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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梦 沈长渊睁开 ...

  •   沈长渊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

      不是落雁坡那种新鲜的、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而是陈旧的、凝固的、混着死亡腐朽气息的腥甜。像深秋的池塘里,那些沉在水底烂掉的落叶。

      他猛地坐起来。

      "白芷?"

      声音出口,哑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去摸身边——锦被冰凉,空无一人。

      不对。

      他明明记得,他刚刚还在揽月阁的山道上,看着白芷骑着谢无咎的马走远。晨雾吞没了她的背影,他站在飞檐上,攥着那块染血的帕子,说要追去药王谷。

      他追了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帕子,没有血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是霜。是深秋的寒霜,结在他的袖口,结在他的指尖,结在他玄色衣袍的褶皱里。

      冷。

      彻骨的冷。

      他抬起头。

      这不是他的寝殿,也不是白芷那间漏风的偏院。这是……他抱着她回来的那间屋子。铜镜还碎在地上,梳妆台还裂成两半,满地的书卷和瓷片,和他"梦中"发疯时砸的一模一样。

      窗外没有晨光。

      是黑夜。沉沉的黑夜,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烛火早就燃尽了,只剩一截冰冷的蜡泪,凝在烛台上,像一滴永远落不下去的泪。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床上。

      白芷躺在床上,盖着他的月白色外袍。脸色青白,嘴唇泛着死灰的紫。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烛光熄灭后的黑暗里,投下两片不会再颤动的阴影。

      她已经硬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碰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指节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他握上去,自己的体温再也暖不热她。

      "……假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

      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野兽被剥了皮,像琴弦绷到极限后断裂的嗡鸣。

      他猛地把她抱起来。

      尸体已经僵了,手臂不会弯曲,像一截冰冷的木头,直挺挺地撞在他胸口。他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那里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只有一股淡淡的、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味。

      "假的……"

      他浑身剧烈地抖起来,牙齿打颤,磕得咯咯作响。

      "都是假的……"

      没有重生。没有三天前。没有落雁坡的箭伤,没有她站在晨光里对他说"死在外面也不回来",没有谢无咎那匹黑马,没有药王谷的方向。

      全是梦。

      他在她死后,抱着她的尸体哭昏过去,做的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三天前,他记得一切,他跪着求她,他看着她收拾包袱,看着她砸辛夷花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山门。他甚至记得她骑在马上时,青衫被风吹起的弧度,记得她说"这一世,死在外面也不回来"时,声音里那种如释重负的轻。

      那么真。

      真到他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原来只是梦。

      只是他昏死过去后,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哈……"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哭,像鬼魅的哀嚎。他抱着她僵硬的尸体,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笑得胸口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白芷……"

      他把脸埋进她冰冷的发间,那发丝早已没了光泽,像一蓬枯死的草。

      "你骗我……"

      "你连梦里都不肯原谅我……"

      他想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她解开衣襟,露出左肩那片青紫色的断脉散痕迹,对他说"不是我不想躲,是我躲不开"。他想起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跪,我不稀罕"。

      原来那不是这一世的她。

      那是他心里的她,是他愧疚和悔恨投射出来的幻影。连他梦里的白芷,都对他冷若冰霜,都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连在梦里,都留不住她。

      "阁主……"

      门外传来阿七颤抖的声音,"老药王说……白统领已经去了四个时辰了,尸体该、该安置了……"

      "滚。"

      他头也不抬,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阁主,尸体放久了会……"

      "我说滚!"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瓷片朝门口掷去,瓷片穿透门板,门外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踉跄跑远的脚步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已经不像她了。脸颊开始塌陷,唇色发乌,皮肤下透着一种死寂的青灰。可他还在看,看得眼睛发疼,看得眼眶里像是有血要涌出来。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躲吗?"

      他哑着嗓子,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颤抖着去碰她胸口那个被霜寒剑贯穿的伤口,隔着衣料,他能摸到那处凹陷的、狰狞的疤。

      "我现在知道了。"

      "你三天前替我挡了那支箭,断脉散的毒没清……你提气的时候,经脉滞涩……"

      他说着说着,声音断了。

      因为他想起来,三天前从落雁坡回来,她确实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她站在书房里汇报任务,左手一直垂在身侧,右手按着剑柄。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小伤"。

      他说"别逞强"。

      然后他就让她去准备大婚的防卫部署。

      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如果那时候他让她把衣襟解开,如果那时候他亲自检查她的伤势,如果那时候他发现断脉散的毒没有清除……

      她就不会躲不开那一剑。

      她就不会死。

      "是我……"他抱着她的尸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触感像两块冰碰在一起,"是我忘了……是我忘了你替我挡过箭……是我以为你无所不能……是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比"他忘了"更残忍的事实——

      就算他想起来了,就算他知道她左肩有伤,当他看到素心倒在她脚边、口吐黑血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他会犹豫吗?

      他会先检查她的伤势,还是先抱着素心去找大夫?

      答案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进他心口。

      他会先抱素心。

      就像前世一样。

      就像梦里一样——梦里素心派人来请,他虽然说了"滚",可那是因为他知道素心是骗子。如果素心真的是他找了八年的"恩人",如果素心真的中了毒……

      他还是会选素心。

      他还是会把霜寒剑指向她。

      所以梦里的白芷说得对。

      "如果我不是那个山洞姑娘,如果我只是白芷……我死在那棵树下,您还会抱着我的尸体哭吗?"

      不会。

      他哭,是因为发现杀错了人。是因为那个他找了八年的恩人,被他亲手杀了。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悔恨,是因为"原来是你"的锥心之痛。

      而不是因为"你死了"。

      不是因为她是白芷。

      "啊——!!"

      他抱着她的尸体仰天嚎叫,那声音比前世更惨,更绝望。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他那颗被恩情、执念、自我感动填满的心,从来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于"白芷"这个人的。

      他找了她八年,念了她八年,可当她以"暗卫"的身份站在他身边时,他连看都不曾认真看过她一眼。

      他爱的不是她。

      他爱的是那个救了他的幻影,是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有良心、还有温度的符号。

      "对不起……"他哭得浑身痉挛,眼泪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对不起……"

      没有用。

      她听不见了。

      她前世听不见,梦里听不见,现在更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梦里最后的画面。她骑着马,裹着谢无咎的青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里。他站在飞檐上,说要追去药王谷,说要跪着学。

      那时候他心里是有一点希望的。

      哪怕是跪着,哪怕是求,哪怕她打他骂他,只要她活着,只要他还在她视线里,就总有赎罪的一天。

      现在连这点希望都没了。

      因为他醒来了。

      梦醒了,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块染血的帕子——原来帕子是真的,一直被他贴身收着,只是上面不是她逼毒时咳的血,是她被霜寒剑贯穿后,溅在他衣襟上、被他后来擦下来的血。

      他攥着帕子,去擦她的脸。

      她的脸已经擦不干净了。血凝固在皮肤上,像一层暗红色的痂。他越擦越用力,帕子磨破了她的皮,露出底下青白的肉。他猛地停住,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她被擦破的脸,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他把她抱起来,死死箍在怀里,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别走……"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求你了……别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他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一线一线,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在渐亮的天光里,她的脸更加不像她了。那是一种死透了的、僵硬的、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怒的陌生。

      他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她放回床上,拉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然后他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霜寒剑。

      剑身上还残留着她的血,暗红色的,结成了块。

      他看着那抹暗红,忽然笑了。

      "等我。"

      他说。

      然后反手一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霜寒剑贯穿血肉的声音,和贯穿她时,一模一样。

      他跪倒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和她那天流的血,汇在了一起。

      "这一剑……"他咳着血,去握她冰冷的手,"我还你。"

      "下辈子……"

      他睁着眼,看着晨光越来越亮,看着她的脸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我不找恩人了。"

      "我只找你。"

      "你叫白芷……我就找白芷……"

      他的手垂下去,和她僵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晨光终于大亮,照进这间满是血腥和破碎的屋子。两具尸体,一具早已冰冷,一具尚在温热,手指却死死扣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上,忽然落了一只鸟。

      是只乌鸦,哑哑地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

      满院的残红被风吹起,像一场红色的雪,纷纷扬扬,落满了屋檐。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沈长渊悔恨值突破终极阈值,爱意值突破终极阈值。隐藏成就"同归"达成。】

      【宿主白芷,任务……】

      系统提示音在虚空中响了一半,忽然卡顿,然后变成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彻底归于寂静。

      风停了。

      晨光里,那两具交握的手,渐渐被落进来的尘埃覆盖,像一幅被岁月尘封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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