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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兽 晨光从老槐 ...

  •   晨光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晨露从他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想后退,可左肩的伤让我动作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已经到了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松墨香,混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前世血泊里的铁锈味——那大概是梦里的记忆带给他的幻觉,又或者是我的幻觉。

      他抬起手,指尖朝我脸上伸来。

      我侧头避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节苍白,青筋凸起。他像是被我这轻轻一躲刺伤了,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躲我。"

      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颤音。像是被抛弃的幼兽,又像是不可置信。

      我抬眼看他,晨光终于照清了我眼底的平静——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像枯井,像深潭,映得出天光,却映不出波澜。

      "阁主说笑了。"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属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碰脸。"

      "不习惯?"他往前逼近,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裂开,"白芷,你从前……"

      "从前?"我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他。那笑声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阁主,您梦里那一剑,不是已经把我们之间的'从前'都斩断了吗?"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风停了。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有一片擦过我的脸颊,有一片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

      "那支箭……"他忽然伸手,这次不是碰我的脸,而是径直抓向我的左肩。我本能地想躲,可肩伤让我慢了半拍,他的掌心已经按在了我的锁骨下方。

      隔着单薄的衣衫,他的掌心滚烫,我的肩膀却冰凉。

      我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可下一秒又颤抖着覆了上来,只是这次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拇指隔着衣料,精准地按在那处伤上——那是三天前弩箭射入的位置,是断脉散盘踞的地方。

      "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落雁坡那支箭……断脉散……"

      "阁主既然都梦见了,又何必再问。"

      我抬手,缓缓解开衣襟的系带。晨光里,我拉开左肩的衣衫,露出那处伤口。

      箭伤已经结痂,周围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蛛网一样的细纹从伤口向四周蔓延,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那是断脉散侵蚀经脉的痕迹,像一张丑陋的网,把我和他的过去死死缠在一起。

      "不是我不想躲。"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是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我的内力凝滞在肩井穴,提不起来。我侧身了,只侧了半寸。"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青紫上,呼吸骤然停滞。

      "惊鸿照影,偏左三寸。"我替他说完,甚至弯了弯嘴角,"阁主留的余地,我接不住。不是您剑法不准,是我……躲不开了。"

      "别说了……"他猛地闭上眼睛,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为什么不说?"我拢好衣襟,系好带子,动作慢条斯理,"阁主梦里,不是也看见了吗?我躲了,我真的躲了。可您呢?您看见我钉在树上的时候,想的不是救我,是素心还在哭。"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跪下去。

      前世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插进我脑海里——他握着霜寒剑,剑尖还在滴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有错愕,有震惊。可素心在后面喊了一声"长渊,我好疼",他就走了。

      他抱着素心走了。

      把我留在那棵老松树下,任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任山风把体温一点点吹散。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他想解释,想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想说素心的哭声像魔咒一样催着他,想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他真的在刺出那一剑后愣了一瞬,真的在素心喊疼的时候转身走了,真的在很久以后——久到我已经凉透了——才想起来后山还钉着一个人。

      "沈长渊。"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是"阁主",不是"您"。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那八年,我替你挡过七十三刀,接过大大小小一百多次任务,从阎王手里把你抢回来三次。"我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以为你至少会记得,三天前我刚为你挡过一支断脉散的箭。我以为你至少会看出来,我脸色白得像纸,左臂连剑都提不稳。"

      "可你没有。"

      "你的眼里只有素心。她咳一声血,你就觉得天塌了。我流了那么多年的血,你只觉得那是暗卫该做的。"

      我往前一步,仰头看他。晨光落在我眼睛里,大概是冷的,因为他被我的目光刺得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我不躲了。"我说,"不是躲不开,是我不想再躲了。太累了。沈长渊,你那一剑,就当是还了我这八年。我们两清了。"

      "不……"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不清……不可能两清……"

      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我愣住了。

      前世我飘在半空,看见他抱着我的尸体哭,只觉得他可笑。可此刻,一个活生生的、带着所有记忆的重生者,在我面前掉眼泪,我却只觉得荒谬。

      "你哭什么?"我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反而被他攥得更紧,"阁主,您梦里不是都经历过了吗?该流的泪前世也流过了,该砸的东西也砸过了,该杀的素心……"

      "我杀了她。"他忽然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怔住。

      "梦里……前世……"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我查出真相后,把她扔进了蛇窟。可那又怎么样?你回不来了。我抱着你的尸体在槐树下跪了三天三夜,你身体都硬了,我怎么暖都暖不回来。我把内力全渡给你,你经脉都碎了,漏得像个筛子……"

      他说不下去了,弓着背,额头抵在我的肩窝,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却又怕浮木碎掉。

      "白芷,我知道错了。我知道素心是冒充的,我知道山洞里是你,我知道那件歪歪扭扭的辛夷花是你绣的……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求你……别走……"

      他的泪浸透了我的肩头的衣料,温热而滚烫。

      可我的心是冷的。

      "阁主。"我平静地叫了一声。

      他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您现在说这些,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您发现,那个为您出生入死八年的人,恰好就是您找了八年的恩人?"

      他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脸色瞬间灰败。

      "如果我不是那个山洞姑娘,"我轻声问,"如果我只是白芷,只是那个您用了八年的暗卫,我死在那棵树下,您还会抱着我的尸体哭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

      前世如果没有翻出那个蓝布包裹,如果没有看见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如果没有那张泛黄的纸条——他大概只会觉得死了一个好用的下属,最多在素心的温柔乡里叹一句"可惜了"。

      他哭的不是失去白芷。

      他哭的是失去那个他找了八年、却又亲手杀死的恩人。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比断脉散侵蚀经脉还要磨人。

      "放手吧,阁主。"

      "不放。"他反而攥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一世不一样。我什么都记得,我不会再让素心靠近你半步,我不会再刺那一剑,我会……"

      "你会什么?"我打断他,"会爱我吗?"

      他愣住了。

      "沈长渊,"我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您知道什么叫爱吗?"

      "您把我当暗卫用了八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您记得素心喜欢辛夷花,却不记得我花粉过敏,每年春天都起一身的疹子。您给素心种了一院子的花,我躲在屋顶喝酒,痒得把胳膊都抓破了。"

      "您记得素心绣工好,却没见过我为了绣那朵辛夷花,手指扎了多少个针眼。您说不如素心做的好喝的药粥,是我熬坏了十七锅才熬出来的。"

      "您甚至……"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的那只手,"连我左肩有伤都看不出来。不是看不出来,是从未看过。"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不是他主动松的,是我说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断了他的力气。

      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着我,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

      "所以,"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晨光把我俩之间的空隙照得雪亮,"这一世,我不想再教您怎么爱一个人了。太累了。沈长渊,您放过我吧。"

      我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是揽月阁的阁主,那个跺跺脚江湖都要颤三颤的男人,跪在了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下。

      "白芷。"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我不用你教。"

      "这一世,我跪着学。"

      我握在门框上的手指紧了紧,指甲陷进木头里,疼。

      "您跪多久,"我推开门,晨光在我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都跟我没关系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房梁。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某个地方,比那处伤更空,更疼。

      门外,老槐树下。

      沈长渊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晨光照着他低垂的头,照着他攥紧的拳头,照着他砸在青石板上的泪。

      他想起前世拔出霜寒剑时,她眼里的错愕。

      想起她试图侧身时,左肩那几不可察的一滞。

      想起她最后那句"阁主,你自由了",轻得像一缕烟。

      原来不是不躲。

      是他亲手断了她躲的余地。

      那支断脉散的箭,是他欠她的。

      而那一剑,是他亲手把这份债,变成了命债。

      风又起了,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哭。

      屋里,我从樟木箱子里取出那个蓝布包裹,把里面的字条和旧衣拿出来,在烛火上一一点燃。

      火苗舔上那张泛黄的"姑娘大恩,沈长渊此生必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看着它烧成灰烬,轻声说:

      "这一世,我不做你的恩人了。"

      "也不做你的暗卫。"

      "我要做我自己。"

      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场黑色的雪。

      门外,传来他低哑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我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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