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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新来过 我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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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不是霜寒剑贯穿胸口时那种撕裂肺腑的剧痛,而是左肩深处一阵沉闷的、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生生摁进我的骨头缝里,再慢慢地、慢慢地往血脉里碾。
这疼我太熟悉了。
三天前,落雁坡,那支淬了"断脉散"的弩箭,就是从这个位置射进去的。离心脏只差半寸。
我猛地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贯穿伤,指甲盖还是完好的,指缝里也没有那些干涸发黑的血渍。我颤抖着去摸胸口,心跳有力,皮肤温热,没有被玄铁剑锋刺穿的窟窿。
"……真的回来了。"
我回到了三天前。
回到了替沈长渊挡下那一箭之后的第三天。回到了素心约我去后山凉亭的前一天。回到了他用霜寒剑将我钉死在老松树上的……三天前。
我掀开被子下床,左肩的伤随着动作狠狠一扯,疼得我眼前发黑,扶住床沿才没跪下去。这伤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重。那天在落雁坡,沈长渊被十二名死士围攻,刀光剑影里,我看见了那支从暗处射来的弩箭——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是断脉散,中者经脉寸断,神仙难救。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声尖啸,然后我听见血肉被穿透的闷响。那支箭从我左肩锁骨下方射入,力道大得将我整个人带得往后退了半步,钉在一棵老槐树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嗡嗡地响。
"白芷!"
沈长渊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他解决掉最后一名死士,飞身掠到我面前,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
我想抬手说没事,可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断脉散的毒性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我的内力在经脉里乱窜,像被戳破的水囊,怎么也聚不起来。
"阁主……"我咬着牙,把涌到喉咙的第二口血咽回去,扯出一个笑,"小伤,死不了。"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伸手握住箭杆,我疼得浑身一颤,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五道血痕。他停住了,然后慢慢松开手。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带你回去。"
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抱我。
不是拖,不是拽,是实实在在的横抱。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把我从槐树上"拔"下来。血顺着箭杆往外涌,浸透了他的前襟。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砸在我耳膜上。
我想,值了。就算此刻死了,也值了。
可我不知道,那支箭上的断脉散,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我的经脉。它没要我的命,却一点点蚕食着我的内力。我运功逼了两天两夜,只逼出了一半。剩下的毒盘踞在肩井穴附近,像一张无形的网,每当我提气纵身,内力运行到左肩就会猛地一滞,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我的轻功废了七成。
我的身法慢了不止三拍。
而这些,我谁都没告诉。
我瞒着沈长渊,瞒着阁中所有大夫,每天照常汇报任务,照常提剑杀人。我甚至在第二天夜里,还偷偷去了一趟厨房,给他熬了一碗醒酒汤——他那天应酬完回来,满身酒气,胃又不好,我不放心。
他接过汤碗,眉头皱了皱:"不是让你养伤?"
"已经好了。"我活动了一下左肩,面不改色地撒谎,"一点皮外伤。"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左肩停留了一瞬。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怕他看出端倪。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别逞强。"
然后他喝了那碗汤。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熬醒酒汤。
现在,我坐在三天前的床沿,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试着运转内力,果然,真气行至肩井穴,像撞上了一堵墙,猛地反弹回来,震得我胸口发闷,喉头一甜。
我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丝暗红的血。
就是这个伤。
前世,当素心倒在我面前,当沈长渊带着人赶到,当他拔出霜寒剑指向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躲?
不是我不想躲。
是我躲不开。
我记得那一剑刺来的每一个细节。他眼里的怒意像滔天的火,烧尽了所有理智。他握着霜寒剑,剑尖直指我心口,厉声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解释,可素心在他身后咳血,那口黑血那么刺眼。他的眼神从质问变成了决绝。
然后他出剑。
那一剑,他用了七分力。剑招是"惊鸿照影",揽月阁最基础的剑式之一,以快著称,但留有余地。他刺的是我心口偏左三寸的位置——那是他以为我会侧身闪躲的角度。如果我躲了,那一剑只会擦过我的手臂,然后他就能顺势扣住我的肩膀,逼问我解药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我。
至少在拔剑的那一瞬间,他没有。
他以为我会躲开的。就像过去八年里,我躲开过无数次致命的攻击一样。我是揽月阁最强的暗卫统领,是能从极北冰渊活着回来的怪物,是连阎王谷都困不住的人。他那一剑刺出的时候,甚至留了三分变招的余地。
可他不知道,三天前那支弩箭上的断脉散,已经让我的内力滞涩得像生锈的铁链。我看见了那一剑,我的身体也做出了反应——我试图侧身,试图提气后掠,可左肩的经脉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我的内力在关键时刻断了。
就是那一瞬的凝滞。
霜寒剑贯穿了我的胸口。从前胸入,后背出,将我钉在老松树上。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血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沈长渊脸上的表情。那是错愕,是震惊,是某种不敢置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霜寒剑上不断滴落的血,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素心在后面哭,说"长渊,我好疼"。
他的注意力被拉走了。而我,被钉在树上,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看着他抱着素心离开,连头都没有回。
……
我坐在床边,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一片湿热。
原来是这样。
前世我死的时候,满心的不甘和怨恨,以为他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可直到我变成鬼魂飘在半空,看着他抱着我的尸体痛哭,我才隐约意识到——他刺出那一剑时,或许并没有想过要杀我。
他只是……太习惯我挡在他前面,太习惯我替他扛下所有伤害,太习惯我是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所以他忘了。
忘了三天前,我为他挡过一支箭。忘了我说过"小伤"的时候,嘴角还带着血。忘了我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疼,也会死。
我放下手,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天亮了。
今天是第三天。明天素心会约我去后山凉亭,后天是他大婚,也是我的死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还没有沾满前世最后那天的血。左肩的伤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那一剑刺中我了。
但我也不会躲。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让他永远记住——这支箭,是他欠我的。而这八年的 blind,是他亲手种下的因。
我慢慢站起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樟木箱子,取出里面的蓝布包裹。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那张泛黄的纸条,都在。
我把它们贴身收好,然后推开门。
晨光洒了我满身。
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我,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似乎站了很久,肩头还沾着晨露。
是沈长渊。
他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白芷。"
他叫我的名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晨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他看着我,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刻进骨头里。
"梦里,我刺了你一剑。"
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躲?"
我看着他,左肩的伤忽然疼得厉害,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原来,带着记忆回来的,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