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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灰烬 我靠在门板 ...

  •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

      八年前,我在破庙里第一次听见听见他哭。他哭。那时他烧得神志不清,抱着我的手臂喊娘亲,眼泪滚烫,浸透了我的衣袖。我心软得一塌糊涂,心想,我要护着这个人,护一辈子。

      现在,同样的哭声在门外响着,我只觉得累。

      左肩的伤又疼起来,断脉散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顺着血脉一寸寸啃噬。我撑着桌子站起来,从床底拖出那个樟木箱子,把剩下几件旧衣裳、几两碎银、一瓶金疮药,胡乱塞进一个包袱里。

      揽月阁的暗卫统领,八年积蓄,就这么点东西。

      铜镜裂了缝,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左肩的衣料还沾着昨夜逼毒时咳出的血。我抬手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这簪子还是前年生日,厨房老张偷偷塞给我的,说"白统领,您也像个姑娘家些"。

      我笑了笑,把包袱系紧,推开窗。

      窗外是后山,老槐树在晨风里晃着枯枝。我估算了一下,以我现在剩下三成的轻功,从窗口跃上墙头,再借着山崖边的老藤滑下去,应该能避开前院的耳目。

      脚刚踩上窗棂,门被人推开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那身松墨香混着血腥气,是沈长渊独有的味道——前世我死后,他抱着我的尸体走了那么远,那味道浸进我魂魄里,想忘都忘不掉。

      "你要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坏了嗓子。

      "阁主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我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外,左肩的伤被这个动作扯得剧痛,指尖死死扣住窗框,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衣袍带起的风声。我下意识想躲,可肩伤让我的动作慢了一瞬,一只滚烫的手掌攥住了我的手腕。

      "白芷。"

      他的掌心全是汗,还有没擦净的血——大概是刚才跪在地上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来的。他握得很紧,紧得我骨头生疼,可又在发抖,像是怕一松手我就碎了。

      "你的伤没好,断脉散的毒还没清,你现在走,会死。"

      "死在外面,总比死在你的霜寒剑下强。"

      我转过头,终于正眼看他。

      晨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眼如画,只是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眶红得骇人,下颌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前世他大婚,应当收拾得风光霁月,如今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被我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颤,攥着我的手松了半分,又猛地收紧。

      "……不会再有那一剑。"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发誓。"

      "发誓?"我轻轻笑了一声,"沈长渊,八年前你在山洞里,也对那个救你的姑娘发过誓。'姑娘大恩,此生必报,若有朝一日再遇,定以性命相护。'"

      我歪了歪头,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的誓,值几个钱?"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更红了,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我趁机抽出手,翻身跃出窗外。

      左肩的经脉猛地一抽,内力像被截断的河水,在肩井穴处轰然撞墙。我身形一滞,眼前发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臂从背后接住了我,稳稳地、牢牢地,像接住一片落叶。

      沈长渊抱着我,从窗口跃下来,落地时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把我箍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乱得像风中的残烛。

      "……别走。"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烫得吓人,却又抖得不成样子。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哪怕你要我的命……等伤好了再拿,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就在我耳边,咚咚咚,擂鼓一样。和八年前落雁坡那支箭射中我后,他抱着我飞掠回来时,一模一样。

      那时我靠在他胸口,听着这心跳,觉得自己死了也值。

      现在听着,只觉得吵。

      "沈长渊。"我平静地开口,"你抱够了吗?"

      他浑身一僵。

      "前世你抱我的尸体,抱了三天三夜,把我身体都抱僵了。"我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急促而慌乱,"那时候我就在想,活着的时候你从来没抱过我,死了倒来装深情,不嫌恶心吗?"

      他的手臂松了。

      我趁机从他怀里挣出来,落地时左肩的伤让我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他下意识想扶我,被我侧身避开。

      "阁主,"我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抬头看他,"您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让阁中弟子看见,您这阁主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话音刚落,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主!阁主您在哪儿?素心姑娘她——"

      来的是沈长渊的贴身侍从,叫阿七,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转过拐角,看见院子里的情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阁主,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硬如铁的沈长渊,此刻跪在青石板地上,衣袍沾满尘土和血迹,眼眶通红,狼狈得像条狗。而平时对阁主毕恭毕敬的白统领,居高临下地站着,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阁、阁主……"阿七结结巴巴,"素心姑娘说胸口疼,想请您过去……"

      "滚。"

      沈长渊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阿七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动,目光在我和沈长渊之间来回转,像是见了鬼。

      "没听见吗?"沈长渊缓缓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是实质性的杀意,"我说,滚。"

      阿七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老槐树枯枝摩擦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长渊,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得可笑。

      "为了留我,连素心都不管了?"我弯了弯嘴角,"阁主,您前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咳一声血,您就抱着她走了,把我一个人钉在树上。怎么,重生一回,变心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的光碎得不成样子。

      "她不是我找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

      "可你信了整整一年。"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给她种辛夷花,给她做木簪,让她住进归心斋。你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沈长渊,这些话,是你亲口说的,不是我编的梦。"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人用针狠狠刺了一下。

      "我……"

      "你什么?"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现在是发现真相了,后悔了,想弥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世我没有重生,如果我还是那个傻乎乎替你挡箭、替你杀人、替你瞒着伤情的白芷——你会在后天,用同样的霜寒剑,把我钉在那棵老松树上。"

      "不会……"他猛地摇头,像是想甩掉什么可怕的画面,"这一世不一样,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你知道我左肩有伤?你知道我花粉过敏?你知道我每年春天起疹子痒得睡不着?你知道我绣那朵辛夷花扎了多少针眼?"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素心喜欢辛夷花,只知道她绣工好,只知道她柔弱需要保护。"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晨光把我俩之间的空隙照得雪亮,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以别跪了,沈长渊。"我轻声说,"你的跪,我不稀罕。"

      我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很慢,因为左肩的伤让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白芷。"

      他在我身后喊,声音哑得像是被火烧过。

      "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我头也不回,"只要不是有你的地方。"

      我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沿着那条我走了八年的青石小路往山门去。路两旁种着辛夷花,是去年春天他命人种下的,说是要给素心一个惊喜。花还没开,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露水,晶莹剔透。

      我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最近的一棵树。

      树干震动,露水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滴溅在我手背上,冰凉。

      前世我路过这里,总是低着头快步走,因为花粉让我打喷嚏,让我浑身起疹子。可我不敢说,说了就显得矫情,暗卫统领怎么能过敏呢?

      现在,我抬脚踹了一脚树干。

      枯枝摇晃,更多的露水落下来,像一场小雨。我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打喷嚏。

      原来不是花粉让我难受,是那颗心。心死了,连过敏都好了。

      我笑了笑,继续往山门走。

      "白统领?"

      守门的弟子看见我,愣了一下,"您这是……"

      "出阁。"我把腰牌解下来,扔给他,"告诉阁主,暗卫统领白芷,今日辞任。"

      那弟子捧着腰牌,脸都白了:"这、这……阁主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我踏出山门,晨光照了我满身,"都不重要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衣袍带起的风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白芷!"

      沈长渊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脚步顿了顿。

      前世,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接了去阎王谷的任务,他说"早些回来",我以为是关切,欢喜了整整一路。

      现在我才听懂,那不是关切,是命令。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理所当然的索取。

      我抬起手,背对着他挥了挥,像是告别,又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放心,"我说,"这一世,死在外面,也不会回来。"

      我沿着山道往下走,晨雾渐渐漫上来,吞没了身后的山门,吞没了那个站在门槛里、一身玄色衣袍的身影。

      左肩的伤越来越疼,断脉散的毒性像火一样烧。我扶着山壁喘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那瓶金疮药,倒出一粒止血丹吞下去。

      药丸苦涩,噎在喉咙里,呛得我咳出泪来。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继续往下走。

      山道尽头是一条岔路,一条通往最近的镇子,一条通往药王谷。我毫不犹豫地选了药王谷的方向——前世老药王给我收过尸,这一世,我得活着去谢谢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

      我没有回头,往路边让了让。

      马蹄声在我身边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白统领,上车吧。"

      我抬头,看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眉目清秀,腰间挂着一枚玉笛。

      是谢无咎。

      江湖上人称"玉面阎罗"的毒医,前世我与他在阎王谷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去抢冰蚕解毒丹,他坐在谷口的石头上吹笛子,见我浑身是血地爬出来,挑了挑眉,说"揽月阁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谢公子,"我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笛,笑得人畜无害,"看见一个快死的人往药王谷走,顺路捎一程。"

      "不必。"

      "断脉散的毒,再拖三天,经脉尽断。"他俯下身,那双桃花眼弯了弯,"白统领,你现在的内力,连只野猫都打不过。这荒山野岭的,要是遇到仇家……"

      他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回头看了看来时的山道,晨雾已经散了,揽月阁的飞檐隐没在云雾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有劳。"

      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将我带上马背。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和沈长渊的滚烫截然不同。

      马匹小跑起来,晨风灌进衣领,我打了个寒颤。

      "冷?"谢无咎把身上的青衫解下来,扔到我头上,"披着。"

      青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竹叶的清新。我攥着衣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破庙里的少年身上。那件外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后来沾了血,沾了泪,沾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再也洗不干净了。

      "谢公子,"我闷声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马背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谢无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

      "因为前世你死的时候,我刚好在揽月阁做客。"

      我浑身一僵。

      "我看见沈长渊抱着你的尸体,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我就想,这姑娘真傻,为这么个男人,不值。"他顿了顿,"所以这一世,我来得早一些。"

      晨风吹过,我裹紧身上的青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觉得我不值。

      原来,我不是非得死在那棵老松树下,才有人看得见我。

      马匹继续往前跑,揽月阁的山门越来越远,终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我没有回头。

      山门内,沈长渊站在最高的飞檐上,看着那匹黑马驮着两个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帕子,是刚才从我房间里捡的——我逼毒时咳的血,染在帕子上,像一朵开败的梅花。

      他攥得太紧,指甲陷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飞檐的琉璃瓦上。

      "阁主,"阿七在檐下小心翼翼地喊,"素心姑娘她……"

      "把她关进水牢。"沈长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查出她背后是谁指使的,查不出来,就用刑。"

      阿七吓得腿一软:"阁、阁主,素心姑娘不是您的……"

      "她不是。"

      沈长渊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染血的帕子,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炭。

      "我找了八年的那个人,"他说,"刚才骑马走了。"

      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前世我死后,他在我房间里翻出的那个蓝布包裹。想起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条,想起我藏在樟木箱子底下的、他少年时用过的粗陶碗。

      他想起我最后说的那句话——"阁主,你自由了"。

      原来不是自由。

      是解脱。是我的解脱,也是他的。

      可他不要解脱。

      他要把那根系着我的线,一寸一寸,重新缠回自己骨头上。哪怕缠得血肉模糊,哪怕我再也不肯回头。

      "备马。"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阿七一愣:"阁主,您要去哪儿?"

      沈长渊把染血的帕子贴身收好,纵身跃下飞檐,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垂死的蝶。

      "药王谷。"

      他说。

      "去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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