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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圈 春游 ...

  •   春天的太阳总是充满生机,草叶暖烘烘的,踩上去软绵绵地往下陷。南知安最早到,抢占了岸边那棵大柳树底下的位置,铺了两张很大的野餐垫,上面零零散散扔着几个帆布袋。

      郁连和夏屿走过去的时候,南知安正蹲在垫子边上拆一包薯片,撕口子的时候用力过猛,薯片撒出来半包。他"啊"了一声,飞快地低头捡,往嘴里塞了两片,又往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嘴里塞了一片。那女生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嚼了。

      "你们来了!"南知安抬头冲他俩摆了摆手,还是上次那身亮橙色冲锋衣,嘴里还嚼着东西,"随便坐。"

      郁连在蓝色垫子边缘坐下来,夏屿在他旁边隔了半个身位。垫子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南知安,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还有一个穿衬衫的男生正低头解风筝线。陈远洲和他女朋友还没到。

      "周漾,我们办公室的。"南知安指了一下戴眼镜的女生,又指了指解风筝线的男生,"那是我朋友,叫林野,跟我合租。"

      周漾抬头笑了一下,低头在包里掏出一盒洗好的草莓放在垫子中间。林野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手里的风筝线绕了三圈还没解开。

      南知安把散落的薯片拢在一起堆到包装袋边上,拍了拍手:"行了,还差远洲哥他们,边吃边等。小屿哥你吃不吃草莓?"

      夏屿在垫子上盘腿坐好,闻言伸手拿了一颗。

      "辣条呢吃不吃?我带了。"

      "……春游你带什么辣条?"

      "春游不带辣条带什么?沙拉?"

      夏屿被他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伸手接过南知安递过来的辣条咬了一口。南知安又转过去递给郁连:"连哥你吃吗?"

      "不用。"

      "你是不是嫌不健康?"

      "没有。不爱吃辣。"

      "那你吃草莓。"

      郁连伸手拿了一颗,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漫开。他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夏屿——夏屿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沾了一点辣条的红油,自己都没注意到。郁连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夏屿侧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你怎么知道我——"

      "你每次吃辣都这样。"

      "就你知道。"夏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似的。

      几分钟后人齐了。陈远洲挎着一个野餐篮,叮叮咣咣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女朋友叫林恬,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挽起来,手里拎了两瓶气泡酒。

      "来了来了,吃的来了。"南知安欢呼一声,爬起来接篮子。

      陈远洲把篮子递给他,目光扫了一圈垫子上的人,在南知安旁边坐下。"你们到了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南知安已经掀开篮子往里翻了,"哥你带什么了?"

      "三明治、水果、蛋糕、还有那个什么——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泡椒凤爪。"

      "亲哥!"

      周漾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上次不是说要减肥吗?"

      "春游不需要减,春游是补充能量。"

      林恬坐下来,把气泡酒放在垫子边缘。她看了一眼郁连,笑了一下:"郁律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玩?我听远洲说你们当律师的天天加班。"

      "偶尔也要放放风。"郁连接过她递过来的气泡酒,拧开喝了一口。

      南知安正在撕泡椒凤爪,突然冒了一句:"难怪你能跟我哥做朋友。"

      "你什么意思?"陈远洲伸手撸了一下他头发。

      "你俩,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凑在一起正好互补。"南知安把凤爪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完,转头又冲夏屿喊,"小屿哥你吃不吃泡椒凤爪?"

      "不吃。辣。"

      "上次火锅你不是吃了的吗?"

      "那能一样?给我讲一下你的逻辑?"

      南知安愣了一下,转头看郁连:"他这是说你呢还是说我呢?"

      郁连端起气泡酒喝了一口没接话,嘴角弯着。夏屿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陈远洲翻了一个白眼:"你俩别逗他了,他今天智商掉线。"

      "我没有——"南知安话还没说完,林野那边忽然喊了一声:"哎,线解开了!可以放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

      林野攥着一个小猫风筝站起来,线已经理好了,尾巴长长地垂在地上,风一吹,飘起来。南知安立刻扔下凤爪蹦起来了:"我放我放!"

      "你会放吗?"林野怀疑地看着他。

      "我是放风筝高手,你不信问周漾——"

      "我只见过你放上去又挂树上了。"周漾头也没抬,正在给一颗草莓去蒂。

      "那次是风不对!"

      "这次风对了,你放。"

      南知安一把抢过风筝线轴往开阔处跑,小猫风筝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他跑得歪歪扭扭的,腿长胳膊长,每一步都像要被自己绊倒。郁连坐在垫子上看过去,觉得他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狗。

      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南知安仰着头往后退,退到柳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大喊:"小屿哥你看!"

      夏屿正托着腮闭目养神,闻言抬了抬眼皮。"看什么?"

      "风筝!你看它像不像你画的那只猫?"

      夏屿眯起眼看了看——小猫风筝在天上歪着,尾巴飘着,被风吹得摇来晃去。"不像。"

      "哪里不像?"

      "没那么瘦。"

      "那你画一只胖的!你带本子了吗?"

      "带了。但是不画。"

      "你这个人——"南知安被风筝线扯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又稳住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你上次画的那张街景把我家楼下画得那么好看,我请你春游你说不画就不画?"

      "今天休息。"

      南知安还想说什么,陈远洲在垫子上喊了一声:"线要缠树上了你看着点!"南知安猛地一抬头,赶紧往后跑了几步,风筝歪了一下又稳住。他在风里被吹得眯着眼,嘴角咧着,看起来一点不慌。

      周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仰头看着天,帮他扶着线轴说:"你线收一点,别放太高。"

      "高才好看——"

      "高了看不清。"

      "周漾你是来春游还是来指导的?"

      "我是来看你把别人风筝撞下来的。"

      两个人站在风里你一言我一句。风筝在天上越飞越高,尾巴在蓝天里弯成一道细细的线。

      垫子上安静了一些。林恬给每个人分了蛋糕。郁连小口吃着,余光望见夏屿在他旁边用手撑着头,朝着远处风筝的方向。

      "你不去放?"郁连问他。

      "不去。晒。"

      "那你来春游干什么?"

      夏屿偏过头看他。"来春游。"他顿了一下,"春游一定要干什么吗?坐着看别人干,也算干事啊。"

      "你这逻辑跟南知安有一拼。"

      "他那是歪理,我这是道理。"

      "你俩都差不多。"

      夏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低头掰了半块蛋糕递给郁连:"你吃,这个太甜我吃不下了。"

      郁连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黄油蛋糕,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糖霜,确实很甜。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远处南知安和周漾还在放风筝,风筝已经飞到很高的地方了,变成一个小点挂在蓝天上。他仰着头后退,退着退着一脚踩到垫子边缘,差点把陈远洲的气泡酒踢翻。陈远洲骂了一声,南知安笑嘻嘻地道歉,又跑开了。

      夏屿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他挺好的。"

      郁连转过头看他。"谁?"

      "南知安。"夏屿声音很轻,"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不爱动脑子。"

      郁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知安正蹲在地上帮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儿解缠住的风筝,蹲着的时候缩成鼓鼓的一团,像一颗剥了皮的大橙子。他解完了站起来,小孩儿拉着风筝跑远了,他在后面挥了挥手,笑容比太阳还亮。

      "嗯。"郁连说,"挺好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夏屿一眼。夏屿还在看南知安的方向,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跟刚才看风筝的时候不太一样——更淡,更安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爬到天空中央的时候,垫子上的人已经各自散开了。陈远洲和林恬沿着水库边上散步去了,林野在树底下拍鸟,拍完低头修了好半天。风筝终于被南知安放到了极限,缠在树枝间取不下来了,干脆放弃把线剪断了,风筝飘进了云里消失不见。他仰头看了半天,高声大喊"自由了",接着回来瘫在垫子上喘气。

      夏屿在垫子边缘坐着,南知安喘匀气了之后翻了个身趴着,手肘撑在垫子上看夏屿:"也不画风景吗?本子不是带了的吗?"

      "懒,不想画。"

      "那你带来干什么?"

      "压包。"夏屿拍了一下身边的帆布袋,"书也是压包的。"

      南知安瞥了一眼旁边的郁连,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郁律师你听到没?夏屿说书是压包的。"

      郁连靠着柳树树干坐在那儿,闻言抬了一下眉毛。"听到了。"

      "那你是不是天天包里也放本书?"

      "……有时候。"

      "放什么书?"

      "随便。"

      "那你的书也是压包的?"

      郁连没接话。夏屿在旁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他笑的时候看了郁连一眼,不久,但里面有东西——像春天的水面被鱼尾巴轻轻拍了一下,一圈涟漪慢慢荡开。

      南知安趴着看了他俩两秒,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们俩真是……"

      "什么?"郁连问。

      "没什么。"南知安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就想说你们俩待在一起,给我的感觉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夏屿伸手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语气平淡。

      "说不上来。"南知安想了想,"就,别人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你俩是——"他手指在天上画了一圈,"一个圈。"

      夏屿嚼草莓的动作顿了一瞬。郁连靠着树干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夏屿说。

      "你懂。"南知安闭着眼睛笑,嘴角咧着,露出白牙,"你就是不想认。"

      夏屿没有否认。他翻了两下手机,又扣下了。

      南知安在垫子上翻了个身朝向郁连:"郁律师,你平时开庭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还好。"

      "那第一次开庭呢?紧张不紧张?"

      "……有一点。"

      "那你紧张的时候干什么?"

      郁连想了想:"深呼吸。然后告诉自己,输了也不至于死。"

      南知安噗地笑出声。"你就这么骗自己?"

      "很有用。"

      "那你追人是不是也这样?深呼吸,告诉自己追不到也不至于死?"

      空气安静了两秒。周漾在旁边踹了他一脚:"南知安你嘴又没把门了。"

      南知安"哎哟"一声缩了缩腿:"不是,我认真的,我就想问——"

      "你问的太多了。"夏屿忽然开了口,轻轻的,但带着一点收线的意味,像线轴在掌心转了一圈,把风筝往回拉了拉。

      南知安闭嘴了。他看了夏屿一眼,又看了郁连一眼,然后把脸埋进臂弯里:"行,不问了。我睡觉。"

      但他在臂弯里闷闷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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