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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地重游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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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生火烧粥的时辰,初忻没出现在粥棚。
消息传开的时候,她正坐在东市斜对面的阁楼三层。窗户半开,底下沸沸扬扬的人声从街面翻上来,隔着窗缝钻进耳朵。
‘‘哦?鬼花神当真死了?’’
‘‘想来多半是真的,她从不错过时辰。’’
‘‘倒也不奇。想杀她的人这般多,她身手再了得,也防不住那许多明枪暗箭。’’
初忻靠着窗框,手里的茶还没凉。她听着底下的人一句接一句往外吐,从‘‘丧门星’’到‘‘晦气货’’,像是要把前两日喝下去的粥连同指望悉数呕出来。
她没动,也没往下看,只是端着茶杯,指腹沿杯沿转了一圈。杯壁上水汽凝成细珠,她蹭了蹭,想拿凉意盖过心头之寒。
不过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人群里拔出来,压过了咒骂,嗓门亮,字字清楚:‘‘我江月百姓,岂可如此忘恩负义?初姑娘旧事,纵有不是,亦终归有恩于斯民。两日粥饭犹在腹中,唇齿方沾余泽,转头便恶语相向?天下断无此理。’’
初忻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这声音在哪听过。她偏过头,朝窗边挪了挪,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那人抬着下巴的轮廓,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白蓝相间的衣衫。
安静了一阵。有几个年长些的张了张嘴,又被旁边人拽了袖子,嘀咕了几句什么,从三楼翻上来只剩含混的气音。
饥饿加重,百姓的烦躁也堆积。这片压抑即将崩裂之时,东市入口处出现了一行人马。
为首的人穿金戴银,大腹便便。身后跟一串拉车,车轮碾过街面,吱呀作响。队伍行至初忻平日施粥的粥铺外,同时停住。
初忻看着他走近,看他站定,看他清了清嗓子。他脖颈间挂的金链子走动时在肚皮上晃。
围在粥棚四周的百姓朝两侧退让,让出窄道。
他扬声道:‘‘在下公羊珏,今日低价卖粮,与众位共渡难关。’’
随行的人从拉车上卸下几袋粮食,当面解开扎口的麻绳,将黄澄色的谷粒倾出,托在掌心示人。
前排百姓瞧得真切,顿时有人拍掌叫好,呼声从前面滚到后面,翻了几层。
公羊珏站在原地,听了一阵欢呼,下颌扬起来。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牵,牵得很高。
人群里有人挤上前去喊‘‘公是活菩萨’’‘‘真乃在世神仙’’,官兵开始疏散众人,勒令排队。粥棚的帮手在前两日初忻指点下动作利落,像她还在时一样。
不到半个时辰,百姓碗中盛上热粥。与前两日不同的是,今日粥棚四周多了铜钱落入碗中的声,还有哄笑与恭维。
公羊珏心满意足地看了看人群,转身离去。
斜对面的阁楼三层,身着素白衣裳的女子立在窗口。她半扎着发,发间没有珠钗,通身无任何饰物,端详楼下的景象。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粥棚的布棚顶刚好压在东市街口的石牌坊底下,人群挤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圆心是锅粥。
她看了会儿,扫过周围端碗的手,抖着,攥着,接了粥就往嘴里灌,烫着了也不停。
她既不意外,也不恼怒,只是手从窗边挪开的时候,睫羽几不可见地压了压。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昨夜在山庄里,她扮成眠云客的时候,就摸清了公羊珏的底,他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名下铺面。她离京许久,铺子空着、地契锁着,他伸了多少次手都没够着。眠云客是他唯一的指望。
所以他信了。
信了她假扮的眠云客,信了‘‘六四分账’’,信了她临走时随口提的‘‘你若能收下民心,铺子自然就是你的’’。
初忻想着,走回案桌。落座的姿态又轻又稳,指尖从杯沿蹭过,而后托起杯底,送到唇边,抿了口茶。
她算过他每一步。他以为眠云客在替他杀人,现在还等着‘‘眠云客’’来收尾,不知道等来的是她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替自己收网,其实是在替她收。
茶汤入口,漾开淡淡的竹叶香气,让她想起昨夜巷子里的画面。
初忻出宫之后,选了条无人的小路。行至巷中段,两侧墙头坠下数道黑影。
她停了步,黑衣蒙面之人,个个人高马大,去路被堵得严实。她没慌,也没退,只站在那里,数了人数,十名。
初忻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黑衣蒙面人同时拔剑,刀刃出鞘,响动整齐。就在这响声落定时,初忻耳尖微动,左上方有窸窣的动静传来。她偏过头,循声看去。
斜上方的老槐树杈间,仰躺的少年映入眼帘。
白蓝相间的衣衫与枝叶交错,修长的身形刚好卡在两根粗枝之间。他双手枕在后脑勺,双目闭着,嘴角上扬,像是正在做什么好梦。槐荫浓密如盖,初忻只能看个大概,他梳着利落的马尾,脚上的黑靴和素淡的衣袍下格格不入。
初忻语气悠闲,热络地请求帮忙:“这位少侠,可否斫根竹枝下来?”
树上的少年应声睁眼。他偏头往下看,先看清了树下站着个姑娘,又环视四周,十名黑衣人。他倒吸了口凉气。
他翻身而起,在树枝间移动。足尖点过两根横枝,右手抽出腰带间藏的短刃,手起刀落,截下根长度刚好的竹枝。
他抄起竹枝,朝初忻掷了过去,同样的热情:“接住了!美人!”
声音是清朗的,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字里行间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竹枝掷下来,准头极好。
初忻足尖点地,跃起接过。黑衣人不再犹豫,寒芒破空,上前。
初忻的眼神锐利起来。第一人直刺向她要害,她侧身躲过,反手敲出,身形敏捷,方向极准。那人刚要再落剑,初忻从反方向击中他手腕,竹击声响,那人痛呼一声,往侧边倒下。
第二人剑锋已至,初忻闪身躲避,带起风响,竹香散开。她抬手用竹枝捅向对方腰侧,随即收回,招式利落。第二人的面巾松脱半截,眼神带着不甘,也倒了下去。
第三人迎上,出手极快。初忻微转身体避开,剑刃贴着她腰侧擦过,相距不过分毫。她竹子扫向对方颈侧,那人后撤一步躲开,举剑欲劈断竹枝。
初忻脚下飞快,风随她的移动呼呼作响。那人尚未看清,初忻已绕至他身后,横竹击在他背心正中。他脑子发懵,正面倒在地上。
第四人趁她背对,从后偷袭。初忻长发扬起,未曾转回,就避开了。
剑尖转向她肩膀刺来,初忻侧身,剑从面前掠过,她顺势下腰,脚步同时前移逼近,竹头击中对方肩膀。那人试图稳住,最终支撑不住。
竹子在她手中运转自如,恐惧和紧张在她身上寻不到踪迹,初忻甚至有些乏味地开口:“齐上。”
剩下的六人隔着面巾,眼中情绪复杂,是惊,也是怒。他们对视片刻,应声而上。
初忻的身量与他们相差无几,并不输阵。可她动起来的时候,比他们轻了太多,像一片竹叶在刃光里翻卷,沾不着、抓不住。
她在六人之间穿行,竹枝落处皆是要害,只需一击,就有人倒地。
黑衣人根本看不清她的动向,方才还在左前,转眼已至右后,吃痛倒下时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在自己这边经过。
转瞬之间,十名黑衣人倒地。有人捂着腹部,有人扶着腰,有人抱着腿。身体在地面翻动摩挲的动静在巷中回荡,是这场交手最后的余音。
初忻下意识转着手里的竹枝。竹枝长度与剑相仿,她转起来却像文人转笔般随意。
树上的少年坐得笔直,目瞪口呆。
他用力拍起掌来,掌声在深不可测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要与整片天抗衡似的。
初忻转头看他,眼里难得有光亮:“多谢公子。”
她蹲下身,面朝地上躺着的人,客气得近乎古怪:“能否劳烦给上头的人带句话?”
她自说自话地退让:“不行也无妨。”
这人没动,也没出声,默许。
她眼里的光在此时散得干干净净,语气沉下去:“我这条命若能让天下太平,我立即去死。”
话说得毅然决然,天经地义,听不出犹豫,听不出动摇,舍弃,或是收获,亦或是结束。
初忻神色依旧很淡,一边转竹子一边走了。
走出几步,她爽快地解下沉甸甸的钱袋,朝树上那少年扔了过去,算是谢礼。少年接过,视线跟着她,没有高兴的样子,反倒沉默下来。
初忻提步,还避开了地上的槐花,清冷的花香和少年前面的笑容截然相反。
竹枝她后来没扔,顺手带出了巷子,就搁在马车座位。
茶汤里的竹叶香越发浓郁,将初忻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眼前变回清晰,茶水、杯盏、窗外的天光。她放下手中的杯子。
她从盘坐的姿势立起来,脚和腰腹使力,整个人站直。
大步走到一楼,要付银钱时,掌柜的和颜悦色,赶忙摆手:“姑娘是今日小店第五位客官,巧了,小店今儿个有规矩,第五位客官,分文不取。”
初忻笑了笑,道了谢,离开。走出店门时想,自己进门到下楼,一至三层都没有旁人。第五位?她进门时数过,楼下只有自己。
她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下,“玥华阁”三个金墨大字在日光底下晃眼得很。
帘子放下,她看自己的手,刚才攥过帘布,指腹留着粗布的纹路感。她把手指收拢,握了个虚拳。车夫问她去哪,她说:“回府。”隔了一阵,“走南街。”
并不顺路,车夫迟疑了下,没多问,抖了抖缰绳。