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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巾还是钥匙扣 夏屿讨厌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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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安静的冬,走了。
一个热闹的春,来了。
巷子里的梧桐冒了嫩芽,玉兰白了一树,花瓣被风裹挟着飘,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天黑得慢慢晚了,下班的时候还亮着,空气湿湿的。
郁连发现夏屿不喜欢戴围巾这件事,在三月底。
那天他去夏屿的工作室送一份材料——沈怀绪托他转交的,说"你顺路带过去"。其实不顺路,但他没说。他敲开工作室的门,夏屿窝在椅子里,平板亮着,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米白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
郁连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夏屿的脖子——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不冷?"他问。
"画画呢,不冷。"
"那你平时出门呢?"
夏屿接过文件袋随手扔在桌上,眼睛还盯着屏幕:"戴了帽子的。"
"就帽子?"
"嗯。"
"一直都这样?"
夏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但不多。"干嘛?查户口?"
郁连没再问了。但他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天,他路过商场时看到了一条围巾。薄款的,浅灰色羊绒。他站在橱窗前顿了两秒,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夏屿围着它的样子。随之而来的是那天夏屿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不在意的那个"嗯",就走了进去。
郁连买了一条。
他并没有马上送。放在抽屉里,想过几天找个合适的借口送给夏屿。那几天他每晚睡觉前都会打开手机,看一眼那条围巾的购买记录,然后关掉。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他在咖啡店遇到夏屿——难得夏屿没有赶稿,坐在窗边在一张空白明信片上画东西。郁连端着热拿铁坐过去的时候,夏屿头也没抬:"你今天来得晚。"
"开了个会。"
夏屿画完最后一笔,把明信片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了一只猫,歪着脑袋看镜头,表情严肃。旁边写了两个字:郁连。
"你画的猫猫比我帅。"
"我知道。"
夏屿把明信片推过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热拿铁。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郁连注意到他袖口往上翻了一截,红绳还在,颜色比冬天更浅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郁连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
夏屿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眼睑,然后笑了:"观察力是当律师练出来的?"
"不是。"郁连喝了一口拿铁,"天生的。"
夏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阳光从窗边照进来,桌面上洒落的铅笔屑细细碎碎地闪着光。夏屿拿起笔继续在明信片上涂鸦,郁连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窗外的玉兰树。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拿铁快喝完的时候夏屿忽然说:"你上次那个暖手宝,我用了一次就没电了。"
"充电了吗?"
"充了。"
"那就是坏了。我换一个给你。"
"别买,我不要。"夏屿把明信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你买的那个暖手宝,充电的时候底下那个盖子会掉下来。没试过?"
郁连愣了一下:"……没。"
"没试过就送人。"夏屿歪着头看他,好像在笑,又好像要发火但没发出来,"你这个人真是……"
郁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围巾也是?试都没试就打算送?"
郁连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知道夏屿怎么知道的,他买围巾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很快意识到夏屿只是在猜。他抿了一下嘴:
"你猜的?"
"小票掉了,上周你坐这儿的时候。"夏屿用笔点了点桌面,"还有,你藏东西,眼神太明显了。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郁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杯底的褐色印子浅浅的。他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抬头:"其实是因为——"
"我不戴围巾。"夏屿打断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一样自然的事,"痒。那种毛茸茸的东西贴上去,像有人拿羽毛搔我,受不了。"
"那你冬天——"
"冷的时候忍着。"夏屿收拾东西站起来,"走了,回去改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郁连。郁连还坐在那儿,手攥着杯子,指节有一点发白。夏屿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又折回来,往郁连的大衣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动作很快,快到郁连低头去看的时候夏屿已经转身走了。
郁连掏出来。是一张明信片,画着窗边的咖啡馆,小桌上有两只杯子,一杯热拿铁,一杯茶。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圆圆的:"下次送东西前先问问本人要什么。"
郁连坐在咖啡馆里把那张明信片看了三遍。窗外玉兰树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沿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发脆。
那天晚上回家,他打开抽屉,把那条浅灰色围巾拿出来看了很久。标签还挂着,羊绒的触感在指腹上柔柔软软的。他想了想,把它重新叠好,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不送了。夏屿不要。
但也不退。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南知安拉了一个小群,春游,在城郊的水库边上。说是"天气好,别浪费了"。群里有七八个人,郁连看到夏屿的名字也在。
出发那天郁连到了集合点,一眼就看到夏屿站在一棵海棠下。穿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脖子依旧是空荡荡的。风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眯起眼睛朝郁连看过来,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郁连在他旁边站定:"早。"
"早。"夏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给你。"
郁连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圆形的透明壳子里夹了一幅极小的手绘,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喝咖啡,侧脸,线条很薄。跟硬币差不多大小,颜色淡淡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前天。"
"为什么给我?"
夏屿偏过头看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你手机壁纸用的是那张大的,但那是电子版。这个你可以一直带在身上。"
郁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钥匙扣,透明的壳子在晨光里微微亮着。里面那幅画的线条断断续续,呼吸感很强。
"……谢谢。"郁连听到自己这么说。
夏屿没回话。他转身往水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但没回头:"你那个围巾要是没退的话,留着。明年冬天我要是——"
他没说完。但他弯了一下嘴角。跟平时不一样,像是话说了一半自己都不想收场,又懒得补全。
郁连把自己的钥匙挂在了钥匙扣上。金属环扣上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响,轻轻的,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他抬起头,夏屿已经走远了。浅蓝色的外套在春天的阳光里晃着,风吹过去,衣摆轻轻飘起又落下。郁连跟了上去,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够阳光从中间穿过去。
水库到了。水面在风里起了一层细碎的波,阳光洒在上面,亮亮的。南知安已经到了,正蹲在水边往桶里装水,看到他俩一起走过来远远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郁连看夏屿走到草地那边铺垫子。他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浅蓝色外套裹着单薄的人,脖子露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围巾可以拉。
郁连把手伸进口袋,触到那枚钥匙扣,圆圆的,小小的。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朝草地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