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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这么辣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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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十七分，郁连把最后一份代理词归档，合上卷宗，钢笔帽扣紧，按颜色和粗细排列归位。桌面重新变得整洁，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三条未读。
一条工作，一条理财。第三条来自陈远洲，大学室友，群发式的语气：
"晚上火锅，老地方，六点半，带嘴就行。"
郁连回了一个字："好。"
他其实不太想去。这周开了两个庭，嗓子有点哑，脑子里装满了案卷编号和法条索引，只想回家洗个澡躺在沙发上放空。但他上个月推了陈远洲两次，再推第三次，这个人会在群里公开喊他"郁大状日理万机不食人间烟火"，所有人会跟着起哄。更麻烦。
他把厚外套搭在椅背上，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确认领子翻好了，头发不乱了，然后出门。
陈远洲说的"老地方"是家渝城火锅，背街，地儿不大，但味道正宗。郁连去过五六次，每次都是被陈远洲拽来，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吃完回去一身味儿，衣服挂阳台上晾一整天才散。
他到的时候六点四十，晚了十分钟，路上堵车。陈远洲坐在靠里的长桌边，冲他招手。
郁连绕过几把椅子走过去，除了陈远洲和他女朋友，还有三个比较面生的的，两男一女。
火锅已经开了，白雾腾腾地往上窜，把靠墙位置的男生笼得有点模糊。他低着头，捏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餐巾纸上画着什么。头发有点长，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眼。穿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
郁连在他斜对面坐下来。陈远洲递过来菜单："你看看加什么。"
"够了。"郁连接过菜单随手翻了翻又放下，"我都行。"
"每次都行。"陈远洲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服务员加了两瓶啤酒。
郁连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七上八下地涮着。隔壁桌有人碰杯，笑声炸开，他耳朵里灌进一堆嘈杂。
然后有个人说了一句话。
"谢谢——嘶，怎么这么辣！！"
声音不高，被压在一桌子闹哄哄里，像一把细沙撒进风里，大多数人听不见。但郁连听见了。
他刚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手停在半空。
那个声音——沙哑的、清冽的，像冬天早晨推开一扇门时灌进来的那股冷空气，凉得人激灵一下，但尾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点被辣到的委屈——顺着耳朵滑进来，落在了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抬起头。
夏屿正低头喝酸梅汤，杯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睫毛。酸梅汤的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喝了一口，眼角有点泛红——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热气熏的。放下杯子的时候，他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下唇，然后皱了皱鼻子。
很淡。淡到如果郁连晚半秒抬头，就会错过。
郁连的手还停在半空，毛肚在筷子尖上悬着，红油顺着边缘滴下来，落回锅里，溅起一个很小的油花。
他看了夏屿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毛肚放进碗里，蘸了一下香油碟，放进嘴里。嚼。咽。动作正常，表情正常。
但他的耳朵里面有一块地方在发麻，像有人拿指甲尖轻轻地刮了一下耳膜，不疼，但那种麻一直没散，从耳廓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往下走，走到哪里他说不清，只是整个半边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郁连？"
陈远洲在叫他。他转过头："嗯？"
"要不要加脑花？"陈远洲举着菜单晃了晃。
"嗯，加。"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过脑子。陈远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给女友夹菜去了。
郁连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玻璃杯壁是凉的，手心有一点汗。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不经意地又扫向夏屿的方向。
夏屿又低头画画了。铅笔尖在餐巾纸上沙沙地移动，那条细细的红绳随着手腕的动作微微滑动。他画得很专注，像一屋子人不存在一样。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还是想起了什么。
郁连把目光收回来。他捞了一块鸭血，动作很稳。筷子没有抖，手没有抖。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他知道自己奇怪。
但他没有再看过去。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接陈远洲的话，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只是那酥麻麻的感觉一直没散，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旋涡，埋在他的耳朵深处，缓慢地、持续地打着转。
火锅一直在沸腾。白雾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郁连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他伸手拿过手机，打开相册。他记得自己拍了一张包厢里的照片，发给陈远洲问地址的——就是那张。他把照片放大，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挪过去。画面边缘，模糊的白色卫衣袖子，铅笔的尖端，餐巾纸的一角。
没有脸。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关掉相册，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闭上眼睛。耳蜗深处的那个旋涡还在转。很轻，很慢。
他记起那个声音了。沙哑的、清冽的，尾音软的。
"谢谢——怎么这么辣！！"
他在黑暗中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只牵动了嘴角的弧度。
他站起来关灯回了卧室。那晚睡得还可以，没有做梦。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被压出了一个很深的凹痕，像一整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侧着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