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但你一直都在 心绪 ...
-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路面上的积雪从薄薄一层变成踩实的冰面。
郁连去了一趟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桌上堆了六个新卷宗。他逐个开封、编号、写标签,等全部理完已经过了十点。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陈远洲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上次火锅店的拍的拍立得,满桌的狼藉配上七倒八歪的空酒瓶,角落里有一只手,握着铅笔,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
"才发现这张里面有小夏的手,好看吧。"陈远洲在群里@所有人,"你们谁手好看的,下次给我当手模。"
群里炸开一片自荐。郁连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看着照片里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回家后他翻了相册,找到了自己拍的照片,但那一角太糊了,根本看不清铅笔握在指间的样子。
他没有回群消息,但把那张照片存了。放大,缩小,又放大,又缩小。然后熄屏,洗了澡,躺下,第二天一早继续上班。
中午,郁连去楼下买咖啡。推开咖啡馆玻璃门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预期会看到什么。所以他推门之后,在门框里站了大约两秒。
夏屿坐在窗边那张桌前。桌上摊开一沓A4纸,上面是墨线稿——杯子、盘子、甜点的简笔轮廓——旁边散着几支勾线笔和一支樱花橡皮。他低着头,笔尖沿着纸面慢慢走,拇指轻轻抵着纸边,腕上那条红绳在日光灯下有一点褪色。
吧台小妹冲郁连打招呼:"郁律今天还是美式?"
“嗯。”
夏屿抬起头来。他看到郁连,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笑了。
"嗨,你在这儿上班?"夏屿用笔指了指天花板。
"律所在楼上。"郁连走过去,站到桌边,"你……"
"帮朋友画菜单。"夏屿往后靠在椅背上,把面前那沓纸转过去给他看,"喏,新换季,都要重画。"
纸上是几个杯子蛋糕的线稿,线条干净,轮廓圆润,边缘有一点断线留下的空隙,像呼吸。夏屿翻到下一页,是一杯咖啡,杯沿的奶泡画得很轻,只用了两三笔弧线代替。
郁连弯下腰看了一眼。"很白。"他说。
夏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什么叫很白?"
"看起来好吃。"郁连直起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听起来不太聪明的话。他面上不动,但耳朵根有点热。
"你这评价我替朋友收下了。"夏屿把画稿翻回去,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画。
郁连站在原地,站了一秒,两秒。"那我上去——"
"你几点午休?"
郁连停住,回头看他。夏屿没抬头,笔还在动,但嘴角微微弯着,露一点很淡的弧度。
"……十二点到两点,一般一点半下来买咖啡。"
夏屿点点头:"那下次一点半来。"
郁连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嗯。"
他转身走吧台去拿咖啡。等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是夏屿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简笔画小猫,圆脸,三根胡须,懒洋洋地趴着。
他点了通过,手机还没放回口袋,夏屿的消息就来了:
「下次别喝美式了苦」
郁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吧台小妹把咖啡递过来,他接住,低头看着杯盖。
「那喝什么」
「热拿铁」
「好」
「你好敷衍」
「没有」
「你赢了」
郁连揣着手机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比他以为的大了很多。他迅速收了一下,但电梯到楼层的时候,那个弧度又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中午都点热拿铁。
夏屿不是每天都在。有时候连着三天出现,有时候一周都不来。郁连从来没问过"你明天来不来"——问了显得刻意,不问又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于是他就每天一点半下楼,推开那扇玻璃门,看一眼窗边的位置。
空的,他就点一杯热拿铁,带上楼,喝到下班。有人在,他就坐过去,拿出手机看卷宗,偶尔跟夏屿搭一两句闲话。
有一次夏屿问他:"你每天都下来喝咖啡?"
"嗯。"郁连顿了顿,"差不多。"
"那你挺闲的。"夏屿头也没抬,笔在纸面上沙沙走,"当律师不都忙得脚不沾地?"
"劳逸结合。"
夏屿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他拿橡皮的时候,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郁连的胳膊。碰完就收了回去,像是不小心的。
郁连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从胳膊一直热到后脖颈。
又过了一周,陈远洲组了个烧烤局,在城郊一个朋友家的露台上。郁连到的时候,炭火刚升起来,烟往天上窜。夏屿蹲在露台角落,正给朋友家的柯基画速写。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尾巴一甩一甩。夏屿画几笔看一眼狗,画几笔又看一眼,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轻。
郁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隔了大概半米。
"你画它多久了?"他问。
"二十多分钟。"夏屿把纸侧过来给他看,"它老动,坐不住,尾巴一直在扫。"
纸上的柯基身形已经出来了,耳朵耷拉着,四肢摊开趴着,尾巴用几根乱线表示在动。郁连看着那条尾巴的线条——断断续续的,跟别的部位不一样,看起来真的像在摇。
"尾巴画得好。"他说。
夏屿歪头看他:"你怎么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很白''画得好'——特别干巴巴的。"
郁连想了想。"夸人词汇量小。"
夏屿低着头笑了一声。他拿铅笔在纸的空白角落写了一个小小的字,然后把纸卷起来塞进口袋。郁连没看清那个字是什么。
烧烤开始之后,大家围坐在露台的矮桌边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响,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夏屿坐在郁连左手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但烤到第三轮的时候,坐中间的那个人跑去接电话了,那个空位空了出来。没有人补上去。
郁连把烤肉夹里的鸡翅翻了个面,余光里看见夏屿把凳子往这边挪了一小格。非常小,大概五厘米。
他没有转头看。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攥了一下裤子,然后松开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露台上挂了一串暖黄色的小灯,风吹过来灯串轻轻晃。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郁连落在最后面收拾桌上的竹签和空瓶。他把垃圾拢成一堆,用塑料袋扎好口,直起腰的时候,看到夏屿站在露台出口等着他。
"你怎么不走?"
"手机没电了,叫不了车。"夏屿晃了晃漆黑的屏幕,"你车在吗?捎我一程?"
郁连把垃圾袋拎在手里,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好。你住哪?"
"上次火锅附近。"
"挺好,顺路。"其实跟他回家方向完全相反。
车里暖气刚开起来,冷了一整天的车厢慢慢变暖。夏屿坐在副驾驶,双手揣进兜里。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刷过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
"你平时除了上班都干嘛?"夏屿忽然问。
郁连想了想。"看书。或者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什么都看。自然类的多一些。"
夏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有没有看过一部,讲水母的。前段时间在找但又记不起名字了。"
"我回去翻翻,找到了发你。"
"行。"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前面的路口红灯亮了,郁连缓缓刹车。夏屿在副驾驶座上轻轻往后靠了一下,头偏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灯。
"郁连。"
"嗯?"
"你这个人好闷啊。"
郁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夏屿没看他,但嘴角弯着,整张脸的轮廓在路灯扫过来的一瞬间柔和了一下。
"但又挺好玩的。"夏屿说。声音很轻,像是顺口说的,尾音散在车窗上的水雾里。
郁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
"……为什么?"他问。
夏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你话不多,但你一直都在。"
这句话落进车厢,被暖风吹散了。郁连没再追问。他把车开到夏屿说的那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夏屿解开安全带。
"谢了。"
"小事。"
夏屿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缩了回来。他转回头,看着驾驶座上的郁连,伸出左手在郁连的肩头轻轻敲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更轻,像敲门。
"晚安。"他说。
然后他下了车,关上门,裹紧围巾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折短,最后消失在一排冬青后面。
郁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厢里还留着夏屿身上淡淡的铅笔灰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木头味混着干净的皂香,说不清哪里好闻,但他没有立刻开车走。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椅上有一截铅笔,是刚才停车的时候从夏屿口袋里滑出来的。他捡起来,是一支削得很短的2B铅笔,笔杆上咬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他把铅笔放进了车门的储物格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远路。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从流光溢彩变成零星的居民楼灯光,又变回流光溢彩。他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家。停好车,拔钥匙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夏屿的对话框。对方没有发来新消息。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下次别喝美式了苦"到今天,中间隔了十几条不咸不淡的对话。他翻到最下面,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铅笔掉我车上了。下次给你。」
发送。锁屏。他坐在熄了火的车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放大了许多。
手机震了一下。
「留着吧我还有」
过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
「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了一下额头。屏上的光映在他的眉骨上,洇开一小圈暖白色,上面写着夏屿。
夏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