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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是焦点,但是好看 春游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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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柳树的枝条,细长的叶子拂过郁连的肩头,酥麻麻的。他伸手挡了一下,指尖触到叶子的边缘,柔柔软软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夏屿,夏屿正低头用一根草茎在垫子上画圈。一圈一圈,浅浅的痕迹留在红色垫面上。
"你画圈干什么?"郁连低声问。
"南知安说咱俩像一个圈。"夏屿头也不抬,草茎继续绕着圈,"我在想要画成什么样才像。"
"画出来了吗?"
"没。"夏屿把草茎扔了,抬头看他,"圈画不出来,得两个人站进去才行。"
郁连没有说话。他看着夏屿的脸。春天的光从柳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肩上、眉骨上、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夏屿没再看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也不深,但存在感很强,像一枚印在春天尾巴上的印章。
远处有人喊他们——陈远洲和林恬散步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刚在路边买的烤串。
垫子上重新热闹起来。烤串被分到每个人手里,南知安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还拼命说话,陈远洲骂着他说"吃完再讲"。林野终于修完了图,举着手机给大家看,所有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评价。
郁连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一根小炸鱼,刚咬了一口。夏屿站在他旁边,也在吃,很安静,小口小口地抿。
"今天挺好的。"郁连说。
夏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
"下次还来。"
"下次不用南知安组局了。"
郁连转头看他。"那谁来组?"
夏屿把剩下的骨头包在纸巾里捏着。"我组。就你和我。"
他说完就往人群里走,走到陈远洲旁边去够他那杯气泡酒,弯着腰挤进去。浅蓝色在人群里晃着。
郁连站在原地,把剩下那口小炸鱼吃完了。太阳把脸颊晒得微烫,风是暖的,水库的水面在远处闪着白光。他伸手握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扣。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朝人群走过去。南知安又在讲什么笑话,所有人都笑成了一片,笑声被风吹到水面上,弹了一下,又散进更远的空气里。
太阳往西边斜了的时候,水面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银,连吹过来的风都没那么烫了,带上一丝傍晚的凉意。
南知安是第一个开始收拾东西的——他嘴上喊着"该撤了该撤了",但手里攥着半袋薯片舍不得扔,蹲在地上往嘴里塞着最后的几片。周漾站在旁边等他,手里拎着两个空帆布袋,看不下去了说"你别吃了,回去再买",南知安含含糊糊地嚷嚷"这不一样,这是春游的味道"。
陈远洲和林恬已经在往停车的地方走了,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林恬的碎花裙摆在水库边的风里飘着,陈远洲手里拎着野餐篮,另一只手替她挡了一下垂下来的柳枝。南知安在后面看见了,冲他们的背影喊:"远洲哥你手往哪搁呢,酸不酸?"陈远洲头也没回竖了一根中指。南知安笑得蹲到了地上。
林野还在树下收拾他那堆摄影装备,镜头盖掉了一次,手机掉了两次,最后总算把所有东西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蹲在那儿跟拉链较劲。周漾走过去帮他拽了一下,拉链哗地合上了。
"谢了。"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你下次出来带个相机包吧,别全塞背包里。"
"在路上了,还没到。"
"你买了三天了。"
"快递慢。"
周漾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其实根本还没下单。她转身拎起垃圾袋往远处的垃圾桶走去,林野在后面跟了两步,把她手里那袋垃圾接过去了。南知安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发出"哦——"的一道长音,被周漾回头瞪了一眼,他把嘴抿上了,但眼睛还在笑。
垫子上只剩下郁连和夏屿。
两个人都没急着动。郁连坐在柳树底下靠着树干,夏屿在他旁边盘着腿,膝盖上摊着那本带了但一直没有翻开的速写本。风翻了两页纸,他才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
"你本子白带了。"郁连说。
"来之前打算画的。"夏屿把速写本合上,"坐这儿之后就不想了。"
"为什么?"
夏屿想了一下。"说不上来。可能看别人玩比自己画更有意思。"
远处南知安终于把薯片渣倒完了,站起来拍手,周漾在喊他过去帮忙拎东西,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了,亮橙色的冲锋衣在夜里格外扎眼,像一颗活蹦乱跳的信号弹。
"精力真旺盛。"郁连说。
"嗯。"夏屿弯了一下嘴角,"年轻。"
"他只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也是小。"夏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速写本塞进帆布袋里,"走吧,再不回去要堵车了。"
郁连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在垫子边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夏屿没有走远,站在两步外等着,低头看手机。郁连低头把垫子折好卷起来,折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夏屿的鞋尖朝他的方向偏着——不是正对着,是稍微偏了一个角度,像一棵树往有光的方向斜了很小的一格。
他没有抬头。他把垫子卷好了夹在臂弯里,往前走了两步。"走了。"
夏屿把手机揣回兜里,跟了上来。
回程的车里比来的时候安静一些。太阳斜在西边,从车窗外斜着照进来,正好打在夏屿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遮阳板翻下来,但角度没调好,还是有一道光擦着他的颧骨滑过去。郁连用余光看到了,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把遮阳板往左掰了两格。
光从夏屿脸上移开了。夏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郁连没有转头,手从遮阳板上收回来搭回方向盘上,很平淡。
"你开车一直这么顺手帮别人调东西?"夏屿问。
"分人。"
夏屿没有再问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窗外是城郊的公路,两旁的树在春天傍晚的光里变成了暖绿色,每一片叶子都镶着一层金边。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小半,暖风灌进来扑在脸上。
"下次什么时候?"郁连问。
"什么下次?"
"春游。"
"你问我?"夏屿侧过头看他,"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夏屿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夏天吧。不春游了。夏天去山里,凉快。"
"好。"
"你别带围巾了。"
"都春天了,早就没带了。"
"你穿的那件黑色夹克不错。"
郁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觉得自己嘴角的那个弧度应该是被藏住了,但后视镜里映出来的那个人,嘴角确实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沉默了几秒,夏屿忽然开口:"南知安问的那个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哪个?"
"今天在垫子上。他问你追人是不是也深呼吸那个。"
郁连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夏屿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自己研究了很久的东西。"你没回答。"
"……我可以认为他问的是你不是我吗。"
"不能,他问的是你。"夏屿说完这句话,把头转回去面朝前方,"你没答,我就帮你答了。"
郁连沉默了很久。久到路前方出现了一个缓坡,车速自然地降了下来,他在坡道上轻轻踩了一下刹车,然后松开。
"那你帮我回的什么?"他问。
夏屿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遮阳板翻回了原处,那道光又落回他的颧骨上,但这一次他没有躲。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秘密。"他说。
车驶过坡顶的时候,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视野尽头是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浮现,暖色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下面慢慢铺开一张画好的夜景。郁连开得慢了,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太快结束这一段。
"夏屿。"他喊了一声。
"嗯?"
"夏天山里见。"
夏屿弯了一下嘴角。"嗯,山里见。"
那一瞬间车刚好经过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冠遮住了直射的阳光。车厢里暗了两秒,又恢复了明亮。像有人把一扇窗关了一下又打开了。暗的那两秒里,郁连感觉到夏屿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很短,但足够让他后颈微微发烫。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当晚郁连回到家里洗了澡,湿着头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群里炸了——南知安发了几十张照片,从风筝到烤串,从陈远洲竖中指到林野被树根绊了一跤,所有画面全被他抓拍了,构图歪歪扭扭的,颜色鲜亮得不像样。有一张拍的是水库边的柳树底下,郁连和夏屿坐在垫子边缘,中间隔了半个身位,阳光从柳叶缝隙里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肩上。
南知安私信:「你俩这张有点好看 虽然不是我对焦的焦点但意外的好看」
郁连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夏屿在他旁边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他侧着脸看着垫子上的圈。也不知道他本人知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长按,保存。点开夏屿的对话框,把照片转发了过去。
隔了一会儿夏屿回了:「你存了」
「南知安发的」
「他拍得跟新闻一样」
「但挺好看」
「哪张」
「柳树底下那张」
夏屿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弹出来一条:「嗯存了」
郁连盯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的弧度不大不小,跟今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一样暖。
他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阳光下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道细细的光,像一条还没有被跨过去的河。
但河已经很窄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矮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天黑透了,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泥土味。他关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盆在冬天活下来的绿萝长了几片新叶,嫩嫩的,边缘还卷着,也许明天就会展开。
他拉上窗帘,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下夏天。山里,凉快,和夏屿。
然后他睡着了。嘴角的弧度遥遥的挂在黑暗里,到天亮才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