差役为难地看向裴度。
裴度的右手还在滴血。他说:“让她验。”
验尸房比验物房更冷。冰鉴放在墙角,空气里全是醋与皂角的味道。
尸体背部烧伤严重,面目无法辨认,身高与沈砚相近,穿的也是沈砚入狱时那身青布衣。若没有现代身份技术,认定身份通常要靠亲属目验。
正因如此,才最好做手脚。
沈知微逼自己把眼前的人当作一份等待读取的材料。
“我父亲左腿幼时坠马,胫骨愈合不正,雨天走路会略跛。”
仵作摸过尸体双腿:“骨头没有旧折。”
“他右手虎口有墨痣,幼时被笔尖刺进去留下的。”
尸体双手烧伤,无法辨认。
“他后槽牙缺了一颗。三年前吃硬豆子崩断,牙根还留着。”
仵作撬开死者下颌,清理口中烟灰。
片刻后,他抬起头:“后槽牙齐全。”
沈知微闭了闭眼。
不是父亲。
巨大的庆幸来得太猛,她扶住验尸台才没有倒下。可下一瞬,另一个问题又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死者是谁?
“右肩有烫伤疤。”仵作道,“圆形,像被热铜钱烙过。指甲缝里有青色粉末。”
陆持拿灯靠近:“京仓库吏常用青黛在粮袋上标记。失踪的赵旺右肩恰有旧烫伤。”
隔壁牢房原本关着赵旺。有人把他换上沈砚的衣服,烧死在牢里。
那么沈砚被带去了哪里?
裴度忽然问:“着火前,你看见沈砚最后一个动作是什么?”
沈知微回想:“他躺在草席上,狱卒准备转移他。火起时我被带到甬道外……”
“谁负责转移?”
“两个狱卒,其中一个左眉有疤。”
陆持立即去查,很快回来:“今晚值守名单里没有左眉带疤的人。东墙排水门的锁被人换过,火起后开了一次。”
“追。”
裴度只说了一个字。
大理寺的人倾巢而出。沈知微也往门外走,却被他拦住。
“你去哪?”
“找我爹。”
“上京有一百零八坊,四十七处城门水门。你凭什么找?”
“凭他们需要他活着。”
裴度看着她。
“如果只是灭口,牢里杀掉就够了。假尸是给外人看的,说明他们要让‘沈砚’在律法上死亡,再逼真正的沈砚交出某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真账。”
她想起父亲昏沉时吐出的那个字。
“赈粮账册是假的,真账一定存在。父亲知道在哪里。”
“所以绑走他的人也会去沈宅。”
“不。沈宅已经被抄过,盯着那里的人太多。”沈知微在记忆中翻找,“我父亲每月十五会去城南慈恩寺,替我母亲点灯。但我母亲的牌位明明在沈家祠堂,他去寺里不是祭祀。”
“今日初八。”
“若真账藏在寺里,他未必非等十五才取。”
裴度没有立刻下令。他展开上京舆图,手指从大理寺划向城南慈恩寺。
“东墙水门出去,沿暗渠向南,最快两刻钟能到寺后。”
陆持已去追人,屋里只剩一名守门差役。裴度拿起刀。
沈知微看见他掌心伤口又裂开,血顺着刀柄流进袖口。
“你的手得先包扎。”
“不碍事。”
“你用刀的手若废了,去了也只是多送一个人。”
裴度动作一顿。
沈知微取来药箱。她不懂复杂的外伤处理,只会用清水洗净伤口、撒止血药,再以干净绢布缠紧。
裴度的手很稳,仿佛伤的不是他。
“怕尸体吗?”他忽然问。
“怕。”
“看不出来。”
“怕也得看。死人不会开口,活人若再不肯看,他们就白死了。”
灯火晃动,裴度垂眸看她替自己打结。距离太近,沈知微闻到他衣上浓重的烟气,里面混着一点冷冽的松木香。
“沈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
“嗯?”
“若你说的那部史书是真的,不要再把你知道的结局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皇帝最想得到长生,第二想得到的,就是未来。”
他收回手,转身出门。
沈知微跟上:“那你为什么不抓我去邀功?”
裴度脚步没停。
“我不信未来。”
“可你刚才警告我。”
“我只信人会为了它杀你。”
雨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泛起极浅的灰白,檐角的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两匹快马等在门外。
裴度翻身上马,把另一匹的缰绳扔给她:“会骑吗?”
原主会。
沈知微接住缰绳:“我们去慈恩寺?”
“先去看排水门。”
“为什么?”
“绑走一个昏迷的成年男人,会留下痕迹。马车辙、拖痕、血,或者他们自以为洗干净的水。”
他看她一眼。
“你说的,雨不会替人盖印。”
“自然也不会替人抹掉所有脚印。”
沈知微踩镫上马。第一缕晨光越过大理寺高墙,落在他们身前的长街上。
她忽然意识到,正史里从未记载过今夜这场火,也没有赵旺的名字。
一个人被烧死,另一个人被掳走,一座监牢险些葬送几十条命。
可在历史里,只剩一句轻飘飘的“沈砚畏罪自尽”。
她必须把这一页重新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