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侧脸 决定不换壁 ...
-
郁连接到那个案子的时候,才知道对方律师是出了名的"拍桌子型"。姓周,四十多岁,嗓门大,开庭喜欢用情绪压人,动不动就拍桌面、甩材料、提高八度说"这简直荒谬"。所里的同事听说郁连要跟他对庭,提前打了预防针:"你稳住就行,别被他带节奏。"
郁连把卷宗翻了一遍,涉案金额不大,一桩商铺租赁合同纠纷,但证据链有点绕——原告说被告擅自转租,被告说原告知情同意,双方各执一词,中间夹了三封关键邮件,时间戳差了两个月。
开庭那天是周四。郁连穿了藏青色西装,系了一条暗条纹领带。他到法庭的时候周律师已经在了,对面桌上摊开一堆文件,像铺了一张桌面地图。郁连把自己那一沓卷宗摆好,按顺序排开,钢笔帽拧开放在右手边,笔帽朝上。
法官入席。双方陈述。周律师一开口就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法庭里弹了一下:"我方当事人完全不知情!被告所谓的'口头告知'没有任何书面证据!"
郁连坐在椅子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接话,等周律师把第一轮情绪宣泄完,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审判长,我方有一封邮件。发送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一日,收件人是原告公司法定代表人,抄送原告财务部。邮件标题是'转租方案确认',内容附件里附了转租合同草稿。"
他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在念一份菜单。他把打印件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法官。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周律师翻了一下自己的材料,脸色变了一瞬,然后迅速压住了。"这封邮件我方从未收到过!"
"邮件发送后第三日,原告方法定代表人回了一封邮件,内容是'收到,内部讨论后确认'。"郁连翻开下一页,语气平得像湖面,"这是那封回信。对方邮箱地址经过公证处验证,发送IP与原告公司办公网络一致。"
周律师嘴唇动了一下,没拍桌子。
郁连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继续反驳的意思,然后轻轻合上文件夹。"审判长,我方无补充。"
散庭之后,郁连在走廊上碰到了周律师。对方拎着公文包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郁律师,你这人——"周律师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摆摆手走了。郁连站在原地,肩背松下来,低头把领带松了一点。搭档小赵从后面小跑过来,拍了他一下:"牛啊,郁哥,你看他脸都绿了。"
郁连把材料递给他:"归档。"然后自己往洗手间走,洗了手,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镜中人面色如常,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刚跟人打了一场硬仗。他抽了一张纸擦手。擦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夏屿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幅画了一半的插画线稿,画的是一个人坐在咖啡桌边,手里端着一只杯子,侧脸被窗框切了一半。线条很轻,还没有上色,但那个人的轮廓——肩膀的弧线,握杯子的手势,坐着时候微微前倾的姿势——郁连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画的是谁」他打字。
「一个每天喝热拿铁的人」
「不像」
「哪里不像」
「我侧脸没那么好看」
夏屿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行:
「挺好看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郁连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洗手间里有别人推门进来,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对方走进去隔间,门关上,哗啦一声水响。他把那句"你侧脸挺好看的"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走出了洗手间。
他回到办公室,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小赵正坐在旁边工位上整理庭审笔录,抬头看了他一眼:"郁哥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郁连坐下来打开电脑。
"嘴角都没压下来,还还行。"小赵笑眯眯地没戳穿他,低头继续打字了。
郁连对着屏幕上的卷宗看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他拿起手机,又打开了和夏屿的对话框。那句"你侧脸挺好看的"还在上面。他截了图,存在私密里。相册名只有一个字:屿。
下午,夏屿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对着平板改稿。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驼色大衣,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是找夏屿约稿的客户。
"所以说——"女人用手指点了点平板上的设计稿,"我想要色调更暖一点,但不要太腻,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就是冬天的阳光,有温度但颜色又很淡。"
夏屿把数位板上的颜色滑块往暖调拖了一格,然后停住。"这样?"
女人凑过来看,皱眉:"好像又太暖了,像秋天。"
夏屿把颜色往回拉了半格。他不说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整个画面的底色从灰调里捞出来,往偏冷的奶油色走了一小步。他拿起数位笔,在角落添了一束很淡的光线,像斜照进来的傍晚的太阳。
"这样。"他转过来给客户看。
女人看了很久,然后舒了口气。"就是这个。你怎么做到的?"
夏屿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多试了几下。"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轻啊。"女人笑着摇头,"你平时是不是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还好吧。"夏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约稿谈完,客户走了。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夏屿把画稿保存,关掉数位板,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跟郁连的对话停在下午那句"你侧脸挺好看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他盯着那条消息下面的"已读",轻轻敲着屏幕边缘。他想了想,又敲了几个字:
「今天怎么样」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大概十秒。
「开庭。赢了」
「恭喜郁律师」
「谢谢」
「你好干」
郁连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两个字,"你好干"——他读了两遍。
夏屿是什么意思?太客气了?还是字数太少?他拇指敲了一下屏幕,回复:
「……那怎么回」
夏屿笑了一声。他重新拿起数位笔,在平板上随手勾了一个小人,穿着西装,领带歪着,手里举着一只咖啡杯,头上顶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赢"字。他拍下来发过去。
「这样回」
对面隔了大概二十秒。
「这个小人是我吗」
「不然呢」
「头发太少」
夏屿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什么头发太少,"他对着空气说,"你本来也没多少。"他低头打字:
「你头发本来就少我写实派」
「不像像甜品店菜单」
「画风不同」
「你歪理多」
「我画的理不直气也壮」
那边没再回了。夏屿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改稿。画了几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对方真的没再回,才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傍晚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些天的被单,白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脑袋关窗,转身回桌前坐下。
手机又亮了。郁连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杯热拿铁。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楼宇的轮廓切割出几何形状。没有露脸,只有那杯咖啡和一片城市的天际线。
夏屿放大看了看,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奶泡印,热气还在往上冒。
「还在律所?」
「嗯整理材料」
「那我画完这张也走了」
「画什么」
「帮朋友画婚礼请柬在修了」
「看看?」
夏屿犹豫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画好的请柬发过去了。画面是一对手绘的新人侧脸,线条很轻,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中间有一束小小的花。画面很干净,有点发旧的水彩质感。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弹了一条:
「这两个人是你画的?」
「嗯怎么了」
「好看 真的很好看」
夏屿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打了一句:
「你这夸人的词汇量比我的铅笔还短」
「。」
「但收了」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我会喝热拿铁」
夏屿愣了一秒,笑出声来。工作室里空荡荡的,他自己对着手机笑得肩膀抖了一下。"这个人,"他对着空气说,"闷葫芦成精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收拾包关灯锁门下楼。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他裹着围巾往地铁站走,走了十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以后夸人记得换词不然我告你剽窃我画里的创意」
发完塞进口袋,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郁连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关电脑。他低头看了一眼"告你剽窃我画里的创意",没忍住,嘴边的弧度从很小变成不小。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锁屏,穿外套,拎包往外走。
律所的前台已经下班了,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他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一个穿亮橙色冲锋衣的男生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脑袋一点一点的。
郁连脚步顿了一下。男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冲他龇牙笑了一下:"嗨,你是郁律师吧?"
"你是?"
"南知安,陈远洲表弟。"男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牛皮纸袋递过来,"我哥说这是你上次托他找的那个什么……行业白皮书的复印件?他今天加班来不了,让我跑一趟。"
郁连接过文件袋。"谢谢。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四十多分钟吧。"南知安挠了挠后脑勺,"你们这儿管理好严,前台小姐姐说不能上去,我就坐这儿等了。"
"下次直接打我电话。"
"没你电话啊。"南知安理直气壮,"我问我哥他也不给我,说'你自己去要'。这不,我想要来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郁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南之安接过手机,输号前扫了一眼屏幕——壁纸是那张咖啡馆侧脸线稿。一个男人端着咖啡杯坐在窗边,侧脸被窗框切了一半,线条薄薄的暖调手绘。他一边输号一边随口溜了一句:"哟,挺好看的。画里的人是你吧?我哥说你刚认识个画画的。"
郁连伸手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接过手机揣回口袋,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机边缘。"嗯。"
南之安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就'嗯'?那我下次是不是可以叫你'你家那位画画的'?"
郁连看着他,表情没动,但耳根那一小块皮肤在走廊应急灯的暗光里不明显地烫了一下。他抿了一下嘴:"……可以。但别当着别人的面。"
南之安"哈"了一声,笑得整个走廊都响了一下:"行了知道了,你脸红了郁律师。"
郁连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不逗你了,撤喽。"南之安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郁律师,我以后要是摊上官司了找你行吗?"
"那你别摊上官司。"
南之安笑着摆手进了电梯,亮橙色的背影消失在合拢的轿厢门后。郁连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新存的名字叫"南知安",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陈远洲表弟。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点开相册看了一眼那张锁屏壁纸。咖啡馆,窗边,侧脸。夏屿画的,刚刚还在跟他斗嘴,说"你这夸人的词汇量比我的铅笔还短"。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拎着文件袋往外走。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低头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刚才被南之安看到壁纸的那一下,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楼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点开夏屿的对话框,看了最后那条"你以后夸人记得换词不然我告你剽窃我画里的创意",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被人看到手机壁纸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隔了大概十秒,夏屿回:
「谁」
「陈远洲的表弟」
「哦 那人嘴大吗」
「……还行」
「那就行要是传出去郁律师用别人画的手绘当锁屏我怕你同事笑你三年」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我自己以后你的案子输了对方律师说'郁连这个人连手机壁纸都用别人的画一点主见都没有'」
郁连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站在冷风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他在空无一人的街边笑得嘴边的热气扑出来凝成白雾。他低头打字:
「那我不换了」
「你爱换不换」
「嗯不换」
夏屿没再回了。郁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风很大,他把脖子缩进围巾里,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口袋里手机贴着大腿外侧的那点温度,在这个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真实。
他坐进车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壁纸。然后把手机搁在副驾驶位上,发动了车,缓缓驶出。
路灯向后掠去,橘黄色的,暖得不像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