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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重逢 好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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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得了段空闲,初忻想去老地方看看,老相识,不必递帖。
延寿寺。山门掩在巷弄深处,朱漆剥落了几处,铜钉泛暗绿。香客稀少,甬道两侧的树静默列立,树皮皴裂如旧。殿高五丈,斗拱层叠。
殿前两柱悬着旧联,墨迹已褪,字骨犹在:
上联:心外无法,看山是山非山
下联:念中即真,说梦非梦亦梦
横批四个字:心月孤圆。
初忻立在阶下,仰头看,风从檐角来,吹动她面纱的边角。
她刚过山门,见前院卧了只三花,白底缀橘黑斑块,正眯眼打盹。初忻摸上猫的头顶,小猫往她掌心里拱。她揉了揉猫的下巴,猫翻过肚皮。
初忻点了下猫鼻尖,起来继续走。
殿内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双目半阖,俯视供案上的长明灯。灯焰纹丝不动,铜炉积满香灰,边缘插残香,余烟笔直升顶,触到藻井便散开。
洒扫的老僧正弯腰,听见脚步抬起头。带了面纱仍认了出来。什么都没问,往侧旁让了半步,手掌向外展开。
初忻点头回礼,往里走,一路穿过回廊,也没人拦她。
殿后银杏还在。枝头冒出了新叶,嫩绿里透鹅黄。树下的石碑愈发旧了,刻文漫漶。
后院僧寮连排,门窗素白。墙角的瓦缸,水满得快要溢出,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天光云影映进去,风来则碎,风止又合。
墙外的市声隐约可闻,车马辚辚、小贩吆喝,到了寺门就断了。墙内只有步履声、经诵声、木鱼声,三者交织。
初忻到尽头。门大敞。僧人胡须花白,淡灰僧袍洗得发软,指间数珠转动,珠粒旧得发亮,深红色。
“一别多日,初施主安好。”声音沉,像古钟余响,浸了岁月沉淀的厚重。
初忻进去,在对案坐下。僧人掀眸瞩她,慈悲里,悲的份量重过慈。他在她眼底看清太多东西,杂沓的、沉坠的、不肯松手的,什么都有,无可遮掩。
他摇了摇头,叹出口气:“老衲仍要劝施主宽释己身,莫再执于此心。”
有怜惜,也有不忍,像长辈看晚辈走错了路,喊不住,又舍不得不喊。
初忻心头暖了些,面上浮出笑,那笑浅淡,像是随时要散。她熟稔的随意:“念寂居士,慈悲如故。多谢。”
僧人又劝了通,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初忻不接招,只是笑,把话全都接住了,又轻放回去。她逐条答他,说得仔细,说得诚恳,说到末了还带出半句玩笑,僧人被她带偏了,嘴角动了下,终于没忍住。
她总是这样。不愿让别人因她悬心,也不愿让别人因她难受。但凡谁露出点忧色,她就用笑意去堵,拿话去挡,挡到对方松了眉头为止。
临走时念寂居士靠向门框,数珠还在指间转,像是随口提起:“若有一日,你来这里是为自己求些东西,老衲便能省些心了。”
初忻停住步子,重新对上视线,她听懂了。
“我倒不觉得有何不同。”嗓音轻得没棱角,但说出的话似要冲破所有。
她添了分量:“当真多谢你。”
这句说出来,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回到前殿,门被合上了。初忻去推,门扇刚开道缝,迎面撞上心扉。
时间断掉。
日光从门缝倾进来,泼了满身。圆领袍是琥珀金的,下袍竹绿,绣粉红花样,针脚密得看不出线痕。金冠束高马尾,长发尾垂在肩侧。脖上那圈璎珞,珠子叠戴,金块镶宝石,从锁骨铺到胸口。腰间挂金饰玉佩,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处处在说,有钱,有身份。
杏眼明亮,鼻峰挺直,唇色粉润。柔和五官配上窄长脸型,下颌的锐利线条化开了。肤色白里透红,仿佛在金银珠宝和爱意中幸福生长的小白花,是灿烂阳光的浇灌兜底,更是无数的心血拼命保护住的,单纯的,美好的,没沾过灰的。
初忻和他对视。
千疮百孔的心,好像变得完整无缺了一瞬,是她的错觉吗?好希望是错觉。缝隙里迸裂出璀璨的火花,可惜只有一点,时明时暗,说不定没多久就灭了,根本燃不起来。
心脏不受控地颤。初忻知道压不住,索性随它去。视线没有移开分毫,心里不能说的、不敢应的,全从眼睛里淌出来。
对此她毫无办法,却又隐隐有些庆幸自己控制不住,矛盾得很,又统一得很。想给,怕给出去收不回来。想藏又藏得不好。想他知道,又怕他懂了之后再没有退路。
她不想放弃,不想重蹈覆辙,偏又贪这一刻的缓,贪他不知,贪自己仍有余地退回去。
像拿了别人的灯火来照自己的路,亮是亮了,可光不是她的,被拿走的人要在暗里走。她捧着那点火,暖是暖了,可她明白,多捧片刻,那人就多摸片刻的黑。明明还给人家就干净了,偏舍不得这点亮,又恨自己舍不得。手伸在火苗边上,烤着,疼着,知道该收手,偏没动。
他眼里蓄着泪花,分明在强忍。
旁边的男子看看他,又看看初忻,一个动情得坦荡,一个隔面纱仍藏不住眼底的深,好奇地问:
“你们……认得?”
这句问话残忍地把初忻从恍惚中叫醒。她别过头,快得听不清:“素不相识。”
说完迈腿,从他边上擦过。
徒留两人钉在原地,脚被地板粘住,谁也没动。
初忻越走越快,步子还是乱了。
她不得不停下来。
面前几步远,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握着匕首,上面有血,举到与天齐平。他对面的人捂住胳膊,神色痛苦,步步后退。
两人侧对着初忻。伤人者察觉到什么,陡然扭头,正脸露出来,眼神涣散,不太清醒的样子。他举着利器朝初忻走近半步,她还没动,背后已有人抢上前。
他闪身到了那人面前。黑衣伤人者见他挡路,面上怒意骤起,眼神里那股涣散被暴躁取代,手腕翻转,匕首朝他刺了过去。
初忻手指嵌进掌心。受伤的人趁这间隙,踉跄后退,跑远了,躲在回廊拐角。
他拧腰躲开,匕尖擦着衣料滑过,扑了空。他顺势滑步,转到那人后方,右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手同时搭上肩头,使劲向后折。
对方吃痛,叫出来,匕首脱手坠地,哐当一响在砖上弹了两下。
他没有松手,加了力道,将那只胳膊往背后又折了几分。黑衣人的膝盖软下去,整个人往下坠,跪在了地面上,嘴里还在含混地说什么,听不清。
他低头,确定对方没有再动的力气,才松开手,退开半步。黑衣人贴地面喘气,手臂放在身侧,抖得厉害。
初忻走近,下巴点了点他的手。他老实地伸出来。她指腹搭上腕脉,按了会儿,确认无碍,放了手。
她屈膝蹲下,手肘搭在腿上,谨慎查看。这人双眼猩红,额角青筋暴起,脖颈上的血管剧烈地跳动,他还在挣动。
“他中了毒。”头顶有语声落进耳朵。
初忻直起腰身,裙摆从地上收起,站稳。少年的同伴早就跑近,满脸不解:“你如何瞧出的?”
他没应,目不转睛地锁住眼前的千金。
初忻替他把话接了过来,接得自然:“他避让时,瞥见那人腕间紫红脉络。”
口吻亲厚而笃定。
他“哦”了声,见两人投机,眼珠转了转,热络地说:“这位公子乃当朝太傅之子,名唤云牧鹤卿,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在下是他远房表兄。”
初忻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云牧鹤卿无奈,小声说:“她来向你道我还差不多。”
表兄没听见,又朝向初忻,笑意扬起:“姑娘气度不凡,敢问是哪家的小姐?”
他胳膊往旁边人肩上搭,刚碰到就被甩了下来。
初忻正要答话,外头涌进大队人马。官兵鱼贯而入,步伐齐整,甲胄碰出清响。她认出为首的是兵马司指挥使盛堇。
她收回目光,接住他的好意。‘‘公子抬举,谬赞了。’’
她大大方方地答了:“我不过是名医师,谈不上什么门第。”
云牧鹤卿眸底更软了,难以言说的疼要溢出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阖上了。
说不清是于心不忍,还是心有余悸,初忻径自移开眼。
盛堇到他们这,欠身拜下,行过礼后,吩咐两名官兵将跪倒在地之人押走。捂手臂之人上前叫屈:“是他蹿出来,划伤我胳膊,诸位切莫放他出来。”
遍地皆是熟面孔,他识出云牧鹤卿,陪笑道:“见过同知大人。”
真是会看人下菜碟,明摆轻视盛堇。云公子抱起双臂:“你见了盛大人,也该行礼才是。”
此人不敢得罪他,连忙转向盛堇,也补了礼数。
初忻不想久留,语速很快:“我能替他解毒,稍后他醒来,我再走一遭。”
盛堇爽快应允。
行过礼的人忽而勾起嘴角,笑得不正派,眼光黏腻,在初忻襟前来回游走,慢悠悠吐出句话:“这位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
云牧鹤卿瞬间迈出半步,把初忻挡在身后,厌恶铺陈开,连遮掩都懒。
轻浮的人不以为意,嗤笑,耸肩:“谁不晓得你喜欢那位,旁的女子,便与你不相干了。”
话头回到初忻,嘴里开始往外吐些不堪入耳的字句,“我定要……”
后头的没能成形,云牧鹤卿右腿猛地发力,膝弯弹出,靴尖钉进那人胸口,力道透入衣料,不怀好意的人离了地面,向后飘出去。
他的靴面平整地收回,袍角翻落,垂回脚踝,他身形未晃,连肩头都未抬高半分。
被踹的人被推着往后飞出,脊背撞碎半空中几片落叶,横着掠过数尺,肩胛先磕上地砖,后脑重重弹起再落下,四肢在惯性里向外甩开,五指抓空,什么也没攥住。
闷响过后,嚎叫从喉咙里撕裂出来,他蜷缩,手掌按住胸口,两腿胡乱蹬踹,碎石被踢得四散滚开,半天挣不起身。
盛堇立在旁侧,眼皮没抬,只当没瞧见,匆匆离去,脚步快了许多。
初忻从云牧鹤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无辜地眨动。
同伴凑近,放小声量,残几分后怕:“那可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表弟,你好胆量。”
云牧鹤卿没听见般左看右看,急切溢于言表:‘‘吓着没有?’’
初忻偏了偏头,正回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不能在寺庙久留。僧人会守口如瓶,但暗卫有限,未必能将四周跟踪的人一一排查干净。
她果断跨出左脚,步子不停,隐入门外光线里。
云牧鹤卿目送她的背影,手臂抬起,终又收拢。俯首不语。
表兄的瞳光在他与门口之间往复徘徊:“她就是你那位青梅竹马?”
佛堂檐下漏来猫叫,细软又拖沓。又一声,短促些,亲切的尾音,或许是两只猫碰了面。
日光拉出道狭长的亮痕,恰好止于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尘埃在那束光里浮沉,像被惊扰后仍未安宁的心绪。
云牧鹤卿望向远处山脊上渐低的云影。风卷走最后一点人声的余温,留下满院寂静,和一片再也填不满的空。
两只猫没了叫声,仿佛它们也懂得,不该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